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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宋莫衡一身狼狈地跑出来,看见唐亦佳竟然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我请了宴清都的厨子,想学学烤鱼怎么个做法,结果宰了十几条鱼了还没有成功。”说到这宋莫衡一脸不服气,唐亦佳被他气得发笑:“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再磨蹭全都饿死了。”宋莫衡看看天上月亮,也是一脸无语,唐亦佳一边拿手擦着他脸上的鱼血,一边埋怨:“也不知道你大病初愈这是从哪来的力气?”
☆、Chapter 34
中秋夜月皎洁,辉映着渔阳城北郊一片树林里的空地,扎着零星十来个军营帐篷,一百多号人团团围坐着中间半明半灭的篝火,眼睛直直瞅着中间短打精炼装扮的一人,那人挽圆了手中一张长弓,精钢淬炼的弓柄反射着冷冷月光,弓弦被拉到最紧,林间风一吹过,就可以听到细小尖锐的破开空气的声音,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都瞅着那捏住箭尾白翎的右手,单看他什么时候松开,把积蓄已久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出去,然后——快、准、狠。
那只手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所谓厚积薄发的意思,就是把一切狠厉和杀气凝聚在箭镞最尖的一点,然后在不定的时刻随意一个撒手——到底是什么时刻要看这个掌握一切的人什么时候开心——就结果了万千性命收割了无数生灵。
众人的眼睛来不及追踪那只白羽箭的轨迹,就听见林子深处铮铮然一声响,这便是板上钉钉地中靶了。回头看那射箭的人,姿态是浑不在意的,仿佛只是无意间瞄准的方向,无意间扯开的弓,无意间的一松手罢了。那人在月光下噙着一抹稀薄笑意,万事底定般沉静从容,又随手拨了拨弓弦,把长弓搭在右肩,就迈着步子往围成一圈的参将们中间走去,众人都默契地让出一个空位置。
蒋之修刚坐下,就有人拿着靶子从林中跑出来,众参将望过去,心想能让陆津南陆副将心甘情愿去捡靶子的人,除了蒋之修也别无他人,陆津南边跑边朝着这边喊:“三十丈移动靶,正中靶心!”众参将先是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面相觑之后就暴出一阵喝彩声:“主将威武!”
更有人扯着嗓子喊:“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有人大晚上光凭着耳朵就能射中三十丈远移动靶靶心的,我们主将怕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吧!”“在淮泗营里能见到主将这般人物,真是没白活!”一帮人看着陆津南拿过来的箭靶,看那箭镞整个都穿透靶心,一个个都傻了眼,看着蒋之修都恨不得跪在地上磕个头。
“今天中秋,叫兄弟们过来是为了热闹团圆,”蒋之修站起来一杯酒敬众人,“刚才献艺是为了图一乐,兄弟们有什么杂耍本事只管亮出来让大家开眼。”蒋之修话毕,一仰头干了杯中酒,众人连呼“爽快!”纷纷举杯,有那些酒一下肚话匣子就开了的主,当即嚷嚷道:“也就我们主将能想着兄弟了,不仅人重义气,拿起刀枪就是沙场先锋以一当百,拿起笔杆来也是横扫千军势不可挡,我当兵快十年了也没服过谁,但是见了主将就栽了。”众人都笑,嘴上叫好,心里称服,都面朝蒋之修高呼“为主将,誓死效忠!”,蒋之修笑得磊落明朗,又是几杯酒接连敬过。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男人们一喝醉,就变得比谁都可爱天真,这边刚刚连着几个空翻落地,那边就不服气地使出一招醉拳,吵吵嚷嚷的各自欢腾。蒋之修不爱灌酒,只在一旁静静坐着,为这个那个鼓鼓掌或者喝声彩,做个东道主的样子。
篝火宴子时方散,虽然今天难得痛快一次,但毕竟身在军营,人人都有节制,没有谁敢烂醉,所以散场散得还算利索,蒋之修和陆津南两个人一起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
“主子,”陆津南看看四周无人,道,“京城的那桩案子估计最近就能结,但是您这次到了明处,唐亦佳说不定会就起了疑心。”
蒋之修只静静踱着步,看着月光下的小路出神,不说话。陆津南看了更是觉得不解气,说话语气就变得冲起来:“本来就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案子,查不出来就拉倒,是她唐亦佳自己能力不够,云丽的商人们跑了就跑了,宋莫衡死了就死了,这对我们又没什么害处,这下子把统领搭了进去,宋莫衡以后要是反应过来,对京城里的兄弟们动手了怎么办?”
蒋之修垂下眼睛笑了笑,是对自己下属常有的温和包容的笑,陆津南说的话句句在理,京城是祁景帝和宋莫衡的地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是冒了风险的,他本没有必要给包小豆和顾深写那两封信,唐亦佳查出云丽商队是迟早的事,让顾深沿路拦截也很容易暴露出蒋之修在京城隐藏的势力,可是自己为什么还是这样不理智呢?蒋之修首先想起来的就是包小豆给他写的那些赌气多于汇报的信:因宋一事,唐已两夜未眠,不思饮食,颇为辛苦,且常动怒。每逢从王府夜归,常双眼红肿,似曾泣泪。刑部对此案并不上心,侍郎陈矛成事不足,全凭她一人支撑,心力交瘁。下以为,若长此以往日久生情,唐宋则好事将近,主子如若心疼不舍,不妨伸以援手,属下竭力配合。
蒋之修看那最后几句话一点正经也没有,被包小豆指桑骂槐也是哭笑不得,但最后他却还是出手了,连夜加急送出去的两封信片刻不容缓地赶去救她唐亦佳的急,难道是如包小豆所说,他“心疼不舍”了吗?他吃千里之外宋莫衡的醋了?
蒋之修看一眼陆津南,不温不火地开口:“怎么不想想唐亦佳和我的关系?”
“她能和主子有什么关系?她不就是喜欢……”陆津南顿觉失言,低了头不敢看蒋之修。蒋之修浑似不察,声音平稳:“去年女子进士考之后,她算是我蒋氏门生,如若她在官场上栽了,会有连累。”
陆津南听不出半分破绽,只好点点头:“我进京一趟,的确能看出来她是尤为护着主子的。”
“哦?”饶有兴趣的语气。
“见我第一面就给了下马威,还嚷嚷着要动手!”陆津南笑起来,“逮着人就打,像个行走江湖的女侠!”
蒋之修也笑:“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统领倒是挺喜欢她。”陆津南补上一句,“也不知道唐亦佳到底有什么好。”
没什么好,却是块宝。
十分真心,爱憎分明,帮亲不帮理,还是个傻大胆儿,就是唐亦佳。
真的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好,蒋之修望月兴叹。
☆、Chapter 35
Chapter 35
八月末一个下午,因为刚刚下过雨,天气凉爽,又吹着小风,唐亦佳就在屋子里坐不住了,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又让人支开个小矮桌,搂着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没过一会,宋莫衡就从宗政殿回来了,唐亦佳瞄他一眼,道:“心情好的话过来批折子,还有十好几个郡县的呢。”宋莫衡把有些厚的外袍脱了挂在门口的桂花树上,一撸袖子坐在唐亦佳旁边:“皇上要撤三省了。”
“真的要撤了?!”唐亦佳惊得一下子坐直,“我前些日子就听见有人议论,还以为是假的呢。”
“三省本来就多余,这些年人老珠黄色衰爱弛,整天就会唠唠叨叨,不中用的玩意,撤下去是早晚的事。”宋莫衡边说着边从唐亦佳手里抽走几本折子看起来。
“人家怎么就人老珠黄了?”唐亦佳笑,“小伙子你也有那么一天。”
听见唐亦佳这句话,宋莫衡一激灵:“皇上不会把内阁也撤了吧?”
唐亦佳手一抖,想了想又摇摇头,把手里的折子在腿上拍得震天响:“如果把内阁撤了,那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活,忙的过来吗?”看宋莫衡还是皱着眉,唐亦佳轻轻推他一把:“不会的,你别瞎想。我们十多个人都做不来的事情,他一个人就更不行了,皇帝就不要休息了?”
宋莫衡摇摇头又叹口气:“自从没了木庭合,三省颓势已定,大厦将倾在所难免。”唐亦佳听了这话淡淡说道:“皇帝自己造的孽,不管有什么后果都得自己担着。”
宋莫衡偷偷瞅她一眼,状似漫不经心提了一句:“你初进官场就搅进周党风波里,还好你自己没受牵连。”
“既然都聊到这个程度上了,”唐亦佳把手里折子轻轻一合,看着宋莫衡道:“有件事情我想跟王爷当面说一下。”
宋莫衡头都没抬:“说。”
“这几天我家附近多了些闲杂人等,王爷帮忙清理一下吧。”
“哦,是吗?”宋莫衡拿起矮桌上的朱笔,在手里的折子上划上一笔,随口道。
“宋莫衡,别装傻。”唐亦佳向前倾身想把他手里的折子抽走。
“唐亦佳,你觉得我会害你吗?”宋莫衡捏紧折子不松手,抬头认真看着她。
唐亦佳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搭在折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宋莫衡。”唐亦佳也抬头跟他对视,无奈地,不忍心地,声音也软糯,像在撒娇。
“一旦牵扯到他,你就会立刻站在我的对立面,是吗?”宋莫衡微微皱着眉,看着唐亦佳的样子带着被背叛的无辜。
“我没有。”唐亦佳耍起赖来。
“唐亦佳,你要讲道理。”宋莫衡把她伸过来的手攥在手心里,“你喜欢他,他对你有知遇之恩,这些都不能误导你的政治立场和个人判断。”唐亦佳不说话,歪着头看他,一副倔到死的模样。
“况且你不能瞎冤枉我!”宋莫衡摆出说教嘴脸,“你自己说,经过云丽这件事情,你察觉到什么了?”
唐亦佳瞪着他。
“蒋之修的势力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你我都不清楚,那三十死士又是他的王牌,现在也凭空消失人间蒸发了,”宋莫衡打定了捅破窗户纸的主意,句句话都明白露骨,“你不能因为事情真相会对他不利就放弃查下去。”
“那你怎么偏偏咬定了三十死士就藏在我府上呢?”唐亦佳终于被他逼出来一句话。
“因为蒋之修在京城的余部只有你,除了你府上,他还能把人往哪塞?”宋莫衡一棒子打醒这一根筋的丫头。
“你胡说!”唐亦佳一根筋的程度显然超过宋莫衡的估计,“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会告诉我的。”
“去年他逼宫劫狱的时候告诉你了吗?”宋莫衡反问。
唐亦佳一愣,突然就侧过脸,一边咬牙一边忍住眼泪。
宋莫衡没想把她逼到这个份上,但是他不得不说:“上一次在刑部,是你进去劝降的,难道你还不明白?蒋之修他是真的死心了吗?皇上谋害了他的老师又处死了木庭合,以蒋之修的为人,他会善罢甘休吗?最后他受降,到底是因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是因为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
宋莫衡看着红眼眶的兔子唐亦佳,心里叹了口气,一边掰开她左手攥着的拳头,轻轻揉着她被掐红的掌心,又揪出来唐亦佳的小手绢,给她擦眼泪。
“你能不能先把你的人撤了?”唐亦佳开口还是这么一句。宋莫衡一边叹息自己一番情深意切的话都说到猪脑子里了,一边点了点头:“好。”
唐亦佳又愣了一会儿,又对宋莫衡说道:“顺便给包小豆捎个话,就说这几天内阁事情忙,我就住在宫里不回家了。”
宋莫衡一根手指头点上她脑门:“你个鸵鸟!”
但是唐亦佳撒的这个谎很快就成了真。
九月九重阳,宫里金菊盛开,在皇宫南苑咿咿呀呀唱了一整天的戏,唐亦佳不爱看戏,但是更不爱看奏折,所以揣着瓜子就和同样不务正业的宋莫衡两个人优哉游哉地逛到了南苑,让人搭了个凉棚,吃吃喝喝聊聊天。
台上正唱到〖金盏子令〗这一折,唐亦佳指着台上一个花旦笑问宋莫衡要不要讨来做媳妇,就看见陈矛一路小跑地向这边过来,到了她和宋莫衡身前站定,气喘吁吁道:“王爷…唐大人,出事了。”
“怎么了?”唐亦佳把瓜子扔在小桌上,站了起来,宋莫衡也微微皱眉看向陈矛。
“云丽商队是假冒的,他们都是柔然人。”陈矛一边擦着汗,一边紧张地看着他们两个。
唐亦佳刚“啊?”一声,嘴里正吃着的瓜子皮就卡到了喉咙,登时满面通红地流着眼泪咳嗽,宋莫衡忙给她拍背顺气,一边问陈矛:“现在皇上知道吗?”
“我们尚书李大人去禀告皇上了。”
宋莫衡闻言冷笑:“当初一点都不上心,现在出了事就着急忙慌。兵部呢?”
“兵部董宁节董大人也跟着去面圣了。”陈矛看出宋莫衡有火气,十分有眼色地乖乖回答。
“你回去吧,这事还得听皇上吩咐,内阁又做不了主。”宋莫衡对陈矛挥挥手。
唐亦佳终于止了咳嗽,对陈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