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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渔阳蒋公,孰美?”
这一声干涩沙哑,粗粝虚弱,从被浓烟熏过一般的破锣嗓子里出来,在空气中破开微小的音,仿佛是极北那凛冽冬风吹来了一声寒鸦的嘶鸣,像极了那种人已老迈之时那一把破碎的声音。
这在唐亦佳听来,却无疑天籁。
大颗大颗的眼泪迅速从眼眶里滚落,唐亦佳把寸寸目光从手指移到手臂,然后是脖子,下巴,宋莫衡的脸。
宋莫衡在对她笑,那种坏笑、痞笑、奸笑,他微微抬了下巴,重复问道:“孰美?”
唐亦佳看着那瘦骨嶙峋的脸颊,凹下去的眼眶,苍白干瘪的嘴唇,尖尖的下巴和胡茬,笑得满脸泪水,她伸手轻轻勾一下宋莫衡的手指,缓缓道:“君美甚,蒋公何能及君也?”
宋莫衡也笑,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拿一只眼睛偷偷觑她:“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宫妇左右莫不私王!”唐亦佳瞥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可不止我一个。”
宋莫衡倒是心情很好,把两只胳膊垫在脑后枕着,依旧一只眼睛觑着唐亦佳:“那你是宫妇,还是左右啊?”
唐亦佳两手叉腰,不吃这一套:“我这儿还有点剩下的千年润,要不灌你喝了吧?”
听到里面动静的蔡四儿着急忙慌跑进来,看见自家主子醒了,激动地两眼含泪,扑过去摸摸胳膊抬抬腿儿,从上到下确认一番。
唐亦佳在一旁的脸盆里洗了脸,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对宋莫衡道:“我进宫一趟。”
“干什么去?”宋莫衡示意蔡四儿扶他起来,“顾京瑶生个孩子值当你跑一趟?”
“原来你那个时候就醒了?!”唐亦佳恍然大悟地瞪着宋莫衡。
“你正拉着我的手煽情呢,不好意思打断你啊。”宋莫衡站起来,半个月没下地的他起初有些踉跄,看得唐亦佳眼眶又是一热。
她也不走了,转回来搀着宋莫衡:“这个时候道贺恭喜的人能从西门排到东门去,我凑什么热闹?”
“那你去刑部?”宋莫衡推开她不让她扶,“没到腿脚不便的份上呢,不用你拍马屁。”
“嗯,跟陈矛说好了,他正等着我呢。”唐亦佳撒开手不管他,坐在桌边椅子上。
“查到谁头上了?”宋莫衡问。
“云丽商队。”唐亦佳把右脚搭在左脚上,看着门外的大月亮。
“我还以为一睁眼就能看见你提着罪犯人头站在床边犒劳我呢,怎么半个月了,人都没审清楚呢?”宋莫衡果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拿眼睛瞟着唐亦佳,带着一脸玩味的笑,“是不是又在那几个无关紧要的宫女太监上费了好大功夫?”
一下子被戳中的唐亦佳气鼓鼓:“是个正常人肯定都要从这个上查起呀!”
“是个聪明人都不会在这上面白费功夫!”宋莫衡不留情面道,“那天晚上的情形还用多想吗?千年润是给顾京瑶送过去的,她怀孕都八个月了,那就肯定不是妃嫔们之间的争风吃醋,因为早过时候了,那就肯定是云丽商队背后搞鬼,你应该带着皇宫禁兵就去把花前厅围了,一网打尽。”
唐亦佳对着面前运筹帷幄的宋莫衡死活看不顺眼,就差掀桌子了:“我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月,你轻飘飘几句话把我说得一文不值,你现在就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轻而易举,说什么肯定是云丽商队背后搞鬼,那当时你在内阁审云丽商队的折子怎么没见你提出半点异议?云丽商队怎么说那也是皇帝的座上宾祁景千里迢迢的客人,谁敢一下子不怕死的把矛头对准他们?要不是最后他们自己逃了,朝中上下谁有胆子说他们半句不是?是朝廷自己引狼入室,现在去审云丽那帮人本来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皇上下了令不愿意公开审怕丢面子,摆明了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是为了你鸣不平才死咬不放你知道吗!”
宋莫衡没想到自己几句话勾出她这么多委屈来,伸手正想拍拍她,唐亦佳已经避开来向门外走去,把宋莫衡晾着了。
蔡四儿在旁不忍心道:“前几天有个小宫女一头撞死在唐大人府上了,说起来也是因为唐大人刚开始的时候怒气太大下手太狠冤枉了人,这几天听他们府里包小豆说,唐大人一直为这个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心里烦着呢,好巧不巧让您正撞枪口上。”
宋莫衡眯眼望着唐亦佳大步离去的身影,口中喃喃道:“这么大火气?”
“嘿嘿,”蔡四儿接嘴道,“这个唐大人脾气倔着呢,对谁都敢发火。”
☆、Chapter 33
唐亦佳坐在刑部大堂的椅子上,接过陈矛赔着笑脸递过来的凉茶,还是一肚子气,连带着就没有好脸色:“刘萤呢?”陈矛忙向外喊一声:“带犯人刘萤!”应声而来几个刑部官差,押着刘萤上前来,那是个身形高挑的小姑娘,脸上虽有脏污,却仍能看出几分姿色还有藏也藏不住的精明狡黠,不知高出金玲儿几个段数。
“金玲儿死了你知道吗?”唐亦佳瞥一眼刘萤,刘萤显然也是震惊,眼睛里顿时泪光闪闪。
“在皇宫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的姐妹,刘萤你一点都不珍惜吗?”唐亦佳走下高台,站在刘萤面前。那刘萤突然仰起头来对着唐亦佳就骂:“狗官!你断错了案冤枉了人,在姑奶奶这装什么菩萨?!那金玲儿一点错处都没有,都是你们这帮狗官害了她!”唐亦佳被骂得愣在当场,张张嘴想反驳,可是又觉得刘萤说得毫无错处,一口气堵在胸腔,心口绞痛发闷,身子摇了摇就要倒,陈矛看她不好赶紧上去扶她一把,对着刘萤喝到:“你一介死囚,拖累了自己姐妹的性命,怎么还出言不逊倒打一耙?”唐亦佳觑一眼这书生,吵起架来都软绵绵地带着书卷气,也不知怎么就被胡乱分到了这刑部来。果然那刘萤又撒起泼来张嘴骂道:“狗官别血口喷人!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抓了人就严刑拷打,只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吗?反正死了人也不算在你们头上,就不顾王法地草菅人命吗?!”陈矛长这么大就没有放过狠话,更何况对着个姑娘家,一时间喏喏不吭声,只是气呼呼瞪着刘萤,唐亦佳看着这场面突然就想笑,骤然听见门外响起一声:“今天这出戏着实稀罕,头一回看见死囚在刑部大堂上跟审判司谈论王法的!”唐亦佳闻声识人,微微垂了眼睛侧过头看向别处,宋莫衡可没有那么容易就放过她,故意对着唐亦佳道:“刚才唐大人火冒三丈地从我府上冲出去,我以为好歹算是个厉害角色,怎么到这儿对着个死刑犯就怂了呢?”唐亦佳默默翻白眼,知道这个时候就应该听任宋莫衡变着花样损你,他不说尽兴了是不会停的。果然宋莫衡自己说爽了就换了目标,对着陈矛道:“李慎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让个白面书生来审这桩大案?他要是不想做这个刑部尚书了就告诉本王,本王明天就拟了折子递上去。”陈矛见牵连到了自己顶头上司,更是吓得不敢说话,站在一边红了脸,唐亦佳见不得宋莫衡欺负弱小,路见不平一声吼:“宋莫衡你是来帮倒忙的吧?灭自己威风涨他人志气!”宋莫衡看她一眼,满是不屑,又盛气凌人地使唤道:“唐亦佳,把椅子搬来给我坐,站着头晕。”唐亦佳默默翻白眼,刚迈出一步,陈矛就跑着上前搬来了板凳给宋莫衡坐,模样十分乖巧,唐亦佳看着陈矛觉得又可怜又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陈矛见唐亦佳笑他,低着头忙着脸红。
“你是王爷?”刘萤仰着脸看宋莫衡,“那还不赶紧把他们两个断错案又草菅无辜人命的狗官抓进大牢?”
唐亦佳为刘萤低头默哀:姐姐,你看清楚眼前坐着的是谁好吗?没看见我都乖乖挨着骂还要去搬板凳伺候这位爷了吗?
果然宋莫衡笑得特别和蔼又亲民:“姑娘这张脸生得真好看。”刘萤吃惊地看宋莫衡一眼,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宋莫衡拍了拍手,对着门外道:“蔡四儿,进来掌嘴。”蔡四儿应声进来,毫不含糊就对着刘萤一个巴掌,把她扇趴在地上,陈矛不忍心地闭上了眼。
宋莫衡脸上的笑容一点不变:“我就是这些小狗官们的头头,大狗官。”唐亦佳很给面子地笑了出来,陈矛也明显绷不住了,全场能憋住的就只有宋莫衡和蔡四儿主仆两人。
“金玲儿是为掩护你才撒了谎被抓,也是因为死活不供出你来才受的刑,更是因为自己无意中漏了口风把你供了出来,心里觉得自责愧疚对不起你才自戕死的,你可不能红口白牙满嘴喷粪呀!”宋莫衡脸上挂着冷笑,嫌恶地看地上的刘萤一眼。
唐亦佳听得越来越沉默,宋莫衡何必多费口舌跟区区一个刘萤说这些,全部的话不过就是想要说给她听,他大病初愈,哪里能知道这些金玲儿自杀的细节,肯定是又去问了包小豆才知道的,自己从他府里跑出来,前脚刚到没多久他后脚就来了,肯定是一刻也没歇着,全在为了她这点破事操心。这样一想,唐亦佳就能看出来宋莫衡明显有些体力不支,说话时也中气不足,全凭着语气撑着。
“可是呢,”宋莫衡口气一转,“奈何本王是个怜花惜玉的情种,看不得美人受苦,本来你是死罪难逃了,偏偏爷喜欢你这模样,就心生恻隐,打算网开一面。”宋莫衡这时候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个时常流连花街柳巷的好色王爷了,唐亦佳、陈矛和蔡四儿都在心里默默为演技一流的宋莫衡点赞。
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实力派偶像的宋莫衡继续演技爆发,从椅子上站起来,蹲到刘萤面前:“小萤萤,我告诉你,这件事情惊动了皇上,本王有心无力,不能一手遮天,只能争取宽大处理,你看这样好不好,待会儿这帮小狗官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积极配合,本王就在旁边等着,他们一审完我就把你带回府里去,任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再把你怎么样。”宋莫衡这套市井小民腔切换得流利自如,加上一张帅脸和五颗星的演技,拿下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刘萤实在是,绰绰有余。
唐亦佳在一旁使劲掐着自己手心,嘴里念念有词:唐亦佳,镇定镇定,不要一时忍不住就鼓掌,镇定镇定,不要鼓掌……
有宋莫衡在前面铺路,剩下的审问就交给了陈矛,唐亦佳陪着宋莫衡出去。
“今天八月十五中秋,往常王府里都要宴请文武百官,但是今年怕是不行,但好歹要有过节的气氛,你带着包小豆他们来我府上喝酒吧。”宋莫衡和唐亦佳拣个凉快些的长廊,坐下来聊天,蔡四儿去给他们准备茶水。
“你把我府上的人都得罪完了,还有脸请客?”唐亦佳不给面子。
“对,就你唐亦佳会做人,”宋莫衡开启说反话模式,“现在连蔡四儿都对你赞不绝口了!”
“真的?他夸我什么了?”唐亦佳就是个特喜欢听人夸她的德性。
宋莫衡指指她身后:“你直接去问他不就行了?”唐亦佳紧张地赶紧向后看,结果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又被宋莫衡骗了。
她愤愤扭头,扔一记眼刀:“大狗官!”宋莫衡嘻嘻笑着,一脸看见智障的不怀好意表情。
到了晚上,唐亦佳带着一帮怒气腾腾脸色极差一看就像是去找茬的人来赴宋莫衡的宴,在门口差点让蔡四儿拦住。
到了正厅却不见东道主,唐亦佳纳闷问蔡四儿:“你们王爷呢?”蔡四儿正忙着跟顺溜和桂花姐大眼瞪小眼,听见唐亦佳问方转过头答道:“厨房呢,王爷亲自下厨。”唐亦佳注意到他们这边火药味浓烈,连木讷的年婶儿都敢大着胆子瞪人了,更别提桂花姐嚣张得都快要上房揭瓦了,一堆人里只有包小豆还算理智,拿着弹弓扫射着院子里的小鸟,在墙边留下一溜鸟尸。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这堆同仇敌忾怨憎分明的可爱的人,所以她溜了。
唐亦佳被宋莫衡的大阵仗吓到了,看着厨房门口水缸里的十几条鱼,她感动得涕泗横流,实在是错怪宋莫衡了,这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男人凤毛麟角,想想蒋之修也只是会做个破茄子而已。
但是她刚一走进厨房就差点吐了,直冲进鼻子里的鱼腥味让人头晕眼花,满地的鳞片以及不知什么动物的血和内脏,遍布厨房。她只能站在门口向里面喊话:“宋莫衡,你在里面还活着吗?”
许久之后宋莫衡一身狼狈地跑出来,看见唐亦佳竟然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我请了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