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董宁节董大人也跟着去面圣了。”陈矛看出宋莫衡有火气,十分有眼色地乖乖回答。
“你回去吧,这事还得听皇上吩咐,内阁又做不了主。”宋莫衡对陈矛挥挥手。
唐亦佳终于止了咳嗽,对陈矛道:“你等会别忘了把刑部的卷宗送过来。”
陈矛点点头,又小跑着走了。唐亦佳看一眼戏台上,又刚换了一出〖太平年〗。
果然到了晚上,就有小黄衣来叫唐亦佳到宗政殿去一趟,唐亦佳刚一起身,宋莫衡就在后跟上,唐亦佳又转回去把他按在椅子上:“你跟过去干什么?”
宋莫衡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你要去啊。”
“皇上又没叫你。”唐亦佳瞪着眼前这泼皮无赖。不等宋莫衡说话,她又补上一句:“你别太嚣张了,当心皇帝回头把内阁也撤了。”
宋莫衡抬头看她一眼,挥了挥手:“早去早回,等会儿蔡四儿要来送芝麻团子,得趁热吃。”
“知道了。”唐亦佳跟着小黄衣出去。
宗政殿里,刑部尚书李慎兵部尚书董宁节都在,一旁还站着老实巴交的陈矛,祁景帝在上面坐着,脸色差得不像话。
“皇上。”唐亦佳见礼,又对李慎和董宁节微微点头示意。
“柔然人冒充云丽商队的事情,你知道了?”祁景帝不怒自威的眼光扫过她。
“臣知道。”
“不要等朕开口问,自己说。”祁景帝往后一靠,两道视线在唐亦佳身上聚焦。
“柔然人做这件事情做得隐秘,说明他们还没有撕破脸的想法,只是纯粹想加害皇嗣,引起我国中动乱而已。但是柔然此举颇为冒险,若没有背后实力支撑,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可是他们又想神不知鬼不觉,必定是因为柔然内部的开战条件不足,柔然高层对战事有分歧,所以才决定暗中试探,而不是明面上的挑衅宣战。”唐亦佳一口气说完,抬头望向座上的皇帝。祁景帝笑了笑,伸手指向董宁节:“董爱卿表了一下午衷心,要立刻出征,代朕荡平柔然,听了唐大人一番话,可有些别的想法?”
董宁节年近五十,十六岁开始上阵杀敌,几十年来征战千余回,是朝中赫赫有名的老将,这会儿终于听见皇帝问话,迫不及待答道:“依唐大人所说,臣以为这正是出征的绝佳时机!”
唐亦佳当先傻了眼,难道自己刚才说的是这么个意思?董宁节继续情绪高昂道:“柔然卑鄙在先,本就不义,现在又正赶上内部争端,我祁景出兵,定能一举剿灭柔然贼寇!恳请皇帝委以……”
祁景帝轻轻拍一下桌子,打断了他:“董爱卿,你先停一停。”他看着面前这个忠心耿耿又很会打仗的老将军,哭笑不得,叹口气看向唐亦佳:“唐亦佳,你说。”
唐亦佳看着董宁节,十分不忍心,声音也降了好几个度:“柔然实力了得,硬碰硬不是办法,皇上登基之初就外忧内患,现在才刚刚十年有余,也不该再起战事,使百姓罹难受苦。柔然内部争端现在只是刚刚起头,如果真的开战,柔然各部必定会联合对外,于我祁景不利。所以,臣以为,当利用柔然内部分歧,加剧矛盾争端,坐山观虎斗。”唐亦佳刚说完,祁景帝还没开口,董宁节就粗犷地大笑两声,指着唐亦佳道:“你这小妮子,长得小巧伶俐的,怎么这么阴呢?瞧这一把好手段,使得真有蒋之修那小子的风范!”
唐亦佳听见这评价,不知该笑还哭,只得象征性地扯嘴角,干笑了两声。祁景帝并不理他们两个这边的不尴不尬,食指轻轻叩着桌面,轻微的叩击声在安静下来的宗政殿应和着唐亦佳越来越快的心跳。
“那…”良久之后,祁景帝把目光又移向唐亦佳,唐亦佳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听得皇上继续道,“谁人可使?”
唐亦佳深呼一口气,手心微微冒汗,庆幸自己刚才没让宋莫衡跟过来实在是英明无双,一边不慌不忙答道:“前内阁副主事,现任渔阳知书蒋之修,可使。”
祁景帝直直盯了唐亦佳数秒,脸上晕开微微笑意,一双眼睛里光芒摄人:“唐亦佳,上次你为蒋之修求情,朕饶了你,你怎么不长记性呢?”
“皇上以为我推举蒋之修是司马昭之心,”唐亦佳浅浅笑,“那是皇上自己气量小,容不得人。”
祁景帝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来,挑了眉:“难不成还冤枉你了?”
“当然冤枉!”唐亦佳上前一步,不躲不避,“蒋之修负责柔然一事,是去年就定好了的,当时也是在这宗政殿中,皇上宣了他和木庭合二人,指名道姓十分明确地把任务交给了他。如果皇上想不起来了,那我就提醒一下,那天正好是女子进士六十九人的任命礼,在太极宫前。”
祁景帝不以为然笑笑:“一年多前的事情,做不得数。”
“对。”唐亦佳冷笑,“人命都只在皇上一句话,何况一个任命呢?”
“唐亦佳,你最好学会收敛和敬畏朕。”祁景帝瞥她一眼,淡淡道。
“我已经在学着收敛和敬畏皇上了,”唐亦佳不卑不亢道,嘴角忽又牵起一抹嘲笑,“不然的话,我就不是唐亦佳,而是荆轲了。”
祁景帝忽地攥紧了放在桌子上的手,看向唐亦佳的眼神露出寒意。
紧闭的宗政殿大门忽然打开来,门口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皇兄,你要是放心不下,就让臣弟去吧。”
☆、Chapter 36
Chapter 36
唐亦佳猛地回头,对上宋莫衡一双似笑而非的眼睛,他斜斜倚着大门,一个小小竹篮子被他用左手托着,搂在怀里。她忽然想到,来之前他好像说过一句“早去早回,等会儿蔡四儿要来送芝麻团子,得趁热吃。”
唐亦佳理亏似的匆匆躲开他的视线,背转过身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宋莫衡继续道:“不过臣弟觉得,蒋大人还是最佳人选,他对柔然熟悉,又是个外交老手,在渔阳那旮旯就是屈才,赶紧调回京城好好用着吧。在场各位大人们怎么看啊?”
董宁节之前察觉到皇上和唐亦佳之间气场不对,一直没吭声,他跟蒋之修同朝为官好几年,一直挺喜欢文能舌辩群儒,武能上马杀敌的蒋之修,这时候当先表态道:“蒋之修那娃娃不错,老夫放心。”李慎跟着道:“蒋之修是有真才实学的,皇上总不能把他撂在渔阳一辈子吧?”陈矛只自顾自地点头表示同意,根本不知道满屋子人都没在看他。
祁景帝这时候刚刚消了气,看着宋莫衡又是一阵头疼,如今朝中谁都能看出来就数他权势大,如果再外派,要是一个不小心跟柔然勾结上了怎么办?他看着唐亦佳虽然满肚子火气,但“刑不上大夫”,拿她没法,只好作出副宽以待人的圣主明君模样,道:“朕稍后拟旨,众爱卿回吧。”
唐亦佳跟在三个人后面往外走,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门边的宋莫衡,他正和李慎董宁节他们随意打着招呼,左手里依然稳稳当当地搂着那个小篮子,走得近了,甚至能闻到芝麻团子的味道。一直理直气壮的唐亦佳此刻心虚得不能再虚。
等到别的人都散了,宗政殿门口只剩下宋莫衡和唐亦佳,唐亦佳一直半低着头,看着宋莫衡的衣角下摆,感觉喉咙哽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莫衡也是沉默看着唐亦佳的头顶,一股难以名状的不舒服让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是一种混合了怒气的难过,让他想打人。他最终只是把搂在怀里的小篮子塞在唐亦佳手里,淡淡地说道:“我不是来偷听你们说话的,别误会。你刚走蔡四儿就来了,我害怕团子凉了,就……”他说着说着停了,忽然感觉没有解释的必要,她唐亦佳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误会就误会吧,她什么时候把他当过好人。
他转身走了。
烛火只孤零零点着这一盏,和满室黑暗僵持不下,蒋之修一只手搭在书桌边缘,捏着薄薄一张纸,另一只手放在腿上,整个人微微后仰靠着藤木椅,周身笼着一圈柔柔的光。窗户开了半扇,九月末的夜里凉气清爽,顺着晚风吹进屋子里,烛火就跟着晃一晃。
他的心也跟着晃一晃。
唐亦佳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府上住过了,蒋府周围最初的那些闲杂人等也跟着消失了,包小豆本来觉得唐亦佳和宋莫衡走得太近也许不是什么好事,但是突然有一天这两个人也变得形同陌路起来,唐亦佳已经化身工作狂,成了宫里人所皆知的劳模,一天下来能批三百本折子。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蒋之修心想,眼睛又看向桌子上明黄缎子的卷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圣旨。
圣旨是今天中午送到的,在渔阳这地方很难看见跟京城皇宫有关联的东西,所以不过是颁了个圣旨,李继平就带动着几乎全城百姓相迎,“吾皇万岁”的声音震天动地,隔着几里远就能听见。
蒋之修没想到那是一道给他的圣旨,责成他一个月之后进京,官复原职,并领柔然特使一职,代皇帝出使。事情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也慢慢脱离了他原本胸有成竹的控制,可他奇异地没有感到不安,是那一瞬间的预感:这件事情和唐亦佳有关,说不定就是她促成的。果然晚上包小豆就来信,可是信的内容却让他并不愉快,反而有些鞭长莫及的无措和紧张。
唐亦佳必定是因为顾深一事怀疑他了,也必定就此事和宋莫衡达成了一致,所以才想要逃避,方式就是不回家。可是她却在边怀疑着他的时候为他请了这样一道绝对有利于他的圣旨,她和宋莫衡不和必定也是跟圣旨有关。
蒋之修闭上眼睛,被窗户漏进来的风吹散了鬓角的头发,他猛然意识到这已经是深秋的晚风了。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九个月两不相见,物是人非也是难免,唐亦佳和他不过共事半年,和宋莫衡却已经从不打不相识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
不能这样比。
蒋之修摇摇头,把信纸收进匣子里,又重重合上。
他睡了。
茶杯口粗细的红蜡烛快要燃到底了,火苗却陡然升高,映得他侧脸轮廓清晰且温柔,他右手支着额头,手里还捏着他那支细杆描金毛笔,左手轻轻搭在桌沿,下面是半打开的折子。
唐亦佳把手里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上,懒懒地向后一靠,光明正大地看起宋莫衡来。正对着她的是左侧脸,另一侧渐渐隐在暗处,若是想知道什么样,得凭想象力。宋莫衡最好看的是哪里?眉毛平直地斜向上走,不张不扬,眼睫毛不长,眼睛也说不上大,睁开的时候是特别不明显的内敛的双眼皮,鼻子也不算出奇地漂亮,一般好看,嘴巴……是好看的,他常笑,笑得极为克制而且精准,一般不用调动眼睛和面部表情,单凭牵动嘴角就能笑出一百个意思来,似笑非笑的时候最好看,因为这个表情的高难度,就必须连带上眼睛,他就那样似是而非地看着你,什么都不当回事。笑得好看还有那下巴的功劳,明明走的是干脆利索的线条,实际上却转而带些温润,所以就少了压迫感和不近人情,折中变成了尊贵的痞气。
噗的一声,蜡烛终于燃尽了最后的劲头,挣扎着灭了,他那一方更加昏暗,与唐亦佳这边的明亮分庭抗礼,截然是两个世界了。
唐亦佳起身把自己桌子上的蜡烛吹熄了,昏暗攻城略地,院子里的路灯遥遥地给予支援。亏得这点子接济,唐亦佳才能不磕不绊地走到宋莫衡旁边,右手缓缓地抬起来,却不知道要往哪里落。
宋莫衡是委屈的,他拿着一小篮芝麻团子等着她的时候,她把他算计了,可到最后他反而成全了她,把她的这些算计显得十分拙劣。可是委屈会让人成为弱的一方,所以他伪装成大度地忍受,心里的气还没撒出去,却又得强撑着陪她一个个晚上地熬夜,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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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佳没见识过这样的绕指柔。
她的手朝着他的脸去了,最后却只轻轻落在他放在桌沿的左手上,感觉到他略微凸出的指节。
她这个时候,心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想着的,是蒋之修。她怀念得如此专注,以至于错过了一双缓缓睁开的因为睡意而不甚清明的眼睛。
宋莫衡把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细瘦白净的小手,带着蜻蜓点水的微弱力道。这只手他光明正大地抓过很多次,没有一次温柔过,没有一次带着绮思杂念,因为太光明正大了,所以渐渐变得理所当然,连唐亦佳自己都不太注意了,蒋之修估计都没能有这个待遇,可是他宋莫衡伸出去的手,却只能这么一直光明正大下去了,一旦沾染了什么,他就抓不到她了。
两只手重叠的地方骤然变得滚烫,宋莫衡觉得这昏暗里的沉默愈加难以忍受,他快速翻过掌心抓住唐亦佳的手,右手也把毛笔随意一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