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织草为鞋。这么说来对草儿又谈不上爱了。因此我觉得超出范围而谈,爱亦是虚伪的。领主们都自称爱民如子,可是大多数人的爱与蝼蚁之爱无甚差别,你同不同意我的话呢?”
光秀无法不同意。阿国的说话方式与语气都让他想起早川雪野,那是他最信任的挚友。
“希望你说的话是正确的。我会证实,而你会暂时在这里住几天吗?”
阿国看着他,表情奇怪地笑着。光秀慌忙又补充了一句: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小见阿姨很喜欢你,她希望你多住几天。”
这话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阿国的笑意更浓了。
“疋田大人回‘上野’去了,而我们歌舞团的姐妹也早就回‘出云’了。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
“那你更可以安心住在这里了。”光秀高兴地宣布,“我可能会再带个人回来,所以要等在这里,我会送你回出云的。”
带了个小见姬回来还不够,他还要带谁回来?阿国心生好奇,也就笑盈盈的点了点头。光秀松了口气,只觉所有难题一扫,心情也坦荡起来。此时的他也有一丝好奇,上野国在美浓以东,中间隔着南北信浓和重重大山。而出云国,则是在遥远的西边。这两个地方南辕北辙,疋田丰五郎又怎会屈尊降贵跑去做阿国保镖的呢?
等他回来,要好好问个明白。
这一天,在明智山的最高处,悠悠扬扬的飘下来一阵轻悦歌声:
“此去何需卿愁叹,
踏过关山更远还……”
这是萨摩守忠度的歌,颂的是古代将领平贞盛出征的叙事。城内进进出出的武士们听到山顶的歌声,无不抬起头来仰望天守阁。在那明智山的最顶端,似乎正有一轮明艳的朝霞冉冉升起……
“乱世有情樱花姿,
风暴与花竞为敌……”
阿国那清脆的嗓音,真是太美妙了。光秀心想,要一生都能听到,那才好呢。
第十七章 稻生原之战(三)
第十七章稻生原之战(三)
斋藤道三提出与女婿信长会面的地点,是位于富田的一座名为圣德寺的净土真宗寺庙。圣德寺因谐音也被称为‘正德寺’,净土真宗是妗畟}初期法然的弟子親吹慕膛伞T诖怂潮阋惶幔孀谟直怀莆幌蜃凇U庖环鸾膛杀鸹嶂笥胫镄懦ぁ⒚髦枪庑阒涞哪踉稻啦睿馐焙虼蟾呕姑挥幸桓鋈四芰舷氲玫桨伞�
史料书籍中记载的圣德寺会面,《信长公记》的记载,此次会面的时间是在天文十八年。不过参证其它资料,实际上这是信长和归蝶结婚的年份。两人正确的会面时间是在天文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历一五五三年。翁婿之间的首次见面,不幸也是最后一次。民间流传的关于此次会面的逸事多多,以下就是一桩:相传,在信长军向富田方向前进的时候,斋藤道三躲在近邻的民家,悄悄观察信长的队伍。当看到信长军中竟然有五百铁炮队、五百长枪队,大惊失色的斋藤道三颤声说出:“信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呆子?”随即打消了加害信长、入侵尾张的念头。
这个故事实在有趣,堪称史记编撰者(俗称屎学家)歌功颂德的经典版本。然而,观圣德寺会面时双方的带兵情况,斋藤军兵力七、八千左右,其中最少有四千是本旗重臣所率精英部队。用现代话来说,就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而信长方,没有重臣陪同前来的他,率领的只是自家城堡的部队,还有临时召集的农民兵。战国时代的战争,动员农民兵的数量最多可达旗本队的数倍。这些农民兵有个好听的称呼叫‘足轻兵’,足轻者,草鞋、赤足轻轻也。
因此,分析当时的实际情况,可以得出信长方的一千人马多由足轻兵组成,战斗能力有限有结论。甚至五百铁炮队,就更是搞笑了。不要说以信长此时的财力根本买不起这么多铁炮(有人说他雇铁炮师自己造,我吐血!现存于各大博物馆的铁炮哪产的都有,就是没有尾张生产的!),而且就算真的有这么一支部队,也很难相信斋藤道三会被铁炮这种武器唬到。因为到这一年为止,铁炮这种武器还没有在大型战争中亮过相。价格昂贵固然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大多数名臣将领都认为它‘中看不中用’,‘只适用于打靶游戏’。持有这种观点的代表人物,便是斋藤道三和武田信玄。当时,美浓国在斋藤道三的统治下早已成为商业强国,然而斋藤道三却没把一毛钱投在建立铁炮队上。要说起来,道三若是真的惧怕这五百支铁炮,他自己应该买得起数倍于此的铁炮……
所以说,不辩证地看待历史,我们永远不知道历史真相。史书军记这种东西,有时候可信度甚至不如演义小说。自由的小说作家至少不会因为怕掉脑袋,而学习《信长公记》的作者极尽捏谛奉谀之能事……
事实上,这时候斋藤道三根本没有动过杀害信长,引兵入侵尾张的念头。当然这位计算精确的美浓商贾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这恐怕只有他身边的少数内臣,才能猜测得到少许皮毛。
这一天,当光秀进入圣德寺的时候,斋藤军在寺院周围已经选好了坡地,驻军完成。以备战的姿态,士兵们还在军营周围修建了防骑兵突袭用的木栅。光秀骑马经过,心中略觉好笑。这一切可能都是给各国探子们看的把戏,斋藤道三却做得一板一眼。
再者,这位商人大名到哪里都不做亏本生意。前有信长、后有义龙,道三做的是谈判破裂的最坏准备。当然,他不会笨到亲手杀死信长,因为没必要把自己本就不怎么好的名声弄得更坏。如果信长真是传说中的大呆子,那么把他的脑袋留给尾张国那边的人,还可以再卖个人情。
光秀这么想着,人已经跨进了圣德寺的大门。不过没有直奔斋藤道三休息的偏殿,他先去了参拜佛祖的正殿。
富田圣德寺供奉的本尊,是阿弥陀如来,俗称如来佛。当然对光秀来说,是什么佛没有区别。吸引他走进来的原因,是这里和明亮堂堂、采光良好的基督教堂不同,东方神佛的住所和东方人的性格一样,让人觉得既神秘又晦暝。
“佛教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他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这时候,就象如影随形的回音忠实出现,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回答:
“佛的世界,就是四种无量之心。施主,你愿闻其详吗?”
“四种不良之心?”歹心、坏心、贪心、黑心……
“不对不对,是无量之心。大雄宝殿,不可以开玩笑。”
光秀猛一回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年轻健壮的僧人。
“你是谁?”
“贫僧是真言宗本愿寺派‘门迹’显如,光佐。”
本愿寺派‘闷鸡’?好糟糕的头衔……不过管他是闷鸡还是烧鸡,光秀决定暂不发问,免得再挨骂。反正有一点他明白了,这个人是庙里念佛的和尚。这么看来,和尚和俗人也没什么分别。这位年轻僧人目正鼻方,肩阔腰圆。如果不出现在寺庙里,他大概会误以为是个武士吧。
“不良……我是说无量,就是无量无限吧(贪心、黑心……不可限量,有前途……)。那么请问,四种无量心是哪四种呢?”
“慈心、悲心、喜心、捨心。慈心,对世间万物的慈爱之心;悲心,对人世不幸的悲悯之心;喜心,为世间幸福而喜,将喜悦施予他人之心;捨心,舍弃小我而守世之心。弘法大师云:‘佛法不远行,心中乃亲近’。佛的世界就在心中,无量心也就是对待万事万物的菩萨之心。”
被皮肉包裹的人心,也许是最黑暗、神秘的世界。所以佛居住的世界,就象这烟雾缭绕的正殿般昏昏暗暗。光秀似懂非懂,不过四种‘不良之心’,痴(慈)心、背(悲)心、细(喜)心、兽(捨)心,听上去还算有趣。他感到对佛学产生了兴趣,又随口问了几句,那个显如和尚也是即兴回答。等光秀想到告辞,两个人才发觉他们已经这么站着谈了大半天的时间。
“请恕我失礼,一会还有问题,可以再来向您请教吗?”还有个‘闷鸡’的问题……
“当然可以,施主先请吧。”
这位僧人的气度实在不错,光秀觉得不可思议。目送光秀走远,显如光佐身后冒出一个老僧的声音。
“门迹大人,您不是要赶着去六角家吗?”
“哟,应该不急吧,证惠!”显如光佐转过头,豪爽地拍拍老僧的肩头。
证惠尴尬地干咳了一声。作为伊势长岛愿证寺的主持,他可做不出门迹那样豪迈的举动。
“难道说,您觉得斋藤道三的面相不善?”证惠猜测着这个‘不急’的原因。
“不只是不善,证惠。我看斋藤道三脸上黑云笼罩,六角家此行还是你去吧,对他们说这门婚事还是算了的好。”
“是,门迹大人。”
原来佛教界中所谓‘门迹’,指的是继承祖师法统的寺院主持。日本的佛教界,就象俗世中的各诸侯势力一样门派分明。年轻的显如继承其父法统,目前是本愿寺派的第十一世门迹,讳号光佐(不必奇怪,门迹是世袭制的,和天皇一样,只看你老爸是不是门迹)。受近江国六角家之托,他是为六角与斋藤家的婚事而来圣德寺的。
此时的光秀并不知道,斋藤道三急急送走小见方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向邻国的六角家提亲。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寺庙来和女婿会面,为的也是同时秘密约见本愿寺派的门迹显如。这一隐事,在《六角承祯条书写》中亦有记载。通过本愿寺与六角结成亲家,巩固自己美浓国主的地位,斋藤道三的算盘是打得叮当作响。
“不过……”显如光佐又道,“刚才和我说话的少年,好象有修罗之相呢。”
“门迹大人,您说什么?”
“啊?没什么。”显如甩了甩头。这位人称‘乱世豪僧’的本愿寺门迹迈开大步,径直朝光秀离开的相反方向而去。
第十八章 稻生原之战(四)
第十八章稻生原之战(四)
织田信长的军队,比光秀晚一天到达圣德寺。周围的山地早已驻扎了斋藤方的军队,织田军只得远远的在木曾川畔扎了营,织田信长带着几个随从就进入了圣德寺。
这是光秀第一次见到织田信长,也是斋藤道三和织田信长之间的第一次会面。光秀有些吃惊,斋藤道三在此之前对自己女婿的长相模样一无所知。也许对他来说,自己的女儿只要嫁给织田家名叫信长的人就行了。至于对方是老是少,是健是瘸,都无关紧要。到时候,在政治上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再和对方约出来见面也不迟。
织田信长跨进圣德寺的那一刻,寺庙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然而没有光秀想像中的隆重场面,道三和信长的穿着都比较随意。他们面对面坐下后,按照翁婿的礼仪,信长应该首先开口问候,并且表现出谦卑的姿态。可是两个人都昂着头不说话,除了相互点头致意,连问候语也没落下一句。
包括光秀在内的几个陪坐,也只好在这苦闷的空气中一声不响,气也不敢喘得过快。
光秀仔细打量信长。织田信长今年应该是二十岁,非常年轻。据说他的官位是上总守,但并不是朝廷正式的封赏,因此几乎没人承认。再看他的穿着打扮,说邋遢也许过火,不过确实太随便了。他的头发也是乱蓬蓬的,胡乱梳成个茶刷髻。
侍僧送来酒菜后,因为斋藤道三和织田信长都不愿意说话,陪坐的家臣们盯着美味佳肴不知如何是好。
光秀却把目光从信长身上收回,他将小碗碟端起来。
“两位大人如果都不动筷,那我倒是饿了。”他举起碗,就开始吃饭。其他家臣把眼睛都瞪直了。
织田信长却忍不住大笑起来。斋藤道三没有笑,可是嘴角也松动了。他大概知道,明智家的这个小子从来都没把他当成高不可攀的主君。
在稻叶山城的时候还和自己做生意呢。谁会和主君讨价还价、做生意?
饭局于是得以进行下去。虽然还是很沉闷,不过在结束的时候织田信长终于开口了。
“美浓的道三大人,您已经决定了吧。”
“这是件很难决断的事情呀。”斋藤道三故作矫情地回答,“你肯定能阻止信行进那古野城吗?”
“当然能。”信长扭过头,他的思绪好象没什么定则似的,又去看光秀。“归蝶经常向我提起,这位就是明智家的新家督吧。”
“是。”光秀不得不还礼。
“您帮我劝劝岳父大人。如果信行真的进了城,他是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