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吧。”
“是。”光秀不得不还礼。
“您帮我劝劝岳父大人。如果信行真的进了城,他是找不到活着的归蝶的。”
圣德寺的会面,比世人想像的还要简短。甚至在光秀看来,它只是一个形式。两个政治巨人在这里交换了一下意见,就匆匆分手了。光秀知道,年轻的信长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至少在政治领域,他和斋藤道三一样,站在自己目不可及的高岭上。
圣德寺终于沉寂了。坐在斋藤道三身边的光秀,连木曾川遄急迫切的流水声都能听得清楚。
“果然是传闻中的呆子。”过了一会儿,斋藤道三的一位家臣猪子兵介忍不住开始抱怨。“应该以衣冠不整的罪名,将他治罪。”
“信长大人的衣着非常整洁,您看错了吧。”光秀突然道。
“什么非常整洁?你……”猪子兵介的话,立刻被道三的暴吼打断。
“闭嘴!今天信长的衣着得体,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猪子兵介只好闭嘴,却又怨怒地瞪了光秀一眼。其他家臣有明白的,也有和猪子兵介一样完全听不懂的。
理由其实很简单。衣裳整不整洁,只是道三向哪一方偏袒的证据。如果他决定放弃信长,那么自然会提出衣裳不整的理由,来作为翁婿关系的终结。
“光秀,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吗?”斋藤道三突然来问光秀。
“道三大人的想法,我大概知道点吧。”
“哦,那你说说看。”
“您故意带了几千士兵过来,为的是让尾张的形势更加紧张。信长带兵离城,也就是配合您的意图,引诱其弟起兵造反。织田家的内乱必须解决迅速,才能继续帮助您制约义龙逐渐抬头的势力。我猜想,织田兄弟谁胜谁败都无关紧要,您关心的只是,胜方是否会继续成为您的忠实盟友。”
斋藤道三露出得意的笑。
“你倒是会猜。可是尾张的织田家并不强大,我干嘛不直接将其吞并呢?”
看来是想考验他的政治观察力,光秀也跟着笑起来。
“道三大人说笑了。据我所知,您还没力气出兵尾张,再说也担心自家的城门失火吧。我觉得您的好儿子义龙,随时都准备要把稻叶山纳为己有呢。”
斋藤道三不太舒服地哼了一声。被一只小小斥鴳完全看穿,这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还好这家伙没什么野心,要不然可能成为比义龙更大的威胁。
明智家的人没野心是出了名的。要不是他们有这种‘好传统’,他又怎肯把孙四郎托付过去呢?
“你这么笃定,我没织田家的支援就打不过义龙了吗?”
“您和义龙之间的情形,其实我并不知道。之所以这样猜测,是因为您急于发兵富田。看来,织田家不稳的形态让您感到很不安吧。”
斋藤道三只得又哼了一声。他和义龙之间的事情,的确除他以外没人能算得清楚。义龙掌握了大量的兵权,再加上道三自己以前为了爬上国主宝座,得罪的仇家实在太多。比如重臣长井氏,虽然一副恭顺的模样,暗地里却不知有多想致他于死地。一想到自己背后到处都是上了弦的暗箭,道三便是躲在坚固的稻叶山城内也无法安眠。
国内除了明智家,道三已再无可挖掘的同盟势力。而环顾美浓的周边,东边信浓国山高路远,远水难救近火;北边越前国的朝仓家收容了从美浓逃出去的土岐赖芸,目前和斋藤道三是敌对关系;西面北近江国的浅井和朝仓是同盟,南近江国的六角家虽然刚刚提出联姻却还不知会如何回复。这样计算下来,确定能够支持道三的势力,只剩下南面尾张国的织田家了。
也就是这个原因,道三对织田家目前的情形特别不能容忍。如果织田信长无法坐稳自己的位子,那么找个人把他拉下去也没问题。关键是,继位的人要和他保持同盟关系,在他和义龙开战时站在自己一边,出兵增援。
为达成这个目标,斋藤道三觉得自己的女儿归蝶,这枚棋子关键至极。
“我想您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死在这场战乱中吧。”光秀又道。
“当然不。”斋藤道三道,“还记得我以前说过,要扶植你们明智家来牵制义龙这小子吗?”
“是。”他什么时候说过了?
“现在的明智家太弱。可是武士只有建立大量的功勋,才能名正言顺的接受封地赏赐。你明白我的话吗?”
光秀当然不笨。
“您想让我带兵出征?”
“不错。我知道你是第一次上战场,可能有点难为你。不过你可以估计一下需要多少兵源,我会尽量支援你的。”
“感激不尽。不过要争取更多的战功,是否越少支援越好呢?”
“这狂妄的小子!”道三虽骂犹乐。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同样狂妄吧。“少到什么程度呢?”
“您让利三殿下带领他的一百铁炮队来帮我吧。”
一百?斋藤道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光秀这小子,搞清楚自己要支持兄弟哪一方了吗?
第十九章 稻生原之战(五)
第十九章稻生原之战(五)
圣德寺附近的木曾川,汹涌无情地奔腾着。圣德寺附近的大地上,虽然黑夜已经临近,人声马嘶也没有断绝。织田信长的部队向南,斋藤道三的大军向北。两个各怀鬼胎的政治家完成了一次交锋,又急急各奔前程。在表面上,两条直线认为他们以堂正并且平等的姿态交汇过了。虽然光秀觉得这次交锋的战果,双方可能都不满意。斋藤道三没能探出对手有多大能耐,织田信长也没捞到太多的援军。
“斋藤道三这老狐狸只派五百援兵,简直不把自己女儿的生死放在眼里。”织田信长在离开时,轻蔑地对身边的森可成说道。
斋藤道三在自己的阵营中,却悄悄对光秀落下这样的话:
“如果归蝶落在信行的手上,你就把织田信长这小子的脑袋送过去。”
光秀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他知道,斋藤道三这样说决非出于对女儿生命的怜惜。信行是什么人?光秀没见到过。以信长为模板进行猜测,印象并不太好。斋藤道三的想法大概和他差不多,留下这样的叮嘱,要观望两兄弟到底谁的卑鄙伎俩更胜一筹。
就这样,在织田信长和斋藤道三一南一北行进的两支队伍夹缝间,光秀和利三总计五百人的部队就留了下来。表面原因是等待铁炮弹药的补给,实际上情况很复杂,静观其变也是斋藤道三的腹案之一。到底信行能不能进入那古野城,目前这还是未知之数。斋藤道三不会因为信长的片面之词就妄投赌注,这肯定违背他不做亏本生意的原则。
傍晚,讨厌军营喧嚣气氛的光秀,沿着木曾川一直往下游走了很远。
他需要想一些事。
从一早开始,他和明智光安都知道明智家卷入这场战争,是必定无疑的事情。最大的理由,因为那古野城中的归蝶,也是明智家骨肉相连的一部分。从明智城出征之际,小见方姬曾经含泪拉着他的手,求他一定要救出归蝶。
这时代无情的一面固然让人苦恼,明智氏的过于重情的也让光秀感到困惑。还好明智家的武士虽无善战,却有不知进退(很难说这是好是坏)的名声。知道他们必定全力以赴,小见方姬也就无所求了。此外,不知是什么原因,商人又五郎也显得热心过头。光秀向他提出借用铁炮的请求,他竟然把自己所携带的四百支铁炮悉数给了他。要知道上得战场武器必有损毁,战败则可能血本无归。不够贪财的商人国友又五郎、会做生意的国主斋藤道三,生活在这个国家的各种各样的人们,实在让人觉得光离古怪、不可思议。
说到不可思议,光秀又想起明智光安奇怪的笃定态度。
“放心吧,天命所归,光秀一定会立下大功,凯旋归来的。他的龙之印记会保佑明智一族,光秀和归蝶都不会有事的。”
龙之印记?好好笑。西方神话他读过很多,东方神话最近也略有涉猎。东西文化的一大差别,是西方的勇士往往要历经苦难,才会得到大家的认可。而在东方,比起那么默默无闻的努力,人们更加羡慕由‘天命’、‘神佑’这样光环笼罩着的,成功之果近在唇边的‘天之娇子’。
此时,光秀坐在河岸边,脱下笨重的铠甲,露出整个上臂。他曾经对手腕上那个‘龙之印记’不屑一顾,可是现在又想要弄个清楚。就靠这个东西,真的能逢凶化吉、战无不胜?
光秀举起手臂,用手触摸印记中间的那条小龙。多么精巧的图案,才有指甲般大小,却绘得栩栩如生。他想用指甲挑几下,看看它是用什么颜料绘制的。可是一阵电流流过似的灼痛,让他忙不叠的缩手。
“光秀,你找我吗?你要用掉一个愿望吗?”
他惊得跳了起来。这是一个极其悦耳的女性声音,声源仿佛很近。可是左盼右顾,却看不到人影。
“谁?”
“你看不到我的。”那声音又说。
这一回听清楚了,声音来自头顶上方。
他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子飘飘忽忽的浮在空中。天使?不对。天使应该有翅膀,可是他找不到翅膀。幽灵?女鬼?那倒不是没可能。反正从正下方的位置,根本就看不见她的正脸。那白纱般菲薄的裙裳在风中飘荡,如美丽蝴蝶张开了翅膀,他的视线完全被遮挡住了。更糟糕的是,裙摆飘动之际,他看到了裙下修长而洁白的大腿。本是无意偷窥,眼睛却不自觉的、被磁铁吸住似的溜了过去。那女子的裙裳本来足够洁白,可是两条碧玉晶莹的腿儿,却让裙裳象褪色的旧布料一样失去了颜色。
光秀胀红着脸,吱吱唔唔的垂下头。
“你能不能下来说话?在我头顶上,那裙子飘起来……”
“你能看得到我?”那女子的声音有些吃惊。
一个飘逸轻灵的娇美躯体从空中落了下来。这回,吃惊的一方换成了光秀。
“玉姬?”他盯住她,“你不是要休息一百年?你在开什么玩笑?”
梦境与真实的关系,他本来就没能搞得非常清楚。这个女子的出现,似乎把一切都绞得更乱了。
一股清凉的晚风吹拂过木曾川,似乎想吹走炎热如夏的战争气氛。事实上,它做到了。在离军营遥远的这片河岸上,光秀面对一张粉雕玉琢似的脸庞。他不能不惊叹造物之神奇,世上竟有这么出尘脱俗的美。光秀怔怔地望着她,说不出话,呼吸也有点困难。这不是人类可以想像的美丽,如果要加以形容,只能是如梦如幻,仿佛在梦中才会出现的仙女,自然界一切美态的浓缩。阿国和小见方姬都算得是绝世倾城的美人,可是她们的美,更多的是给人以感官上的享受。
“玉姬?”对方一双清晰如水的美目好奇地在他脸上打着转,“你不但能看到我,还认识玉姬?这真是奇妙的事情。可惜我不是玉姬,我是龙姬。”
不是玉姬,这个答案并不奇怪。长相虽然相似,不过气质方面有着天壤之别。前前后后,他算是见过玉姬两次了。玉姬的眼睛没有那么清灵,嘴唇要更加娇艳一些。怎么说呢,玉姬的美和阿国比较相近。光秀觉得,那是一种尘世人们所亲近的美。
“难道……”他犹豫着,“你是玉姬的姐姐?”
少女露出笑容,似乎在褒奖他的聪明。光秀的眼睛瞪得直直的,他是完全愣住了。自己会在某种情形下碰见玉姬的这位姐姐,他本来早有预料。玉姬对他说过,要他善待龙姬。善待?真是笑死人了。他如何善待一个在天上飘来飘去的仙女?
“你和玉姬果然不是人。”
“你才不是人呢!”
“啊,对不起,我不是说字典上面的那种‘不是人’,而是说你真的不是人……你听不懂?那我换种说法,因为我是人,所以你不是人……还是听不懂?”他自己都快听不懂了!“我是想问,你是不是一种精灵?借宿在印记里面的精灵?”
龙姬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精灵是什么?”她问。
“精灵嘛,就是这个……”好难解释,光秀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长着尖耳朵的精灵,这是条顿族(Teuton)的神话。眼前的这位少女,她的耳朵形状和人类完全无异。看来西方的精灵不会捞过界,他该在东方神话里寻找解释?
“看来你也不象是精灵,那你是什么东西?”
龙姬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她露出两排很好看的牙齿。
“我可不是东西。严格来说,和人类一样,是智慧生命的一种形式。在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