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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家的人马一路急行,没做什么停留就进入了明智城的天守殿。这时候,除了疋田丰五郎依然是懒洋洋的表情,明智光安还在外面吆喝士兵,其他人都在想光秀的闷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光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到故居的小见姬还不及感叹,就急急问道。
“没什么呀,小见阿姨,欢迎回家。”光秀带着点调皮的笑容,“一路上有没有受惊呢?”
受惊?小见姬瞪大美目,她当然受惊,大大的受了惊!看着她一脸担心的表情,刚刚进殿的明智光安走上前来,责备的拍打一下光秀的肩膀。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时候还吓唬人。”明智光安一边笑骂,一边转过头去安慰小见姬。“别担心,光秀全都安排好了,以后你可以安心住在明智城,不用再回稻叶山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连阿国也忍不住要发问了。
“从今天开始,小见姬已经死了。”光秀装作老成地咳了一声,可是眼角边上仍然隐藏着顽皮。“道三大人今天要向家臣们宣布,说他的妻子因疾身亡。所以我们不得不立即离开,死掉的人总不能老赖在城里吧,那种事情好象叫做‘阴魂不散’!”
“还有这种事?”阿国听得稀奇,却还有些不解,“斋藤道三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让我们把孙四郎少爷也一起带回来呀。”光秀招招手,武士带过来一个小男孩。“以后,我们就不能再叫你小见阿姨了,得改个名字才行。除了见明智族人,对外你也不能太多露面。不过在这个城堡里,你却是真正的主人。”
那小男孩,正是小见姬与道三之子孙四郎,今年只有十岁。从小就聪明伶俐、惹人喜爱的他,此时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孩子虽不明白眼下发生的事情,脸上却没有太多惊慌的表情。见到小见姬,就跑过去靠在她身边。
小见姬拽过儿子的小手。不太相信的惊喜,让她把孙四郎抱得紧紧的。
“斋藤道三总不可能宣布孙四郎少爷也病死了吧?”阿国仍然困惑。
“当然不是。道三大人觉得孙四郎留在城里危险,义龙随时会起心加害。所以,他叮嘱我们悄悄将他带回来。稻叶山城里早就安排好了样貌相仿的小孩,所以在名义上,孙四郎从未离开过稻叶山城。”光秀一口气解释完毕,“等他长大成人,我们再把他还回去。这几年里,光安叔叔和小见阿姨可以专心将他培养成材。”
阿国总算明白了。别说是孙四郎,斋藤道三自己也有好几个替身,这些人俗称‘影武士’。可见连日本最坚固的稻叶山城,也不见得能保障城主人一家的安全。斋藤道三年事已高,对小见姬的爱意虽在,情欲已衰。放手让小见姬离开一定是舍不得的,然而对他来说还有更重要的考虑,那就是小见姬和孙四郎二人的安全。
几年后、几十年后发生的事情都证明,道三的这笔生意做得非常划算。
“你还真是长不大呀。”阿国不禁有些气恼,走过去粉拳在光秀背上咚的敲了一下。这一下声音象打鼓似的,惹得大家都笑起来。这几天来他们都快忘记了,光秀还是个刚刚继承家督的‘大小孩’呢。
“外面耳目太多,不便说话嘛。”光秀吃疼地抚着背,讪讪然的笑着,“不过我说要打仗,那却不是玩笑。很快,我就要挑选武士,准备出征了。”
天守大殿上的气氛,再次凝重了起来。
明智城堡建成以来二百多年,这是首次向外发兵。
天文二十二年春天,斋藤道三突如其然的向家臣宣布了两件事情:一是妻子小见姬因病逝世,二是他决定与女婿织田信长在圣德寺会面。尾张国是美浓周边最富饶的农业大国,田地广阔、物产丰富。最近因为国主织田家兄弟争位的事件,搞得国内局势动荡,民心不安。美浓狡猾的腹蛇在这时候引兵逼近尾张边境,他是要助信长一臂之力?还是要帮助土田夫人废兄立幼?即使再聪明的家臣,此时恐怕也是猜之不透。更无知一点的人,甚至猜测斋藤道三实际上想侵略尾张,将这块肥肉一口吞掉。
于是在这熙熙攘攘的大事件之下,小见姬是生是死已然被人们忽略。没有举行葬礼、没有高僧法事,后世的史学家在无法证明其生死的情况下,只得落下如下结论:小见姬‘没年不详’。可是这位‘没年不详’的小见姬,数年后却引发了更多的故事,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死,甚至还改写了整个日本国的历史进程。当然,现在还谈不到那么远。我们把话题扯回来,在光秀离开稻叶山城后的第三天,斋藤道三也集合了数千兵马,起兵直奔富田边境而去。
此时各国的忍者,包括尾张国信长与信行兄弟的探子们,都连价接的离开稻叶山,向自己的主君汇报去了。
第十六章 稻生原之战(二)
第十六章稻生原之战(二)
尾张国的织田信长和织田信行两兄弟,他们的居城分别是那古野城和末森城。当斋藤道三大军向尾张边境出发的时候,那古野城中也相应的现出热闹模样。然而与此相比,末森城却显得沉寂了。
末森城的天守大殿上,坐满了缀甲整襟的武士。可是这里的空气,让人怀疑是否仍在流动。
“信行,已经到决断的时候了。”土田夫人的声音,在织田信行身后响起。
末森城主织田信行坐在大殿的主位上。他一言不发,也不回头望一眼母亲。
大殿上左右分列,坐满了织田家的家老臣下。在土田夫人的召令之下,大部分手握重兵的家臣都进入了末森城。失去了拥有五百兵权的平手政秀,信长方的寡势与信行方的优势更加明显。此时坐在众武士之前排的,是织田家重臣柴田权六郎胜家、林佐渡守秀贞和林美作守通具两兄弟。众位家臣的目光如同千斤重压,让年仅十八岁的信行感到呼吸困难。
信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缀甲。所谓缀甲,是由缀线将无数铁片、铜片,或者还有竹片串联编织而成的盔甲。这种东西穿在身上,身体晃动的时候就会相互碰击,发出咵嚓咵嚓的难听声音。还有,看似联系紧密的这些铁片,一旦被人剪断缀线就会啪啦啪啦的断裂开来。所以它们的防护能力,其实是不可依赖的。
“已经到了最后决择的时候了吗?”信行喃喃问道。
“少殿下,织田家的存续生死,就在您的一念之间了!”柴田胜家急切地回话。他的身材魁梧,两肩宽阔,给人值得信任的感觉。
信行冲着胜家点点头。他也不是不知道,斋藤大军正向边境逼来。家臣们分析,斋藤道三会在圣德寺中设下埋伏,把前来会面的女婿织田信长杀死,然后发兵侵略尾张。斋藤道三那腹蛇般的狠毒人所共知,他的一生不知用过多少次类似伎俩来篡权夺地。如果不能先道三一步进入那古野城,虏下浓姬以作人质,织田家可以说是存亡岌岌。
盛产稻米的尾张一直是周边势力垂涎的肥肉,这一点信行并非不知。可是他总觉得,事情的发展就未必如家臣们所想。当然,没有什么依据支持自己的想法。不祥的预感毫无理由,可能仅仅出于武家子弟的直觉……
一名母衣军士急急奔跑进殿。
“禀报少殿下,各位大人,织田信长已经离开那古野城,领兵前往圣德寺了。”
“哦!”柴田胜家甩过头去,“兵力有多少?”
“大约一千!”
“那不是把所有能调动的士兵都带走了?”林美作守通具难掩脸上的喜悦之情,他腾的站了起来,“少殿下,请决断吧!”
为一场翁婿会面而倾动所有兵源,这简直就是鸿门之宴。‘尾张第一大呆子’看来还没有‘呆’到家,不过如此一来,那古野城也就成了空城一座。
“可是大哥并非没有可能活着回来呀。”信行的心里还在做最后挣扎,“如果他回来了,我们此举就成了弑兄叛乱。”
坐在信行身后的土田夫人年过三十,是位风韵犹存的美人儿。在丈夫死后,她落发为尼,离开信长身边而入末森城。此时她望着心爱的小儿子,心中感慨万端。
比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长子,信行未免太仁厚了。
“如果信长活着回来,我们更不能让他活着进入那古野城!”
背后母亲阴恻恻的话,让信行打了个冷战。天下父母哪个会无故痛恨自己的亲生儿子?小时候,哪怕信长再行为无端,土田夫人也是宠着、溺着。可是在信秀死后,土田夫人悼念亡夫、声讨亲子的决心,突然到了毅然坚决的地步。
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兄弟情谊与父恩子孝之间,已经做了选择。现在的临阵犹豫,完成了对兄弟情义的最后眷顾。如果处在相反的位置上,兄长会如何对待自己?不用问,父亲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家臣林秀贞一直盯着信行的眼睛。当看到其中放射出光芒时,立刻和林通具一样站了起来。
“少殿下,请让秀贞来代您发令!”
“不用!”信行果断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如果自己的预感不幸成为事实,承担责任的人有他一个足够了。
“所有家臣听着,我们这次要进行隐蔽的行军,不能让对方有所察觉。当信长和腹蛇会面的时候,才是我们发动突袭,一举攻下那古野城的时候!”
“遵命!”分列两旁的众家臣,纷纷恭敬地低下头去。
“出阵!”
响亮的出征号令从大殿中传出,如春天飘落的樱花瓣随风随远。望着精神抖擞、鱼贯而出的家臣们,信行突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曾经听人说,出阵的‘阵’字是中文‘出征’的通假字。说得严厉点,也就是错别字。和酷爱阴谋与杀戮的兄长不同,织田信行喜欢中国文学,吟诗人生。此时他抖了抖身上的缀甲,心中却在念及自己的目标,是否会和这个‘阵’字一样,从一早开始就错掉了呢?
然而战争本身,却无正确与错误之分。家臣们关心的是成败,母亲关心的是结果。而自己呢,什么也不关心的自己,是没有理由,也没有勇气去反抗命运吧。
远在美浓国的另一个人,此时也在考虑和信行同样的问题。
光秀站在天守殿最高一层的阁楼上,俯视山下热闹的城町。这里还很和平,象刚刚开战那年的伦敦市。是了,几天来,原以为是梦境的东西越来越清晰。卖水果的小贩、叮叮当当的马车、各种样式的汽车……所以他想,玉姬的话是对的,他是不属于这个东方世界的人。欧洲有很多借尸还魂、灵魂出窍的故事,搞不好他就是活生生的现例。想到这里,他真想大笑。人类的灵魂,应该都是因为某种执着而徘徊于世的吧。一旦失去了执着,就算是活人也会选择自杀之路。那天,他在丛林中被德国人用枪指着,搞不好已经死翘翘了。仅借着一腔执着,而假借另一个人的肉体,继续在人世徘徊。这么想下去,这个叫明智光秀的年轻人,他自己的灵魂又到哪去了呢?
不管怎样,盗用了别人身体的自己,在心中对明智家人抱有无限歉意。也是为此,他才会全力促成小见姬回明智家的谈判。还有此次出征,说起来也是为了小见姬……然而出征准备已经停当,他为什么又踌躇起来了呢?
为保护身边的人而去滥杀更多的人,他是这种人,酷爱战争、喜欢杀戮吗?
就在光秀埋于无法回答的问题中时,阁楼的梯子吱吱作响。他一回头,看到走上来的是阿国。她这个人,每次出现时机都掌握得很好呀。
“好美妙的地方!”走到光秀身边的阿国发出感叹,又抿嘴笑道,“可是看了一天,你也该腻了吧。难不成,还没有把问题想通吗?”
阿国为什么这么了解他?他不明白。
“是呀,没有想通。为保护一些人而去伤害其他人,你认为这正确吗?”
这真是天下间最奇特的烦恼。盯着光秀,阿国象是在盯着一个怪物。
“有时候觉得你很聪明,不过有时候又觉得你很笨。”她笑道。还好这个笨,是有点可爱的笨。“你以为,爱是一种博大无边的东西吗?和尚说他们爱惜蝼蚁,然而毕竟还是要踏过草地、织草为鞋。这么说来对草儿又谈不上爱了。因此我觉得超出范围而谈,爱亦是虚伪的。领主们都自称爱民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