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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女眷随后涌上前,看了换上常服的新娘,都同声夸赞生得美丽,恭贺太妃有福气,娶了个俊媳妇。太妃忍不住瞥了卫勇娥一眼,暗道:“这刘郡主哪里比得上她。不过也算得上标致的了,配与芝田作妾,倒也将就使得。和真容上的孟小姐就更没法比啦!”暗叹一口气:“尘世上难道真有那样的人儿,毕竟只是画儿罢了。”
正自沉吟,外面有丫头来请入席。太妃忙让着众女眷出房。回头看燕玉,正重新挽罢云髻,低头挑选首饰插戴。微一犹疑,卫勇娥忙道:“娘只管陪着客人先出去,新娘子交给我,包管误不了开席。”太妃点点头去了。
这里卫勇娥三脚两步走过去,一把推开秋桂,在妆盒里略一端详,快手快足拣出几件首饰,飞快插到燕玉头上道:“行了,行了!快走,快走!”拉起燕玉往外便走。那燕玉足不点地般被她一阵风撮了出去,只弄得气喘吁吁,捉脚不住。尹良贞忍不住笑道:“看你这急猴儿模样,也不管人家跟不跟得上!”勇娥站住脚,看看摇摇晃晃紧靠着她的燕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时,安席已罢,戏班领班拿着戏目折子上来,请夫人、小姐点戏。这戏班原是今年中秋,几个同年部属送给忠孝王的寿礼,共是两班小戏,一名百花,一名瑞云,一色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今天是百花班承应内堂,瑞云班派在外堂演唱。众诰命凑趣,都点些满堂笏、双凤缘、富贵图……等吉庆戏文。领班下去分派了角色,登时粉墨登场,丝竹齐奏,串演了起来。
外间男宾们也已入席,瑞云班呈上剧目,众官员都推首席郦大人先点。明堂接过戏目看了看,便点了全本吉祥兆。这出戏叙的正是女扮男装中状元的故事。领班下去,不多时,那些女孩子便扮就角色登场,歌喉宛转,舞步蹁跹,演绎出离合悲欢,回肠荡气的传奇情节。
那扮生的叫做柳垂烟,扮旦的叫花映月,一对儿都只十四岁,正是瑞云班的台柱。
明堂看这两个女孩子,不论扮相、唱腔都极出色,做工也细腻缠绵,难为她们竟能把握住剧中人心态感情的微妙变化,演来丝丝入扣,真实传神。明堂对这对鬼灵精颇为赏识。
唱完上半本,照例要歇台休息,下面趁此换席,柳、花两个主角儿也带妆到席前敬酒。两人才到首席,瞧见了当朝首辅郦大人,不觉呆了,直从心里爱出来。争着偎到相爷身边,报出自家艺名,请安奉酒,满斟大杯奉上。
明堂原喜她两个演技,又要借机会故意做作,立刻装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模样,一手接住花映月奉上的热酒,一手揽住柳垂烟纤腰,一仰头喝干。两个女孩子立刻偎到他怀里来,一递一劝的连奉了三杯。明堂饮下三杯急酒,微有醉意,却趁势乜斜醉眼,装作不胜酒力,向两女道:“本阁醉矣!不能再喝了。你们看两傍席上许多大人正等着你们敬酒呢,别去迟了,招人怪罪。”说着指指两边,轻轻推开她们。
柳、花两个只得恋恋不舍的离开了首席,到各席去逐一敬酒。到了忠孝王席前,那少华正不住偷看明堂,见他面颊微红,帽翅轻摇,明带着三分醉意。不禁心动神摇,未曾喝酒也带上酒意了,暗羡煞两个女孩子,只恨自己不能如她们般亲近伊人。见花映月捧杯,柳垂烟执壶,送酒上来,因悄指郦相道:“你两个怎不多劝郦相爷几杯,颠倒来劝我?我是主人哩。”
柳垂烟笑道:“相爷说他已经醉了,不能再喝啦。”
少华唇边漾起一丝笑意:“小傻瓜,你们上当啦!郦相爷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啊,那几杯酒焉能灌得醉他。快过去多劝几杯罢。”
花映月、柳垂烟正巴不得这一声儿,忙不迭花蝴蝶般飞到首席,一左一右缠着郦相劝酒,嚷着相爷是海量,定要赏脸多喝几杯。
明堂原也在暗暗留意少华,见他指指点点,向柳、花两个低声说了几句,这两人便赶来劝酒,心道:“好啊,你是不怀好意,存心灌醉我么?哼,我且将计就计,装个浪荡公子样儿给你看看,管教你识我不透。”故意眯缝双眼,一副醉狂疏放的模样,拍拍花映月脸蛋笑道:“啊哟,你们又来劝饮么?要我喝也不难,只须想个新鲜助兴的法儿助我酒兴。寡酒可是难喝的。”捏捏柳垂烟手道:“你说呢,美人儿!”
两个女孩子格格娇笑,柳垂烟道:“咱们就唱支小曲儿给相爷侑酒好么?”花映月连忙帮腔:“那可是我两个最拿手的技艺哩。”
明堂微笑点头。
柳垂烟忙叫人取来檀板、琵琶。她抱着琵琶,调好了弦,先弹了一个过门,花映月轻敲檀板,向柳垂烟一点头,琤琤琮琮琵琶声起,花映月曼声唱道:“深院黄昏雨,寂寞空闺。怨玉郎一去无消息,意悬悬盼过了夏日荷花,三秋桂子,冬雪寒梅,今又是暮春时节。久愆归期因何故?闪得人望穿秋水,瘦损小腰围。莫不是闲花野草柔丝系,舞榭歌台滞马蹄?莫不是五陵年少豪情壮,斗酒挥拳惹祸临?莫不是,风云际会逢场意,长风万里展鹏程?莫不是,途路辛劳罹暴病,淹留客舍苦呻吟?咳,求神无显应,卜卦也不灵,似这般鱼沉雁杳无音信,不是负心也薄情!没奈何再把苍天恳,但求伊平安清吉归故里,纵做下千般不是,奴也容得。”
这首小曲儿名唤“闺情”,叙说丈夫远游,过时未归,妻子在家牵挂悬念,嗔、怨、恨、猜的复杂心态。花映月圆润清柔的嗓音,配上柳垂烟缠绵温软如怨如诉的琵琶,真个情景交融,回肠荡气。一曲既终,明堂不由叫好,众官员也喝彩附和。少华触动心事,勾起满腹情结,端着杯酒,痴望明堂出神。
柳、花两个听得满堂采声,从心里笑出来,频频施礼致谢,一面斟满热酒,劝相爷干杯。明堂连干两大觥,顿时红潮上脸,面似桃花,说声:“好热!”离座更衣。柳、花二人忙跟在后面,进了侧间。荣发捧着银鼠紫袍过来,两女便替相爷解开玉带,脱下绣蟒貂裘,换上银鼠袍,系好玉带,理好袍襟,拥着他再上殿入席。
明堂装足浪荡公子样儿,左手携着柳垂烟,右手揽住花映月,趔趄步儿,醉态可掬。坐下后,犹自和二女调笑,直到领班走来,带两女回后台,下半本戏要开场了。两女犹自恋恋不舍。明堂解下腰间佩戴的紫金鱼、碧玉珮,分赏两人。
少华看在眼里,暗忖:“郦老师这副模样,竟十足像个风流才子!远不如我老实。想这瑞云、百花两班优伶,来了这几个月,我对那群妮子正眼也不曾看过,一门心思苦悬原配,哪有闲情和这些小妞儿鬼混!老师既对这两个优伶大有留情之意,何不率性把瑞云班送与他罢。”心中思想,眼睛也偶尔瞟瞟台上。明堂却神情专注,似乎看得出神。
一时戏完席散,众贺客纷纷告辞,明堂也向皇甫敬道扰,推说还有公事待办,告辞离去。
宾客散尽,皇甫敬夫妻都觉疲累不堪,回进舞彩宫歇息。刚刚坐下,少华便跟了进来,把胸前绸花扯下,向地上一扔,躺倒湘妃榻上,手舒足展,长长伸个懒腰,叫道:“啊哟哟,累煞人!平白无故,拘了这许多时,还要拜来拜去的,好没来由!比冲锋打仗还累人,全身骨头都被折腾得快散架啦!”
太妃笑道:“娶亲么,谁都要这么拜的,身子虽累,心里却喜呀。有什么好抱怨的。这些天最累的数你苏岳母,里里外外全仗她照顾,只怕连个囫囵觉也不曾睡得。还不快向她道劳去,好生谢过她,就回新房去罢。明儿和媳妇一起,都给她磕头去。”
少华连忙应诺,一翻身爬起来,径往怡霞阁走去。
这几天,苏娘子也确实累坏了,一应事太妃只吩咐一声,全由她一件件去办理张罗。今天太妃原也请她登堂受拜,她自觉身份卑微,不肯僭妄,又是孀居,便婉言辞谢,只在后边分派家人仆婢办事。
尹良贞大觉过意不去,也喜她谦逊知大体,特特吩咐厨房送一席上等席面到她房中,命瑞柳服侍苏奶奶多喝几杯。苏娘子哪有闲空坐下来喝酒,匆匆吃些粥饭,又忙着各处照料去了。直到人客散尽,内外收拾停当,才得回转怡霞阁来喘口气。瑞柳忙揭开炉盖,把酒菜墩热摆上,请苏奶奶快来喝两杯解乏。
苏娘子坐到炉边,看着满桌酒菜,心中却蓦地想起映雪来。“若她尚在人世,也有今天这等富贵风光的花烛洞房,也不枉了为人一世!可怜她才交十七岁,有如一朵鲜花含苞未放,就葬身滇池,尸骨无存!我母女两个怎都是黄连苦命哪!”忍不住眼泪成串流淌,滴落在手中酒杯里去。瑞柳猜到她心事,不敢作声,也难受得想替她哭。
第二十四回 嗔薄倖 怒绝儿女情 守孤帏 寂寞花烛夜(3)
忽然走廊上靴声橐橐,瑞柳掀帘一看道:“啊呀,小千岁来啦!”忙把帘儿高高掀起。苏娘子忙放下酒杯,拉出手巾把眼泪抹去。
少华大步上前,向她深深一揖道:“多谢岳母为小婿连日操劳,今日又累了这一整天。”
苏娘子连忙万福还礼,勉强笑道:“妾身托庇王府,有事时替太娘娘帮帮手,料理些杂务,原是份所应当,小王爷何必多礼。”又忙着让座让茶。
少华见她两眼红肿,刚才又在拭泪,料到是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女儿,便坐下来陪着她,看她吃饭,一面温言细语,着实安慰宽解了一番。
远远传来女子笑语之声,似有许多人从外游廊走过。瑞柳掀个帘缝儿张了张,笑道:“是新夫人过去了呢。”
苏娘子侧耳细听了听,笑道:“是新夫人请过晚安,回新房了罢。小千岁别在这里耽搁了,快去请了晚安,追上她们一同走罢。”
少华稳坐不动,说道:“岳母,你难道不知小婿的心事?我如今心心念念只在访求原配。孟小姐不归,我三年守义不变,决不亲近任何女子。今晚我仍回灵凤宫住宿,刘燕玉那里,打发个小厮去招呼关门便了,何必追她。”
苏娘子劝道:“小君侯痴情重义,实在难得。只是洞房花烛夜便让新夫人独宿,你也不怕冷落了金雀夫人,惹她嗔怪委屈么?”
少华苦笑道:“她有太娘娘撑腰,还有什么可委屈的?受憋屈的是我哪。若非迫于君亲严命,谁肯正室未娶就先让她进门!”
苏娘子道:“看刘郡主模样,倒像是个温柔贤良女子。她为你逃婚受苦,也不容易。你也该好好待她才是呀。”
少华道:“岳母不知,小婿只不过是欠了她小春亭私放那份救命之德。如今我饶了她本人和她爹娘三条性命;郦老师看我面上,又饶了她家其余眷口。对她那份情义已是连本带利,足偿有余。只为当年不合对她有过承诺,小婿不得不认下这桩亲事,娶她来家。她若真个温顺贤良,就该自知身份,谨守妾礼,敬事正室,尊重东宫。我便会对她优容,让她享有应得的一份;若她不知轻重,忘了偏房身份,争高论低,拈酸撒泼,我纵不赶她出府,就一生不进她房中,又有何妨?这是她自讨没趣,须怪我不得。”
苏娘子不由微笑道:“千岁快别这么说,若被太娘娘知道,她会大大的生气哩。”
少华抑郁多日,今天能在苏岳母这里少吐衷曲,心中顿觉松快了些。只管坐着毫无去意。苏娘子十分为难,只得连劝带哄,说自己疲乏思睡,要瑞柳送小千岁到上房去。少华不得不起身告辞,止住瑞柳相送,自到舞彩宫请晚安。
尹良贞乍见儿子进来,忍不住嚷道:“啊呀!你怎地还来这里磨蹭?快回新房去。”叫锦瑟、瑶琴带几个人,把他送到金雀宫去。
少华叫道:“娘,孩儿还有下情……”
尹良贞站起来截住他话头道:“什么上情,下情,娘这会儿什么情也不听。”指头直指着儿子:“你给我老老实实进洞房去,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不迟。”一迭连声催他走。几个丫头提着纱灯,把他拥了出来。少华无可奈何,只得出去转过回廊,走向灵凤宫。
锦瑟笑着叫道:“千岁,你走错路了!”
少华一摆手:“没错,我要先去灵凤宫看看。”
几个丫头只得跟着他转向东行。看看已到灵凤宫前,宫中竟是黑沉沉,静悄悄,人影不见,灯火全无。原来是剑儿等以为小千岁洞房花烛,今晚决不会到灵凤宫来了,都偷空到前面去凑热闹,闲磕牙儿,连铮儿也跟着去了。丢下这空宫冷院,一片凄清。
少华从灯彩繁华之处,陡然来到这里,情不自禁涌起一腔凄凉、悲怆之情,暗道:“这才是‘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呢。若今天娶的是孟小姐,这里该是什么景象呢?”阴沉着脸,向丫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