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乘小轿,想是坐的丫头,再后面就是那一抬抬的妆奁了。
孟府家人指指点点肆意评论,一个道:“哟,好威风!只不过那三乘青纱小轿奇怪,好事成双,怎地单了一个呀?”
“哈,你不懂么。把这单轿和大轿配对儿,不就成双了么?这可是姓刘的独门规矩啊。”
一个扁嘴道:“呸,什么臭规矩!噫,怎地不见新郎呢?忠孝王到底还有点良心。姓刘的自家把个女儿塞上门去,好不怕丑!这也是他刘家的独门规矩?”
旁边一个笑道:“快看那些妆奁,尽是那天行聘的东西,亏他有脸摆出来。”
“全摆出来倒还好,你不见那许多行聘的金银一毫不见么。白拾回两条老命,还赚了那么些钱财,刘侯爷卖女儿生意可做着啦!”
“哥儿,你也学着点么,快把你那三岁姑娘一口气吹得大了,也去卖个好价钱,还有现成老丈人当哩!”
“胡说八道,你怎不去学着点?这种不要脸没廉耻的事,只有畜生才做得出!”
一个仆妇叹口气道:“别胡诌乱讲那些闲话了。我只替咱们小姐和苏姑娘叫屈!苏姑娘白赔一条命,咱们小姐还不知在哪里受苦,倒让仇人女子来享福,还到咱们家门口来大锣大鼓摆阔哩!”
话题顿时转到忠孝王该不该娶刘燕玉上。众人更是议论纷纷,把忠孝王也捎带怪上了,说他是好了疮疤忘了痛,什么人不好娶,偏要娶姓刘的。正说得热闹,缃梅走来指着众人道:“你们好大胆,都在这里闲磕牙。太太叫人不见,正生气哩,小心些进去回话罢。”
众人伸伸舌头,连忙散了。上房的仆妇丫头,捏着把汗,忙跟了缃梅进去。
原来韩夫人为忠孝王在小春亭私订刘燕玉,这次又父子双双上殿替刘捷求情这两件事,对女婿大是不满。孟士元知道夫人性急,怕她闹出了格,便把少华娶亲之事瞒着她。刚才她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发闷,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忽听得外面炮响,又隐隐有鼓乐之声,心里诧异道:“这里宅院幽深,是哪里乐声,竟能传到里院来!”叫人问时,无人答应。走出房外看时,不见一人,心中焦躁,转到后院,见缃梅在那里晾手巾,便叫缃梅去把那些大胆奴才寻来问话。缃梅情知众人是赶热闹看迎亲去了,走出大门,果然逮住。
众人跟着缃梅进了上房,见韩夫人面有怒色,一个个胆战心惊,不等夫人询问便抢着说了看忠孝王迎亲的事。言语间不免加油添醋,描绘那仪仗威风,八抬八绰的排场,把众家人的议论也都细叙出来,不住口的替小姐、苏姑娘叫屈,怪忠孝王薄情。“才守了几天义,就大锣大鼓娶亲,把咱们小姐置于何地?”
韩素音越听越怒,一股闷气堵在胸中,也顾不得斥责众人,挥手叫她们下去。一时间只觉得头昏目眩,手足冰凉。仆妇们见夫人面色不好,一个个提着心,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韩夫人一腔气苦,独自扑倒床上,泪下如雨。
正是:不平则鸣众人意,思女含悲慈母心。
第二十四回嗔薄倖怒绝儿女情
守孤帏寂寞花烛夜
却说腊月二十,王府娶媳,巳刻未到,就有贺客临门。满朝中宗室亲贵、文武百官都来贺喜,王府门前车水马龙,抬礼品的人役和贺客络绎不绝。
成宗虽降旨赐婚,却没有指明是偏是正,尹良贞为恐燕玉屈居第三,心中委屈,而自己又憋足了娶媳妇的劲头儿,所以这场喜事办得隆重热闹,单看这份外面排场,谁也当作娶的正室。连孟士元都误认刘郡主占了正室王妃,心中大是不乐。早朝后勉强坐轿到王府头门外,叫人到礼宾司去道了声喜,轿也不曾下便转道回府去了。
保和丞相郦明堂是忠孝王恩师,这次赦免刘捷又全仗他主持合议,自然该是婚筵上的主宾。请柬已早早送了,前一日皇甫敬又亲到相府面请郦大人,再三致意,务必和夫人早到,好受新夫妇大礼参拜。明堂满口答应,定来贺喜。送走武宪王,郦相进内说与素华,两人商议,看架势,自己是万万推不掉的,必得去走一遭,素华却万万去不得。苏娘子现在王府,若被她认出女儿,漏了玄机,那还了得!因此今天一下朝,保和学士便吩咐摆开头踏,径到王府。礼物是早已差人送去了的,如今只需直去王府便成。
众人役前呼后拥,来到外廊营,司阍望见郦相爷先头仪仗,慌忙通报,大开中门迎接。皇甫敬带着儿子,亲到仪门躬身候驾。一众先到的官员,也跟在后面肃立,迎候首相大驾。
明堂大轿直入中门方住,他下得轿来,先向皇甫敬父子道喜:“下官贺喜来迟,抱歉,抱歉!”又向众官员团团一揖。
众人众星拱月般将他拥进正殿。明堂见殿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溢,一派迎亲大典,花烛吉庆排场,比一般人家娶正室还要隆重两分,心中暗暗冷笑。
皇甫敬请他在首位坐了,再逊让众官员一一入座。明堂坐定,向皇甫敬微笑道:“老皇亲,恭喜,恭喜。下官今日领了花烛华筵,到明年此时,只怕还要再来叨扰汤饼大宴哩!”
皇甫敬笑得两眼没缝:“多谢大人金口。明年若果然应了大人吉言,少不得要恭请光临,替小孩子添福增寿,托福能得易长成人哪!”
少华自从郦相下轿,那双眼就不曾离开过这位画里情人。只觉满腹辛酸,一腔烦恼,只想把衷肠立刻向他倾诉。偏是自己穿着这身新郎吉服,胸前又交叉挂了红绸喜花,有如戏台上的傀儡,哪得有半分自由。不禁愁容满面,一脸苦相,怎也不似新郎,倒活像是被土匪绑来的肉票!和喜堂气氛极不协调。父亲和老师的对答声声入耳,不由羞得通红了脸,只恨没个地缝儿让他钻进去躲了起来。垂着头坐在那里,木头木脑的浑身不得劲儿。
明堂也在暗暗留意他,早就看到那副怪样。无奈先入为主,总认定他是在演戏,肚里冷笑:“好做作啊,装得还顶像的!过一会儿我也要演齣戏给你看看,管教你从此收了妄想,不敢再来纠缠不休。”故意转向少华道:“东平王,你大喜啊!今天是你的花烛良辰小登科哩!下官定要开怀痛饮,不醉不休哪。你可别舍不得酒啊。”
少华抬起头来可怜巴巴的望着老师,那眼里是愁、是怨、是哀求、是无奈,还蕴蓄着无尽相思,万般情意,好深沉复杂的动人眼波!明堂只瞟得一眼,就赶忙掉开头,自管和别的人说笑去了,再不来理会少华,由他欲言又止,独自发闷。
这时满殿中衣冠跻跻,有端重的老臣,粗豪的蒙古亲贵,也有英俊秀拔的少年新进。明堂在其中应付自如,举措得体,遍数群伦,谁也及不上保和学士的风流倜傥,俊雅宜人。谈话间更是言辞机敏,妙语如珠,诙谐风趣,不时引起人群中笑声阵阵。忽地他又唤过一名家人道:“管家,烦你进去替我向太娘娘道喜,说我恭贺她‘今年娶了少王妃,明年要抱小世子’啦!”
一傍的忠孝王肚里只叫得连珠价苦:“天哪,他都认作我在娶王妃!这薄倖负义的黑锅,我是背定啦!这便如何是好!”一时间如坐针毡,看着心上情人,欲近不敢,欲远不舍,呆呆望向他挥洒自如似乎对一切毫不在意的神态,却感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再没有往常那份亲切融洽的情谊了。“老天爷,你就不能大发慈悲,给我个倾诉衷肠的机会?似这般咫尺天涯,相近不能相亲的况味,叫人如何忍受哪!难道少华真个缘薄命悭,好姻缘不得成就?”正在那里胡思乱想,耳听得父亲问道:“郦夫人怎地还未到来?”命曹胜带人去促驾。
郦相慌忙拦住道:“管家且慢。”转向皇甫敬:“内子身体不适,今日实无法来王府贺喜。那杯喜酒,就让下官代领了罢。”
皇甫敬笑道:“大人过谦,今天是门生娶媳,正该恭请老师和师母双双上堂,受新人参叩,怎地不肯赏脸。”向曹胜挥手:“快去,快去,定要把郦夫人接来,休要误了受拜的吉时。”
皇甫敬的说话无可挑剔,明堂不由心里着慌,眉头微皱,随口诌道:“多谢老皇亲厚意。只内人实实不能前来,只因她近日倦怠嗜卧,呕吐贪酸,医生断是喜脉。下官亲察脉象,确为孕徵。如今终日恹恹多眠少起,懒怠动弹,只用参芪调理,五味调和养息。来府贺喜,多有不便哪!”这番话更是理由十足。
皇甫敬叫声啊呀:“恭喜大人,不久便要弄璋了。既夫人身子不爽,老夫焉敢相强。只有以后在叨扰汤饼宴时,再向师母磕头补拜罢。”
明堂暗自松了口气。众官员也纷纷来向丞相贺喜,一片笑语欢声。只有少华宛如当头挨了一下闷棍,打得他昏天黑地,暗道:“完啦,师母怀孕了,还有什么可疑的?”一转念:“不对,哪有这么巧的。莫非他怪我背盟娶亲,故意用这条绝户计来断我念头?他笃定一世不认我!”顿时涌起一腔委屈,满怀酸苦,只想扔掉喜花,撕碎吉服,赶走宾客,独自奔回灵凤宫,对着真容大哭一场。
第二十四回 嗔薄倖 怒绝儿女情 守孤帏 寂寞花烛夜(2)
明堂瞥见他容色惨变,暗暗好笑:“吓坏他了。等会儿再寻个机会做作一番,索性让他断念,免教不时来纠缠试探,弄得人心烦意乱!”
外边云板连击,两个家人奔进来报道:“皇上和娘娘差孙公公送贺礼来啦!”
皇甫敬满面春风,笑哈哈站起来吩咐:“快快排香案接旨。”招呼儿子同去迎接钦使。少华此时心如麻乱,木呆呆动也不动。皇甫敬一把拉起他,拽着他快步迎出。他茫然跟着父亲亦步亦趋,一张脸平板板的像戴着面具,没半分喜怒哀乐感情变化,恰似一具牵线木偶,任凭别人牵引摆弄。
司礼监孙奉带着四个手捧龙盘的小太监,趋步上殿,站到香案前宣敕,向老国丈、小皇亲道喜。接着把龙盘上锦袱揭开,宣称皇上和皇后赐新婚夫妇礼品。那盘中放的是冠袍带履和霞帔凤冠,一阵珠光宝气,耀眼生辉。
皇甫敬领着儿子谢了恩,命人把御赐礼品捧到新房去,请孙奉上殿入席,喝杯喜酒。孙奉拱手笑道:“咱家要回宫复旨,不敢耽搁呢。改日得了闲儿再来叨扰罢。”皇甫敬忙送上花红折敬。四个小太监每人一对荷包,里面装了福寿小金锞儿,外加满盒果子糕饼。送走太监,遥闻鼓乐声近,是迎亲花轿归来了。
一时男女大媒卫焕和卓老押轿进了仪门,细乐声中喜娘扶出新人,上殿来拜花烛,叩见尊亲。皇甫敬和尹良贞双双居中正坐受礼。尹良贞眉开眼笑,说道:“孩儿、媳妇,你们快快起来。我也没别的吉祥话儿相赠,只盼能应了郦大人金口,明年早早给我添个胖孙子罢!”少华顿时满面飞朱,好生不自在。
拜罢尊亲,女眷退入内殿,众官员回转喜堂,皇甫敬便恭请郦老师升座受礼。明堂连声逊谢不敢当得。皇甫敬哪肯依他,正色道:“小儿若非恩师提拔,焉有今日,理应受拜。”把明堂推到正中交椅上坐下。
明堂决心断绝儿女之情,再无顾忌,暗忖:“论起来,他们这几拜,我倒也受之无愧。”遂不谦辞,端然正坐,稳稳受了这一对新人四礼八拜。拜罢,明堂命人送上拜仪,乃是一对晶莹剔透,做工质料都是上乘的玉蟹。少华立刻取来挂在自己腰间。
一时拜罢,送入洞房,完了那些例行仪注,新郎退出。尹良贞和舅嫂颜夫人、尹兰台、卫勇娥等到新房来看新娘,后面跟了一大群女眷。江妈忙领着两个新买的丫头春桃、秋桂上来叩头迎接。
太妃开口便问:“江三嫂在哪里啊?”
江妈满脸堆下笑来:“老媳妇便是。”向太妃又拜了下去。
太妃点头笑道:“你很好,真亏了你娘儿两个。小春亭救了我家小千岁,后来陪着郡主在尼姑庵里又吃了不少辛苦,可算得有功之人。我以后必要重重酬谢你们哩。”
江妈登时觉得全身骨头都轻了许多,飘飘然好不洋洋得意,站起来正待大大卖弄一番功劳,太妃却已撇下她,径直走到新娘面前去了。
刘燕玉坐在床沿,凤冠上珠络垂下遮着脸庞儿。太妃分开她面上络索,细看容颜。细眉杏眼配着瓜子脸儿,果算得俊俏柔媚,只是太也单薄消瘦了些,娇怯怯一副弱不禁风模样,浓妆脂粉也掩不住憔悴之色。太妃拉起她手来瞧瞧,更是瘦骨伶仃,掌上几块厚茧,皮肤粗糙了些,失去应有的柔滑润泽。心中暗叹:“果然是吃了大苦的!”不由对她生出几分怜惜,叫丫头们快来替新娘卸去珠冠礼服,换上常服,别叫那些重甸甸的牢什子把新夫人压坏了。
众女眷随后涌上前,看了换上常服的新娘,都同声夸赞生得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