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捷看着燕玉,眼中闪着慈爱,口气分外柔和:“你三人一路辛苦,万里救难,实在难得。更难得皇甫亭山父子胸襟宽广,重于然诺,不计前仇。亏他们求情,得以缓刑,令我好生惭愧,悔不当初。只今日今时我便答允这门亲事,不论日后圣命如何,我都送你完姻,决无反悔。这监狱之地,不是女孩儿家来得的。燕玉以后不用再来了,有什么事叫进喜走一趟就行了。你们这就回店中去罢。”
燕玉哭着拜别,把昨天苏奶奶送来的那些食物全都献与双亲。江妈扶起她,一步一回头的去了。刘捷想到自己向来不曾看重这庶出幼女,对她极少过问,如今却亏了她万里风霜赶来救难,感慨不已。对那个假女婿崔攀凤,十分过意不去,天下间好人是有的,只不过不经危难,难以识别真金黄铜罢了。
刘奎璧从妹子和进喜母子口气中已听出自己决难幸免,燕玉最多只救得爹娘。因此对一切分外冷淡,漠然置之,只对归郎儿百般怜爱,杜含香加意温存。到这时才恍然顿悟,配偶只在情真,何必追求绝色。杜含香姿仅中人,对自己却是意切情深,患难不变,当初何苦谋算害人,强求非分,落到今日下场。心中懊悔不已,却是悔之无及了!
正是:恃势欺天,志得意满
报应临头,悔之已晚。
第二十三回正名分 备位西宫屈燕玉
尊原配花诰虚悬待丽君
却说郦明堂领了圣旨,支持三部合议,要设法饶了刘捷夫妻性命,心里实在不甘,但君命难违,而且自己真身原是丽君,不能不替自己留条后路,对此案不宜过分顶真,免将来落人话柄。因先把刘捷一案的口供和有关案卷,全部调来,寻找减刑理由。恰巧刘奎光在雁门大破叛军海山残部,飞章报捷,附有请罪表章,求以身代父母受刑赎罪。
明堂把这道折本和燕玉私书归并一起,拟定了赦免刘捷夫妻死罪理由:一、刘捷祖母赫耶氏,父亲刘苟益,为救先王性命舍命捐躯,有两次救驾之功;二、刘奎光坐镇雁门,战功卓著,为国之良将;三、刘奎光、刘燕玉兄妹纯孝可嘉,上书愿代父母受刑伏法,情词堪悯;四、刘捷通敌,意在借刀杀人,报泄私怨,与蓄意叛国有别,主谋启衅的罪魁祸首乃其次子刘奎璧。今武宪王父子既愿捐弃前嫌,除刘奎璧正法顶罪外,刘捷、顾仪仙可从宽免死。
合议时,把这四款提了出来。众大臣都是老于世故的,明知成宗授意保和学士,要饶刘捷夫妻性命,成全忠孝王娶亲,谁也不愿出头来违迕圣意结冤家,葫芦提含糊拟定:刘捷顾仪仙免死,立斩刘奎璧等人抵罪。
奏报上去,成宗立即批复:一、刘捷、顾仪仙赦免死罪,发往山西雁门刘奎光处监管,度其余年。终生不许铨叙,不许擅离刘奎光住宅。二、刘奎璧处以绞刑,赐其全尸;其余人等一律处斩,立即执行。三、限刘捷于半月之内送女刘燕玉于归东平忠孝王皇甫少华,限满立即离京,不许借故逗留。刘奎光因功免究,仍留原任。
明堂得了批复,率性再做个人情,奏请刘氏家属十六岁以下免死,姬妾婢仆中无血债,恶迹不大者豁免释放。成宗也准了。获赦的共有六十多人,贵哥、归郎都得免死。明堂叫人抄了批复送去皇亲府贺喜,心中暗忖:“且看芝田这次态度如何。是真的不忘原配,坚守三年,还是顺水推舟,奉旨娶亲。”
王府中得了郦相送来消息,最高兴的是尹良贞,逢人便说:“我今番也要娶媳妇了!”拉着苏娘子忙忙碌碌收拾新房,张罗行盘、下聘、迎娶的事。
皇甫少华却是满肚不乐,一腔心事,暗怪皇帝多事:“我父子不计前仇,饶了那老奸贼夫妻性命,也就十足对得起刘燕玉了。你明知我守义三年,赐什么半月于归?饶放刘捷,我已无法向恩师交待,再要娶亲,你这不是害死我么!他一生气,还能指望他出头认我?说情放仇我是认了,这亲可是死也不能娶的。”见太妃兴匆匆忙上忙下,忙拦住娘道:“娘,你别白操心。孩儿三年守义,怎能娶亲呀。”
尹良贞怒道:“说什么傻话!皇上赐婚,何等荣宠。你想抗旨不成?就是老婆死了,规矩也只守得一年孝就可娶亲了。孟小姐既然没死,你还要守什么义?老老实实准备着当新郎官入洞房罢。你不忙,我还忙着要抱孙子哩。”
少华道:“娘说的只是平常人家的礼节,孟小姐却是受咱们家连累,被仇人逼走的。现今还不知在何处受苦受难,咱们能忍心撇下她,大锣大鼓娶亲么?再说,也没有先娶偏房小妾,后娶正妻的道理罢。”
太妃嘴一扁:“哟!你倒责问起娘来了!孟小姐走得影儿不见,过了残年你就二十二岁啦,还不该先娶偏房,给我添个孙子么?你是单支独脉哪!”
“大丈夫一言九鼎,孩儿在金殿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百官说出来的守义三年,能够反悔么?”
尹良贞脸一沉,撇着嘴道:“哎哟哟,还在娘面前充‘大丈夫’哪!小哥儿,娘给你说,任你胡子拉槎了,在我眼里也还只是个嘎小子儿。早先卫勇娥呢,你说要成全义兄婚事,又不好屈她作妾,硬辞掉了。娘依了你。如今这个刘燕玉可是你自己背着娘老子私订下的,好容易得了皇上赐婚,才过了明路。你还有什么理由推赖?刘捷夫妻是限期离京的被监管人员,你让她一个黄花闺女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独自长住在旅店里么?就不怕失了王府体统,伤了你这大丈夫的脸面?”
少华满腔烦恼,有苦说不出。明堂那天上人间的诗句,似许诺,又似无心,在父亲面前都不敢说出来,娘是个媳妇迷,若被她知道了半点风声,不知会闹出多大笑话来!当朝首相,岂容戏侮。自己是受恩深重的门生,在他面前更不敢稍有失礼放任。那一句“郦丞相就是孟小姐”始终哽在喉间,硬憋着不敢说出口。只有低头忍气,任娘数落唠叨。逼问急了,也只有“决不娶亲”这句话。
尹良贞被他怄得一肚子火气,皇甫敬却深知儿子心事。但郦相是不是孟小姐,还有疑点。他原不知明堂对儿子已有暗示,觉得太妃说得有理,纵然孟小姐在此,也会体谅芝田难处。因此在一旁不声不响,任由他娘儿两个争论。
少华越倔犟,太妃越生气,非要儿子答允马上成亲。少华气冲冲冒出一句:“要张罗由你,明天我自家上殿辞婚去。住旅店,住尼姑庵由她自便。再等个三、五年也等不死她!”两句话冲得太妃气网上窜,桌子一拍,嚷道:“你敢!”少华不答,赌气回房去了。
太妃暗忖:“这小冤家自来倔强,说得出,做得出。这事可不能由着他性儿再闹黄了。”抬眼看向皇甫敬,见他只顾品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越更气冲,暗道:“你不管,我就拦不下这奴才么!”立即命人传话,把门上值班人役的头儿召来,亲自做了吩咐;叫来吕忠,交待了一番言语;布置下上房中的丫头、仆妇,若明日小王爷要去早朝,你们如此这般替我截他下来,不许误事!众人领命,各自下去准备不提。
却说少华赌气回房,少不得对折画像自怨自艾,诉了一通苦。晚间闷闷睡了,却不敢睡熟,唯恐误了早朝辞婚大事。半睡半醒中,似听到一声鸡啼,忙翻身坐起,剔亮灯,看那铜漏才不过午夜时分。不敢再睡,倚坐床头,等候天明。好容易挨到丑刻,起身穿好朝服,唤起僮仆,吩咐传辇。一面洗漱,用早点,叫众人安静勿哗,独自悄悄走向二门。
这新旧两院原是同门出入,晚间上锁。少华来到二门,只见双扉紧闭,门环上挂着一把大锁。吕忠傍门坐在椅上打盹,一颗头就靠在门板上。少华诧异:“这么冷的天,他怎地坐在这里睡觉?”唯恐惊动了娘,上前轻轻推他道:“吕忠,快醒醒,把门开了。”声音压得极低。
吕忠倦眼微睁,认出少华,也悄问道:“小王爷么,你可是要上早朝去么?”
“正是,你快取钥匙出来,把门开了。”
吕忠点点头,站了起来,奔到一旁,镗镗镗镗,敲响了内堂云板。
少华又惊又怒:“老奴才,这般可恶!”赶上两步,举拳便打。
吕忠扑地跪下,眼泪汪汪不住叩头:“小王爷饶恕,小王爷饶恕!这是太娘娘吩咐的哪!”
少华见他满头白发,跪在地上颤个不住,猛地想起雪夜荒山,相伴逃命之情,那拳头悬在半空,哪忍心落下去。正在不得开交,呀地声响,角门开了,两行红灯,为首是大丫头锦瑟、瑶琴,上前向少华蹲身行礼道:“太娘娘请小千岁去去,有要紧话吩咐。”这还怎么走!少华气得狠狠瞪了吕忠一眼,一跺足跟着众丫头往太妃寝宫走去。
第二十三回 正名分 备位西宫屈燕玉 尊原配 花诰虚悬待丽
众女簇拥着他,刚跨进舞彩宫,两扇宫门便悄没声的关上了,接着咯噔声响,大约是上了锁。想必门边另埋伏了人,专管关门上锁。少华又气又忍不住好笑:“娘像锁拿要犯一样,层层设防,诓我进来。量这两扇门儿,一群丫头焉能困我得住。”只想三拳两足打了出去,无奈这里是娘的寝宫,到底不能太过撒野。气呼呼走进去,站在榻前道:“娘有什么要紧话吩咐孩儿,便请说罢。”
却不听得太妃答话,丫头们也退走了。少华靠近两步,侧耳听时,隔着低垂锦帐,只听见微细的鼾声。少华忍着气悄悄把帐子掀个缝儿瞧去,只见尹良贞拥着绣衾,正在沉沉大睡。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料是唤不醒的啦。少华急得抓耳挠腮,却是无可奈何。一回身坐到窗前靠椅上叹气。
寂静中,听得前殿开门、传辇、伺候老王爷上朝。自己却被软禁在这里动弹不得,心里好生焦躁。明知是娘故意奈何他,不许他上殿辞婚,要逼他娶那个刘燕玉,气得他七窍火冒,却又无计可施,被孝、礼二字牢牢拘住。腰间挂的一个嵌珠点翠金麒麟生被他捏扁了!眼睁睁时间一刻刻过去,尹良贞总不肯醒来。天已大亮,早朝将散,少华暗道:“这下子完了,再没法儿解救了。今天好没来由,猝不及防,竟中了娘的诓军之计!”知道此时朝命已下,无可挽回。索性安坐下来,看娘还有什么花样。抱定“任你千方百计,我自守一定之规”的主意,反倒心平气和了许多。
尹良贞这一觉,直睡到辰刻将尽,方才醒来。慢慢地穿衣、起床,叫人开门、送水漱洗,接着又梳头匀脸,俄延了大半个时辰才罢。挨到巳初,总算弄清爽了。她对少华一直是视而不见,这时转过头装作刚看见儿子模样:“哟,这不是小王爷么,好一个大丈夫,不去上朝,坐在娘屋里则甚?”
丫头们见太娘娘这般做作,一个个低头抿嘴,忍笑不住。
少华哭笑不得,叫道:“娘,你把孩儿也摆布得够啦。我如今只有认命,娘要如何,依你便是。”
尹良贞指着儿子道:“你还敢忤逆么?”
“不敢啦。不过要孩儿娶亲,娘也要听听下情禀告。”
尹良贞狐疑道:“还有什么上情下情的?敢莫是变着花样出难题为难我!”
少华哭笑道:“孩儿天胆也不敢给娘出难题。只为提前娶亲,有负丽君,良心难安!娘若依了我主意,任凭你娶刘郡主进门;若不肯依,我立刻剃了头发当和尚去,一辈子也不娶亲!”
尹良贞见他说得斩钉截铁,知道儿子较了真,犹豫道:“你且先把你那主意说来听听,能依便依。”
此时寝宫外窗下站满了来回事的婆子丫头,苏奶奶也在其中。她原是辰初便来,要和太妃商议新房的安排布置。丫头们悄悄地把太娘娘截下小王爷,不许他上朝辞婚的事告诉了她。苏娘子听这娘儿两个斗气较劲,心里暗觉好笑,只得在外面等着。瑞柳忙搬个凳子放在窗下,请她坐了,隔着一层窗纱,房中说话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少华道:“娘,你准备把哪里作新房,安置刘燕玉?”
太妃沉吟道:“刘燕玉是郡主之尊,又是皇上赐婚,万不宜怠慢了她。自然该把她安排在灵凤宫才是。以后孟小姐若能寻回,不妨另造一处宫院居住也罢。”
少华道:“只这个安排就大大不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刘燕玉虽是郡主、皇姨,当年在小春亭时,却是她自家说的‘为替父兄解仇释怨,心甘情愿作偏房侍妾’。一个侍妾岂可僭居正室?咱们如今不计前仇,饶了她爹娘性命,郦老师看我面上又宽饶了其余眷口。偌大一个叛逆案,只把刘奎璧一人抵罪,对她私放孩儿那点恩义,早已连本带利足偿有余。如今在我守义期中容她进门,不过是从权而已,在名分上还能容她僭妄么?别说孟小姐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