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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得第三炮便要燃点,忽听得銮铃声振,两骑马泼风也似闯进法场,马上太监高声尖叫:“刀下留人!”恰在这时,第三炮响了。监斩官一挥手止住行刑,下位接旨。太监宣读了缓刑令,众人役过来从地上拉起软瘫在地的人犯,拖上囚车,押回天牢去。法场随即撤去。那看热闹的人也一哄散了。
江进喜全身无力,捱到人家屋檐下,就在街沿坐了,直过了半个时辰,才缓过那口气。挣扎起来,一径奔回店里,向郡主报信去了。
却说成宗散朝后,到万寿宫参谒太后,把今天刘燕玉上京救亲,武宪王金殿求情之事说与母后:“孩儿乘机下了缓刑诏,有了这转机,正好交三部再次合议,饶放刘捷夫妻性命,也不负燕珠临终求恳。朕原是答允了她的。”
太后沉吟道:“我岂不知你顾念燕珠旧情,有意饶了那两人性命。只不过这件事不大好办呢。国法无私,犯了叛逆罪都要宽饶,岂不让人把国家法纪看作儿戏?燕珠临终遗愿,是夫妻私情;刘燕玉私订终身是儿女私情;武宪王因媳恕仇,是家庭私谊。为私情而废国法,能服众么?何况武宪王父子本是原告,要求执法报冤的是他们;如今以私情来求枉法的也是他们!难道国家法纪是由他一家喜恶来操纵的么?他们现今也是皇亲,若听信纵容,将来恃宠而骄,步起刘捷父子后尘来,还了得么?”
成宗听得冷汗涔涔,悚然道:“果然有理。母后是说刘捷决不能饶?”
太后默然半晌:“本后和刘家并无私怨,与燕珠也有十年婆媳之情,内心何尝想杀他两个。我顾虑的是国家社稷安危。皇儿乃是山河之主,一举一动,无不牵涉大局,比不得一般平民百姓哪!”
成宗不由发愁道:“武宪王要朕追念刘捷过去功劳。他旧日原没有什么特大战功,只在大军得胜,追击敌人之时,他赶去割了许多人头来报功。那些人头倒有一多半是普通老百姓的。不过皇祖因顾念他祖母、父亲两次舍命替死之功,有意照应提拔他,才得封侯。孩儿登基时,他弄了块玉玺搞出什么灵符献瑞吉谶,这也是查证不得,上不得桌面的把戏。叫我叙他什么功?可惜今天郦君玉告假,不曾上朝,否则他定有主意解开这个难题。”
太后忽地道:“你刚才不是说刘捷祖母父亲,救驾捐生么?这两次救驾之功却不是正好一命换一命!”
成宗大喜:“多谢母后指点。母子二人捐生,换他夫妻两条性命,这理由堂皇正大,无可訾议。孩儿明日就召见三部主办大臣,要他们再次合议。”
“且慢。你还该先向长华说知,免她怨你纵放仇人。她是怀孕之人,不宜动气的。再说,单这一条理由,只怕还不够分量,若三部大臣不肯通融,议出个‘维持原议’来,就是钉了回头钉子,再没更改余地啦!”
成宗笑道:“这倒不难。只须告诉皇后,看在国丈上殿求情,为了成全国舅婚姻,只得法外加恩,况有刘奎璧顶罪,她定然再没话说。三部合议,只消授意郦君玉,此人善体君心,足智多谋,定能办妥。”
太后点头赞好。成宗便辞别母后到昭阳院来寻皇后。
长华怀孕已有三月,正是心烦身懒,嗜酸贪睡之时。成宗不许宫人通报,放轻足步,悄悄掩到窗外,轻拨窗帘,向内张看。只见长华懒懒的倚在盘龙椅上,头上松松挽个髻儿,鬓边簪一枝红梅花,脸上不施脂粉,略显苍白。耳朵上坠一对小玉叶儿,再腮边轻轻晃动。身上穿着鹅黄缎绣凤盘金貂皮袄,系一条玄青银鼠皮裙,膝上放个白铜小手炉儿,把双手轻拢在炉边取暖。两个宫女在旁边替她剥榛子儿、松子粒儿,小几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汤汁,冒出一股椒醋香。
成宗绕到门前一步跳了进去,叫道:“娘娘好清闲自在哪!”
长华猛不防惊得一颤,跳起来一手挡格,一手便摘壁间宝剑。成宗笑道:“啊呀呀,娘娘要打架,我可甘拜下风哪!”
长华看清是他,收住架势,拍拍胸道:“哎哟,怎么是你!泼奴才可恶,怎不通报,吓我这一跳!”忙跪下参驾。
成宗双手扶住道:“快免礼,平身罢。原是我不许通报,想悄悄进来吓你。谁知没吓坏你,你一摆势子一拉剑,倒着实吓着我了。”
长华笑道:“过甚其辞罢。剑没出鞘拳没动,哪里就会吓住你。”
成宗装出一副害怕模样:“朕怕的是娘娘那大将军八面威风哩!”
长华接口道:“你可是圣天子百灵拥卫,我就有十二面威风也吓不住你哪!”
成宗大笑,拉长华并肩坐下,把今日国丈父子上殿求情的事说与她,燕玉的信也给她看了:“为成全国舅婚姻,朕只得先下了缓刑令,特来和娘娘商议,如何法外开脱。”
长华低头想了半天道:“饶刘捷夫妻不死,倒也无妨。只是要掰去他爪牙,防止死灰复燃,再来生事危害社稷。芝田守义未满,未必肯娶亲。还求皇上降旨赐婚,他不敢违旨,才可望乖乖娶了刘郡主。”
成宗全都依她,和她商定了办法。
第二天,成宗在便殿召见郦君玉,向他密嘱了合议之事。明堂大觉意外,怎么这证据确凿的铁案,还会有反复!心里好生不愿,暗道:“你调子都定好了,还议什么?怎不自家下道赦诏干脆!”想要推辞,一转念:“听他口气已是必赦不变,我不奉诏,他会另委别人。我原是此案主办官,若做得太现形迹,倒显得气量狭小,白做恶人。”莫奈何只得领旨,自下去办理。
却说尹良贞自皇甫敬父子上朝,她就悬悬盼望,等到老王爷归来,知道下了缓刑诏,大有转机,这才放了心。想到刘燕玉只怕也是衣衫破旧单薄,又急欲知她模样到底如何,便去开箱翻寻出长华旧日衣衫,捡了两件,叫人请苏奶奶来,要她去看看刘郡主,送些衣衫食物。又悄悄道:“你要紧替我看看她那模样儿,到底生得如何?”叫给江妈也带件棉衣去。
苏娘子见远隔万里的刘郡主,也赶来投靠,想起自己女儿,暗暗伤心,哪有心思去看人家美丑。见太妃一团高兴,不好违拗,只得应了。当下带了四个婆子,捧着衣服吃食,自己扶着瑞柳,备一挂车,到那客店去。
少华下朝回来,想起那张罗巾,不知被自己扔到哪里去了。如今扇子珍藏,佳人未变,心里倒有两分歉意。因到处翻寻,待得在角落旧箱笼里拉出,已又脏又皱,不成模样。忙叫人拿去洗净熨干,收了起来。想到恩师,大是踧踖难安,暗道:“事已至此,说不得只有依大哥主意,寻机会陪小心,任他责罚,求他谅解了。”
申刻时分,苏奶奶回来了。告诉太妃,刘郡主好个模样,只是身子单薄,黄瘦了些。“那旅舍,十分简陋,是个小店,我已作主把它包下来了。吩咐饭食尽量做得丰盛干净些,日后由王府去结账。所有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那后院上房去。”
太妃连声赞好:“她终归是王府的人,也要这样内外严谨,才不失体统。”又向苏奶奶道劳致谢,要她立即帮着张罗迎娶的事。
皇甫敬一步走进,忍不住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就瞎张罗。这不是无事忙么?等皇上召见了主审大臣,再次合议后才有准信呢。”
太妃道:“主审大臣不就是郦丞相么?他原是咱们家福星,还有什么办不妥的。不先准备着,事到临头会措手不及的呀。”一路唠叨着和苏奶奶去内库寻尺头,筹聘礼去了。
那旅店中的刘燕玉,得了进喜回报,接着又是苏奶奶来看她,包下整座店,把她主仆搬进上房,端茶送水都是店家娘子,连店小二也轻易不敢进来,简直一步登天,自是心中大慰。江妈更是不住口的念佛,称赞皇甫家有情有义。
看着那许多点心食物,燕玉不舍得吃,和江妈商议去探监,把这些东西给爹爹和娘送去。江妈拍着新棉衣道:“早先咱们没穿没戴的,缩在炕上还嫌冷。如今郡主有了皮衣,我和进喜都穿上厚袄,自不怕风雪,该去探侯爷、太郡啦。”当下叫进喜去吩咐店家雇车,明儿一早探监去。
天牢中刘捷等从刀口下得了性命,俨如猝死还阳。从狱卒口中听到是武宪王父子上殿保奏,求下的缓刑令,刘捷好生奇怪:“天下哪有原告保救被告的。咱两家是冤家对头哪!”
刘奎璧靠墙坐着,冷冷的道:“他父子两个哪有这么好心来救我们,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把戏,让我们多受几次闯鬼门关的活罪,把一个个吓得死去活来,让他们开心取乐儿罢了。”
刘捷摇头道:“胡说,煌煌圣旨能是儿戏么?谁也假不来的。其中必有缘故……”抱着头苦苦思索。
顾仪仙在法场上吓破了胆,坐在地上呆呆发愣,任他父子两个说话,她一句也不曾听见。
崔攀凤备下棺木,去刑场收尸,扑了个空。打听得武宪王父子保救缓刑,忙赶来天牢探监,相见后少不得又猜测了一番,也说不出个要领。刘捷整整闷了两日。
初九清晨,牢头走来把栅栏门咣当开了,说有人探监。在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正是家僮江进喜和江妈母子,还有一个裹着大红羽缎披风的女子,低垂着头,急切间认不出是谁。那女子走进栅栏,盈盈拜倒,口中叫道:“爹爹,母亲,不孝儿燕玉叩见。”江进喜母子跪在郡主身后,向主人磕头。
第二十三回 正名分 备位西宫屈燕玉 尊原配 花诰虚悬待丽
刘捷吃了一惊,心中好生不以为然,暗忖:“你既出嫁,就该谨守妇道,怎地抛头露面,万里迢迢赶来这里?又不见崔攀凤,他想是生了气,怪我有失教诲,纵容女儿任性妄为。”正想责备两句,顾仪仙已满脸紫涨,指着燕玉骂道:“你这无耻贱人,还嫌气我不死,赶来这里丢人现眼么?”
刘捷愕然,心道:“女儿纵有不是,来看我们也是她一片孝心,当娘的怎能如此骂她!”
燕玉哭道:“女儿万里迢迢赶来这里,为的是搭救双亲性命。娘别屈了孩儿这片心。”
顾仪仙冷笑道:“你这小贱人有恁大本事?居然救得爹娘!也不怕大风闪挫了舌头!”
江妈听不过,插口也冷冷的道:“要不亏了这没本事的小贱人,前儿就回不来啦!”
顾仪仙大怒,指着江妈正待斥骂,刘捷赶忙摇手道:“罢,罢。你们这么没头没脑的胡嚷一气,倒把我弄糊涂了。燕玉,你们都起来,这里没有椅子,就在那草垫上坐下罢。江进喜,你从头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进喜站起来,又打个千儿,垂手回话。把射柳夺袍、小春亭纵火、燕玉逃婚等事从头说起,直说到上京后求武宪王父子践约保救。
顾仪仙这才知道宝贝儿子把自己也瞒在鼓里了!虽恼儿子,却更恼燕玉和江妈母子,指着江进喜骂道:“你母子两个勾引郡主干得好事!若当年一把火烧死那小畜生,哪有今天这些祸事。谁稀罕你们假惺惺来保救,坏事的就是你们!”
刘奎璧在旁早低下了头,不敢看向爹娘。
江进喜抗声辩道:“当年若真个烧死了皇甫公子,皇甫总督岂肯甘休。那晚他亲来火场勘查,就已寻出破绽。若闹到御前,爵主偿命,太郡丢脸,侯爷也要落个治家不严之罪。娘娘也回护不得。从此和皇甫家更结了死仇!小的母子原是一片忠心,维护主家,拦不住爵主,才想出这个计较来解仇释怨的。”
刘捷眼望儿子:“奎璧,这些话都是真的?”
刘奎璧情知无法抵赖,只得点了点头。
“那么,虎女犬子的话也是你和娘编排出来骗我的?”
刘奎璧道:“娘只叫写得厉害些,是孩儿瞎诌的。”
顾仪仙见丈夫脸上阴晴不定,料他定会暴跳起来,大骂自己和儿子出气,忙准备下恶毒回骂来对付。
不想刘捷默然半晌,长叹一声:“报应,报应!这都是我平素做事歹毒,不留余地,今日竟栽在自家老婆和亲生儿子手里!燕玉为救亲,进喜母子为护主,都是有功之人。只要这次我能脱大难,定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求一个寿终正寝。只不知可能有这造化。”居然引咎自责,归罪于己。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不但刘奎璧愣住了,顾仪仙肚子里那一大堆对骂指责的恶话也一句出不了口,干憋住了。
刘捷看着燕玉,眼中闪着慈爱,口气分外柔和:“你三人一路辛苦,万里救难,实在难得。更难得皇甫亭山父子胸襟宽广,重于然诺,不计前仇。亏他们求情,得以缓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