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和笑道:“你还在记挂着这件事?”
“女人的心软么。上了几岁年纪,更容易动慈悲心肠,挂心别人的难处呢。”
杨春和把白知县的处置都告诉了她,她叹息一番道:“官人如今是要回京销差么?”
“正要回京。你独自一人往何处去呢?家里的儿子媳妇,也放心让你独自一个出门么?”
老妇眼圈一红:“老身满氏,原是京师人,随丈夫、儿子到天祝县开店谋生,不想丈夫死了;今年春天,儿子上山砍柴,又被狼吃了!撇下老妇孤苦无依,店也开不起啦,只得变卖了房屋家当,凑集盘缠回京师投靠娘家侄儿去。客官既是回京销差,老妇人大胆,求官人带挈同行,路途之上有个照应。”
杨春和为难道:“我是官差,沿途要限时按站行走,不能耽搁。你怎能跟得上我的马呢?”
“这倒不妨,咱们乡下女子大都会骑牲口,我到前面镇上雇一匹马,跟上客官便是。为的路上有个伴,心里踏实些。决不敢拖累了官人。”
杨春和为人厚道随和,见她一个孤身老妇,背着大小包袱,里面装的全部家当,独自上路,确乎不妥。听她会骑马,喜道:“若你会骑马,那就好了。我把这匹马让与你骑,我凭公文到驿站要马,是不费事的。你也不必另雇牲口了。”老妇大喜,谢了又谢。请教过官人姓名,二人便结伴同行。
杨春和见那老妇穿的虽是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衫,却不是寒伧,且甚是好洁,总是收拾得干净利落,又极会做菜。投了店总要上街买些新鲜菜蔬,整治出来佐膳,吃得杨春和赞不绝口。只有一件古怪处,她那么好洁,却不肯洗脸,也不爱梳头,一张脸总那么脏兮兮的,叫人看不出她本来面目,发髻也时常乱蓬蓬的。杨春和心中暗自纳罕,却不好问她。两人一路走着,说些闲话儿解闷,满氏似有意似无心的把杨家人口、亲眷都问了个遍。
不一日到了京城,两人在城门口分手。满氏又细问了一遍杨家所住街巷院落,说寻到侄儿后,要和侄儿同来杨家道谢,谢官人带挈同行之德。
第十八回 鞭敲金镫 陈情诉屈冤 天理昭彰 善恶终有报
杨春和只说是一般客套话儿,也没放在心上,自往驿站交割了马匹,回兵部大堂交差。叩见郦大人,交出回文,细细禀报了济格全家在一夜之间全都暴毙的惨事,和天祝知县的处置。郦明堂心中雪亮,情知又被刘捷抢先了一步,懊恼不已。赏了杨春和,又给他几天休假,打发去了。
闷闷回府,与梁素华说知:“必是那日朝堂报捷,刘捷见所谋不遂,抢先做手脚杀人灭口。我只因怕打草惊蛇,故意按部就班办事,却对刘贼的阴狠歹毒估计不足,仅一日之差,被他得手,掐断了人证线索!如今只盼芝田拿到的证据能足够坐实他罪行,否则扳不倒这厮,必有后患。”两人满怀心事,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静观其变。
却说杨春和领了赏银,高高兴兴回转家中。他父母双亡,家里只有妻子谢双蛾,带个小丫头杏花,另有一个应门的老苍头,一家四口过活。双蛾温柔贤惠,与杨春和十分恩爱,现今正怀着七个月身孕。见丈夫出差归来,忙上前接衣捧茶,问长问短。杨春和把赏银等交与娘子,歉然道:“这次去天祝没调到人,倒看见一场惨祸,心情不畅,只想赶着回京。你要的物事,一件也不曾买得。”
双蛾笑道:“原不是什么紧要物事,既没空买,也就罢了。倒是你见到什么惨事了,等会儿说给我听听好啵?”叫杏花去端出现成酒果,替丈夫接风,又张罗着取出干净衣衫,要他去沐浴更换。
杨春和洗换了,一身清爽,出来和妻子喝酒叙话,把此行看到的济家惨死,和路遇满氏一路同行来京等事,都备细说与妻子,夸赞满氏烧得好菜肴。双蛾少不得也为济家唏嘘一番,又道:“再有两、三个月我就该临盆,没个妥当老人家照应,心中总不安稳。官人要寻个得当人来家料理才好。杏花是靠不住的,她才十三岁呢。”
杨春和道:“你放心,我尽快去寻人便是。好在郦大人赏了这三天假,正好用来办事。”
第二天杨春和果然去专营介绍佣工的几家铺户走了一遭,却没寻到一个合意的。一连跑了两天,毫无结果。回来说与双蛾,不免相对发愁。眼看再有一日假期就耗尽了,夫妻两个只想再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只能胡乱雇个月工来帮上几天再说。次日早饭罢,杨春和正待出去,杏花进来道:“门外有个戴面纱的妇人,说是姓满的,要来面见官人和娘子道谢。”
杨春和叫声啊呀:“必定是那个满妈妈来了,快请她进来。”
不多时杏花带了一个手提包裹,戴黑色面纱的妇人进来。双蛾忙跟着丈夫起身迎接。那妇人揭去面纱,把包裹放在地上,深深万福施礼,叫声:“杨官人好,娘子好!”
杨春和见她头发梳得光光,脸儿洗得净净,穿件青紬衫儿,玄青洒脚裤,都滚着花边,看年纪不过四十六、七,还不见老。皮肤油黑,眉目端正,神态温和安详,浑不似一般店家娘子。若不是那熟悉口音和利落干净劲儿,自己竟认不出她来了,不由暗地吃了一惊。忙把她让进屋中,逊坐献茶,一面动问道:“满妈妈,你寻到侄儿了么?怎不同到寒家来坐坐,做个相识来往。”
满氏眼圈儿一红道:“老身命苦,我那侄儿已离开京师两年多了,竟打听不出他去了何处。投亲不遇,别无相识之人,只得来求官人怜悯,荐我到大户人家去做个厨娘,或是针线上人。但得有个栖身之处,老妇感恩不尽。”
谢双蛾一见面就喜欢上她那副干净利落模样,听她说得可怜,又动了恻隐之心,便向丈夫道:“官人,满妈妈既是无处投奔,妾身临盆也需人照应,不如就把她留下,咱们像一家人般过活,岂不是两全其美。”杨春和原也这般想,但却顾虑还摸不清她根底,听妻子这么说,略一迟疑,满氏已满脸堆下笑来道:“若得娘子和官人收容,老妇感激不尽。”
杨春和转念:“自己小门小户,无可图谋,且留下她,若有不妥,立即遣走便是。”因道:“若满妈妈不嫌简慢,就暂且留下,待打听到令亲去向,再定行止罢。”
满氏忙又谢了。双蛾叫杏花去把西厢闲房打扫出来,自寻了一套干净被褥,亲送满氏过去,安顿她住下。那满氏早早便起,帮着双蛾拾掇打点临产物事,做饭办菜,不让娘子动手,她一概做了。双蛾见她勤恳能干,把个家料理得井井有条,十分欢喜,率性把一应家务杂事都交她经管。
从此这满氏便在杨家住了下来,绝口不提寻访侄儿的事。杨春和夫妻见她十分得力可靠,倒唯恐她去了,果如亲眷般相待,也不提那寻亲的话了。
正是:陌路相逢若骨肉,受恩深处便为家
第十八回 鞭敲金镫陈情诉屈冤
天理昭彰善恶终有报
却说王元帅兵渡瓮津,直取高丽国都。沿途关隘守军被林郁矫诏调走了大部分精锐,如今大军攻到,焉能抵挡得住,是以元军一路上势如破竹,威不可挡,高丽军望风披靡,纷纷弃城逃走。元军冲关破隘,进军神速,不消几时已抵达高丽都城。王元帅下令围城,就在城外扎下连营,阻断了内外交通。
王华把在白翎岛解救出来的那批高丽将官召来,命他们回去向国主说知高丽老王向元军统帅求请弭战罢兵之意,何去何从,敦促高丽王速作决断,休得迟疑自误。自己屯兵两日候信,两日后发令攻城。
却说高丽王志,生性仁懦,这次兵犯登州,一是林衍操纵;二是乌必凯自恃勇力,妄想当个开疆拓土的功臣;三来也是众邻近小邦不知天高地厚,听信林衍鼓吹,一哄出兵助战,弄得王志阻遏不住。前些时连连取胜,掳掠财物人口,颇得了些好处,越更欲罢不能。高丽王明知元军强悍,中原广阔,久战必要吃亏,也曾几次劝林衍罢战休兵,见好即收,各保自家疆土。林衍哪里肯听,反讥笑他胆小如鼠,难成大事。他强不过林衍,罢不了战;却也不肯任由林衍杀了皇甫敬和卫焕,预留余地,又有神武真人从中力护,才保住两人性命。将其囚于地牢之中,已三年之久。
如今败报迭来,乌帅已死,林衍亦亡。白翎岛一失,元军长驱直进,关津失守,败报雪片般飞来,急得王志六神无主。当即召集众大臣商讨对策,有人主战,有人主降,争议不休。忽人报神武真人求见。王志大喜,立即请进,自己降阶相迎。神武真人向来处于客卿地位,国主对他十分敬重,优礼有加。
神武真人带着徒弟霍显上殿,高丽王忙向他求计。真人当着文武大臣,先把前敌发生的事变一一如实说了,指出林衍矫诏杀乌必凯,擅用毒器,调空关隘守军等等奸谋。叫霍显取出百药老人写给侄儿的信,呈上御案,并说明老王夫妻弭战求和保护臣民的苦心。高丽王如梦初醒,大骂林衍误国。那些主战的大臣原是仗恃有毒器取胜,如今元军已获解毒之法,哪里还敢再坚持己见。当下一致议定,遵从老王吩咐,弭战罢兵,求和请降。
忽听城外炮声震响,元军大至,围了都城!王志心里发慌,唯恐王元帅不肯受降。神武真人道:“国主休惊,那王元帅曾亲口答允老王弭战休兵,如今赶快写了谢罪求和文书送往元军大寨,求他退兵,不伤百姓。前任元帅皇甫敬的女儿,现是元军大将,国主快快把他和卫焕将军请出,优礼相待,明日礼送回营,请代为请命说情,此事必妥。贫道和师父有约,不敢稽延,就此告别。”
高丽王全仗他主意,哪里肯放。幸而从元营中释放归来的那批将官,叩宫求见,细说了林衍迫害关囚和王元帅答允老王弭战罢兵,释放众囚之事,高丽王这才放下心来。立命人写谢罪请和文书,备办犒军牛酒,送往元营;差人到地牢请出两位囚人,迎往宾馆,沐浴更衣。神武真人这才再次告辞,带着霍显飘然去了。
皇甫敬、卫焕两个被擒之后,一心以死殉国,却被高丽兵卒严密看守,求死不得。后来乌必凯在劝降之时冲口说出刘捷支使内奸卖阵之事,两人如梦初醒,倒是打消了死志,要留下性命揭发奸贼,为国除害。两人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苦撑了三年,坚守臣节,连衣袍也不肯更换,只盼朝廷发兵御侮,平定外患,便可重见天日。一天天过去,始终不见胜利消息,出狱希望日益渺茫,三年囚徒生涯几乎消磨尽英雄豪气。只不过冤抑难平,苦苦求生,苟延残喘而已。如今陡然得知大元军马已是兵临城下,高丽王求和请降,恭迎两位将军出狱,礼送回营的消息,这一对拚着囚死异域的孤臣,忍不住涔涔泪下,喜极对泣。
当下跟随使者来到客馆,沐浴更衣,换上大元款式新袍,脱下那身仅能遮羞的破褂。晚间客舍里摆下上等酒席,高丽王亲来赔礼道歉,众大臣齐集陪宴。告诉二人,元军王元帅回复,三天后城下受降时,亲迎两位将军回去。
三天后,高丽都城四门大开,高丽王志,手捧降文降表,鹄行城下,恭候元军统帅受降。王元帅内着细铠,外披锦袍,跨骑金鞍白马,率左、右先锋,领三千铁骑,在城下代大元天子接受降书。身后十万大军,列队观礼,高呼万岁!皇甫敬、卫焕二人站在城头,目睹这庄严一幕,激动不已。
受降礼成,王元帅扶起高丽王。王志请大军入城。王华道:“大军入城恐惊扰百姓,还是驻扎城外的好。请立即送出皇甫元帅和卫将军,本帅亲迎他们归去”
王志立即命人去请,一面向王元帅细叙两人宁死不屈,无亏臣节等情,语气中十分推崇敬佩。
王元帅道:“今首恶林衍已诛,往事不必再提。请王爷速备谢罪表章,端正贡品,派遣使臣随本帅进京请罪要紧。”命押来林弥、林郁,交王志自行处置。王志喏喏连声,把这对兄弟押了下去。两位老将军到了,元军带过战马,请两人骑上,奏起凯旋乐,王元帅和左、右先锋在马上拱手施礼,风风光光迎接回营。
到了营中,王元帅请二人居中坐下,两个愕然谦逊,连称不敢。王华、长华、勇达、勇彪已各自叩头,高叫爹爹,伯父!皇甫敬做梦也不曾想到元军统帅王华竟是自己儿子,卫焕却坐在那里发愣。勇彪他已认出,这叫爹爹的却是谁呀?韦勇达慌忙掀起头盔,露出脸来,指着左耳道:“爹爹请看。”左耳下赫然一颗绿豆大小朱砂痣。细一端详,才认出是女儿跪在面前!慌忙扶起两人,暗叫惭愧:“往时常以无子为憾,如今身遭大难,却亏这个女儿跨海征战,救我重见天日。我这个假小子只怕胜过那些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