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些,反而斤斤计较前嫌,意气用事,弄得个于国无益,于己有损,这有什么好处呢?”
成宗不禁连连点头,有刘奎璧在韦勇达军中监视,何愁他里通外国,最后那点顾虑也打消了。
这一席话,却也点醒了刘捷。他原是自恃椒房贵宠,几曾把律例国法放在心上,如今女儿已死,靠山冰消,皇上若要认真起来,刘奎璧确是再无出头之日。忍不住叫声啊哟!要待改口,刚才话已说绝了,任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立时反口。只得望向成宗,眼中充满乞求之色,巴望皇上出来替自己转圜。
成宗暗暗叹口长气,忖道:“看来国丈实非济世之才!”自己把明堂前后言语又仔细琢磨了一遍,只觉郦君玉所说有理有据,就是没有兵员不足的难处,招安也是上策。仙师既要王华收服河洛罡星为用,自然早有克制韦勇达和皇甫长华的办法,再有刘奎璧从傍监视襄助,当可万无一失。刘捷斤斤计较个人恩怨,一叶而蔽泰山,实在不是廊庙之器。深悔过去对他言听计从,以致累坏大事。心中有了决断,向两人道:“郦司马之言有理,谋大事者不能计人小过。对吹台山降旨招安内外皆宜。眼下军情紧急,此事不用交枢密院合计了,就此决定下来好了。只是招安大股山寇不是一件小事,不能草率,必须有大臣作保才好,谁人愿保呢?”
明堂道:“就由臣来作保罢。”讨了笔砚,立即挥毫写了保状,率性写上“愿以全家性命担保,请朝廷招安吹台山韦勇达部”的话头,呈与成宗。
成宗十分高兴,在保状上批了“照准”两字,命掌玺监用了御宝。明堂放下心来。成宗要调解刘捷和王华之间的紧张关系,因道:“二十五日登坛拜印,祭旗阅兵,便是国丈代朕主持罢。”
刘捷躬身领旨。君臣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刘捷一心要救儿子,再不从中作梗,倒是顺利商定。郦明堂这才辞驾回府。
第十四回(5)
明堂走后,成宗才向刘捷追问莫古行刺,又被灭口等事。照明堂主意,一针见血指出他是错把王华认作皇甫少华,蓄意暗杀,不顾国家大局,狠狠数说了他一顿。刘捷吓得汗流浃背。直到成宗说到“幸未酿出大故,念先后之情,暂不追究”的话,他才放下心来,叩头谢罪,暗暗庆幸皇上还没察觉暗害皇甫敬的事。这时内衣已被冷汗湿透了。
却说明堂回到府中,王华已在厅中坐候多时。师生二人相见了,分宾主坐下。明堂这半天在御前和刘捷折辩,说得唇敝舌干,倒有些累了,端起茶盅只顾慢慢呷茶。王华眼巴巴望着老师,等他说话。明堂把一杯茶喝干,放下盅子才向王华道:“今天好不凑巧,偏遇着刘国丈也在御前。他记恨吹台山囚了他儿子,不许取赎,又夺了他赎子银两,在那里百般阻挠,和下官激辩了许多时……”说到这里停下来缓了口气。
王华心中忐忑,只道没指望了,不禁满脸愁容,焦急不安。明堂暗暗好笑,故意延挨了片刻,才道:“后来下官以全家性命作保,递了保状,皇上方才允了。总算是不曾辱命。”王华喜出望外。明堂却又接着道:“年兄,你对韦勇达那一班儿,到底有没有确实把握呀?明天圣旨一下就无可挽回啦。你休要害了下官一家老小性命啊!”
王华扑翻身拜倒在地:“多谢恩师周全。你老人家请自放心,门生拿得定韦勇达等决无异心,万不敢连累恩师的。”一副感激涕零之情溢于言表。
明堂将他扶起,心里暗笑道:“这可是你自家要当磕头虫儿,须怪我不得。我比你还年轻哩,倒叫起老人家来啦。”看他坐下后,才把在御前那些说话都扼要告诉了他,只把刘捷派卫士行刺一节瞒住。
王华心中十分佩服:“郦老师是先摆明当前局势,让皇上自己得出招安才是上策,比我那莽莽撞撞直言奉上的方法可是高明多了。”
明堂又告诉他已在御前议定,刘国舅和其他被擒将官统通留在韦部,随军出征,戴罪立功。“你率大军到邯郸和韦部会师后,对这些人量才录用便了,不必顾忌他们原来的职衔地位。那天暗算你的刺客是元城侯府卫士头目,已在天牢中毒身亡,无法追究了。你以后要处处当心,不要失却警惕,授人以可乘之机。要紧,要紧!”
王华喏喏领命。只觉老师的安排处处合自己心意,语气态度又是那么亲切关怀,使人如沐春风,从心里感到熨贴温暖,只想多和老师亲近,不舍得离去。
明堂看出他恋恋之意,笑道:“今天下官偶有半日空暇,正好趁此替年兄饯行,还有要紧话告诉你。”吩咐传话厨下,在花厅备下酒肴,邀王华对酌。
王华大喜,陪着老师到花厅,恭恭敬敬入座陪侍。明堂挥退左右,亲斟了一杯酒递与王华:“下官以此一杯薄酒,权与年兄饯别。”王华连忙站起,双手接杯,一饮而尽。也执壶敬老师道:“门生借花献佛,敬老师一杯。此去东征,还求老师教诲,指示方略。”
明堂笑道:“私室小饮,何须拘拘于师生之礼。请坐下,好说话。”待王华坐了,方道:“行军对垒,非我所长,哪能胡乱进言。只不过兵凶战危,往往一战之后白骨成丘,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令人不忍。望将军心存仁恕,不可滥杀无辜,致伤上天好生之德,是为至要。”
王华道:“门生谨领恩师台谕,不敢擅杀,有伤天和。”
明堂点点头,面色一正道:“还有一件事,你可留心在意。前任征东元帅皇甫敬,因卖阵投敌获罪,其妻、女因此流露吹台山落草。但此事大有蹊跷,只恐是件冤案!”
王华乍闻父亲名讳,把不住全身一震,把杯中酒洒了满桌。忙伸手去抹,口中说道:“愿闻其详。”
明堂把因山东告急,自己调阅档卷,发现的种种疑点细细说了出来。“下官怀疑山东巡抚彭彰阿所奏不实,屈陷了忠良。”
王华心情激荡,热泪涌了满眶,强笑道:“大将在外,最怕的就是谗言毁谤中伤,遭人阴谋暗算!门生此去远征,朝中别无戚友,还求恩师鼎力周全照应才好。”
明堂道:“下官责无旁贷,你只管放心大胆,全力对敌。朝堂之中,有我在此,决不容谗谤之言蛊惑皇上。你把所有战报直送兵部,下官代你申奏,也不必担忧有人敢谎报军情!”
王华十分感激:“门生何幸,得以遭际恩师,提拔护庇之德,没齿难忘。来日定当衔环结草,以报大德。”
明堂微笑道:“年兄言重了。义之所在,何必言谢。皇甫元帅一案,推详起来,济格、岑英、赛宝儿都大有嫌疑。岑英阵亡,可以排除;赛宝儿家住登州蓬莱县;济格却是元城侯刘捷义子。他从小便在刘府长大成人,是元城侯把他荐来兵部,指定要派往前敌的。兵败后,他逃回侯府,元城侯又命吏部发文把他派到西凉做官去了。年兄记住,到登州后,仔细查查,能弄清事实才好办事。”
王华一拍椅靠:“这个济格,显是此案关键人物。他兵败逃回,身无尺寸之功,凭什么当官?如无功已可派官,又把他遣往前敌则甚?恩师何不立即将他调来查问查问。”
明堂道:“下官也曾有此意。但事不关己,没来由多管闲事。且查起来牵涉不小,不宜打草惊蛇。调派官吏权属吏部,我无法越权考核查他。你到了登州,先寻到赛宝儿询问详情,有甚蛛丝马迹,详文上来,我便可提他勘审。咱们既招安了皇甫姑娘,为这两个孝义英雄替皇甫元帅申雪冤枉,就权当是打个抱不平罢。何况牵涉重臣,说不定会揪出个大奸贼来哩!”
王华连声应是。明堂又叮嘱他道:“此事绝密,只能你知我知,不可泄漏。”
王华道:“恩师放心,门生自会小心谨慎,决不误事。”师生两个谈谈讲讲,十分投机。王华只觉言合意畅,把老师引为平生知己,越加恭谨,仰望颜色。
郦明堂此时的心思感受,却是复杂得多了。早先他和少华只不过是由父母之命订下姻亲,与此人连面也不曾见过,谈不上什么情有独钟。只在道义上,注定了自己该当和这个男子休戚与共,白头偕老。虽然射柳较艺之后,众口齐夸姑爷品貌武艺,她心中暗庆得人,到底不是亲眼目睹,远不如苏映雪那般一往情深,魂牵梦萦。后来刘奎璧一再倚权仗势,阴谋害人,直至使皇甫一门沦为叛逆,人离家散!又求旨逼婚,强迫她孟丽君就范,终于激起她的强烈反抗之心,立意把此案查一个水落石出,以锄奸惩恶,伸张正义。这才改装离家,求取功名。不料机缘凑巧,连中三元,受成宗赏识,破格擢升得掌兵部大权。因势利导,出榜招贤,要提拔少华出头。早在江陵祭祖之时,得获少华手迹,爱他书法。武科考核,才亲见他的人才武艺,御试之时和他共历艰险,同斗权贵,对这人品貌才华大为心折,这才芳心可可,认定他勘托终身,真个钟情,再无转移了。
此时见他这般毕恭毕敬,侍师如侍父的模样,心中好生怜悯,大是过意不去,暗道:“我是你未婚妻孟丽君啊,你这般敬重我,我可当不起哪。”想到三天后他便要统兵出征,冒着海上风涛和敌人生死相搏,武场较艺都那么惊心动魄,战场上性命相拚更不知要凶险多少倍。只觉柔情顿生,对他竟是留连眷恋,不忍分别起来。但当前刘捷在朝虎视眈眈,申雪沉冤的大事刚得线索,稍有疏虞,不但前功尽弃,还将引来杀身大祸!少女情怀岂敢有丝毫表露,只得硬起心肠,端着老师架子,紧锁儿女柔情,和王华传杯换盏,对酌尽欢。
酒席散后,王华告辞,明堂亲送他出来,嘱咐道:“二十五日拜印祭旗,检阅军队。皇上点元城侯代驾主持。年兄要格外留心,切不可失了礼数。他若有什么说话,小心应付,别让他察觉你已知道刺客是他卫士。”
王华唯唯领命,抬起头来,要请恩师留步。却好明堂正对他凝睇注目,一双俊眼中竟是柔情万种,孕满深沉无垠的激情。王华目光和他迎个正着,心头如触电一般不由得脸红心跳,全身都热了起来。明堂忙把目光避开,不敢看他。铮儿牵过五云驹,王华拜别老师,退至街心,方才扳鞍上马。明堂直望着他转过街口。
王华回到客栈,向熊浩说知喜讯:“若不是亏了郦老师鼎力成全,肯以全家性命力保招安,这事又被刘捷老贼搅黄了!”熊浩也替他庆幸不已。当晚王华写了家信,特别叮嘱对刘奎璧务要明松暗紧,千万不能被他逃走。次晨打发丁宣赶回去报讯。
闲下来,熊浩邀他出游,逛逛京城六街三市。王华只推疲倦,要好生歇息。熊浩只得独自去了,留下他独坐房中想心事。
从老师口里,他听出刘捷生疑,小阳王出战,刺客行刺都是这老贼捣鬼,要取我性命。老师巧妙利用刘奎璧说服他招安韦部,反客为主,他才换了副面孔,来拉拢巴结。只要刘奎璧在我手中,又有恩师作后盾,可以不必怕他。倒是爹爹冤案查起来只怕不易。恩师推测该是不错。蓦地老师那临别一瞥兜上心头,那眼光包含了那么多缠绵情思,却是何意,左思右想,猜测不出。“听说他祖籍江陵,莫不是说起我姐姐和韦大哥,触动了他的心事。莫非他在故乡有什么深情牵记的红粉知己?但愿我能帮得他达成心愿。能得恩师惦念的,必非庸脂俗粉……”外边熊浩归来,才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次日早朝,成宗宣告了招安吹台山人马,化害为利决定。众官员并无异议。当下便点了礼部主事饶应锡为钦使,捧旨往吹台山招安。旨意中宣明:敕封韦勇达辅国将军,领右先锋印;皇甫长华靖国将军,率女兵自成一队,赐名孝女军。全体寨主、喽兵改元军旗号,依原编制仍归韦勇达、皇甫长华指挥,统一受王元帅节制。战场立功后,按功授职,所有待遇与元军相同。原被擒将官刘奎璧、胜保等一律随军东征,将功折罪,酌情铨叙授职,韦部受诏后立即开赴邯郸,与王元帅大军会合,听候调用,不得有误。
这诏书都是依郦兵部主意草拟的,本着用人不疑,安抚人心之意而定。
饶应锡领旨出朝,便有刘国丈把他请到侯府,托他给儿子带衣物家信,派了家将和布同行,务要面见刘奎璧取得回信。御史尹上卿也来拜候,求他带封书信给皇甫夫人尹良贞。饶应锡都答应下来。收拾行装,带领从人和那刘府家将往吹台山去了。
到得三月二十四日,郦明堂选军已毕,调集了水军四万,步、骑兵四万,共是八万人马,全是骁勇善战的精兵强将。三百多名武进士和二百四十名副榜取中的武举,分别授了军职,各归行伍。只待拜印、阅兵后开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