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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暗地吁出口气,忖道:“真个是她!她的武艺莫非就是在北郊那座玄女庙里学的?玄女娘娘真有这般灵验,为什么我也拜过庙,却没有得到娘娘什么感应?”
吴道庵道:“女大王恁地厉害,刘国舅居然统兵去捉她,不论成败如何,那份勇气倒是令人佩服。”俞智文一撇嘴:“什么勇气值得佩服。我看他是恶贯满盈,自行投到,让女大王得以报仇泄恨罢了。”吴道庵一愣:“他们两家有仇么?”俞老哼了一声。明堂忽觉有什么不对,忙问道:“今年春上,小侄在昆明听人传言,说是皇上差钦使到昆明替这位小国舅主婚,把昆明某家小姐赐他为妻。怎地一年不到,他又要去捉女大王做老婆,难道那新婚妻子和他不睦么?”俞智文拍案道:“正是这件事叫人对他父子切齿愤恨。他和女大王一家结仇,也正是因这桩婚事而起呢。”
吴道庵大奇:“原来这里面还牵涉着婚姻大事。想必复杂曲折,俞兄能细述原委么?”俞智文叹道:“这件事在京城当新闻传讲呢。牵连到一位可敬、可佩、可惜、可叹的好小姐。两位再干三杯,听我细讲如何?”说着执壶劝酒。明堂心中急跳,隐知不妥,忙举杯笑道:“小侄遵命,请老伯快快接着讲下去。”吴道庵也笑道:“听你讲新闻,我也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啦,便请接下去讲罢。”
俞智文哈哈大笑,看他们干了杯,又让了一回菜,方清清嗓子,接着讲道:“听说这位国舅爷十分好色,爱的是美女。皇甫元帅的儿子,聘定孟府小姐为妻,是有名的才貌双全,云南省第一佳人。皇甫元帅出了事,这位国舅便写信给姐姐要她求皇上把孟小姐赐他为妻。皇上怜惜孟小姐才貌双全,不幸错配叛臣之子,误了终身,便下了赐婚旨意,差钦使传旨赐婚。他却不知此事另有隐情,这道赐婚旨意竟成了催命符!”郦明堂一听到“催命符”三字,惊得心中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脸色都变了!吴道庵忍不住问道:“此话怎讲?”俞智文叹口气,把比箭联姻情节说了:“刘奎璧技不如人,本是输了,却不服气,和他老子串通,先害了皇甫元帅,再要他姐姐求旨赐婚。对他姐姐也没说真话,那道旨意其实是骗来的。”
明堂定住神道:“那姓刘的算得无耻之尤了!圣旨一下,孟小姐可肯奉旨?”
俞老叹道:“钦使临门,圣旨赐婚,若抗旨不遵,是灭门之祸哪!但孟小姐自有主意。”把孟小姐遵旨出嫁以全忠,拜花烛全孝,洞房中痛骂刘奎璧父子串通、谋杀夺妻,刀刺新郎,纵身投池以保清名等情细细讲了一遍。讲到“孟丽君岂是变节之人,屈服于强权、富贵之辈”这些话,更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这些内情,原是不忽术丞相的随员、家将和孟府家人等到京后传出来的,经过众口加工,补充了许多细节,说得活灵活现。一传十、十传百,在京城黎民百姓中,几乎传遍。老百姓素来痛恨蒙古人横行霸道,凌虐汉、南,在传讲中有意无意加油添醋,把刘氏父子渲染得十分不堪,完全肯定皇甫元帅出事就是他父子陷害的,目的在于谋夫夺妻。这件事俞智文不止一次听过,也传讲过,所以讲来曲折生动,有如目睹,分外使听者回肠荡气。吴道庵那等谨小慎微的好好先生,也忍不住替孟小姐叹息不平,议论刘家父子奸恶。
郦明堂乃是局中人,听到这意外消息有如万箭穿心,脸色泛白。强忍住悲痛,颤声问道:“出了这等事,孟府肯甘休么,是如何了结的呢?”俞智文看了他一眼,微笑道:“贤侄,你也替孟小姐叫屈么?这真是红颜薄命!若她生得丑些,哪会闹出这些事故来。”明堂道:“不平则鸣。读书人讲究的是非分明,惩恶扬善,这件事人命关天,难道那刘国舅就不偿命,孟家也容忍干罢不成?”俞智文一声叹息道:“孟家自然不依,要扭结面圣,两边随钦使来京见驾。这事要放在别家头上,自是非偿命不可,姓刘的是皇后胞弟,皇上岂有不帮他三分的。所以把过错一肩儿挑了,说总是那道赐婚旨意的不是,敕令云南地方官替孟小姐建贞烈牌坊,四时祭奠,以示褒奖;着实安慰了孟老爷父子一番,留下他们官复原职,又劝孟刘两家和解。人家狗长尾巴尖儿是椒房贵戚,有姐姐撑腰,孟老爷是汉官,根子不硬,还能怎么着,只得忍气吞声罢了。刘奎璧自然得意,封了将军,又挂帅印!咳……”摇摇头不说话了。
吴道庵道:“皇上圣明,也算调停得好了。怪不得刘国舅不顾天寒地冻,也要统兵出征,自然是报答皇恩,竭力报效哪。”俞智文满脸不屑,冷笑道:“这的等人,谁知他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依我看哪,他这次八成捉不到女大王,反会被韦大王捉了他去。那才是苍天有眼,活报应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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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喝了会酒,明堂只推酒喝多了,要歇歇去,饭也不吃便回自己卧室来。荣发见他脸色苍白,神情凄楚,进门后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蒙住头脸全身,不住簌簌颤抖。着实吓了一跳:“相公莫非是病了!”忙出去把院门拴好,走到床前拉开被子,只见明堂泪流满面,正在吞声饮泣。惊道:“相公,你是怎么啦?”明堂极力忍住眼泪,抽噎了半日方低声道:“苏姑娘死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荣发惊得直跳起来:“是姓刘的奸贼害死了她么?”明堂摇摇头,又点点头。荣发被他闹得莫名其妙,楞着眼看了他一阵,才想到去绞热手巾递上。明堂擦了脸,平定了些,把俞智文言语悄悄说与他,叹道:“不屈赴义的,原该是我。她本是不相干的人,却替我走了这条路!为保全我清白名声,害得她年轻轻的枉遭横死,尸骨无存,怎不令人伤心!”荣发眼圈一红:“苏姑娘好苦的命啊!”明堂切齿道:“但教孟丽君有这一口气在,必要竭尽全力扳倒权奸,向他讨回公道,替苏姑娘报仇!若不把刘奎璧千刀万剐,怎对得住泉下冤魂,也难消我心中之恨!”
荣发狠狠的道:“原来良乡挡路的就是这恶物!但求苍天开眼,让吹台山韦大王和皇甫姑娘捉了他去,熬油点天灯,还要把他父子两个罪恶公布出来,叫姓刘的一家儿没脸见人。”一面服侍明堂睡下。明堂全无倦意,大睁着眼默望着帐顶想心事:“长华居然放下身份,混迹草莽,如此大干起来!眼前虽可痛快一时,将来却怎样收场哪!难道当一辈子草寇,沉沦在绿林之中?”忍不住叹口长气。转念想到映雪:“她这一死,不但保住我清名,而且从此无人会怀疑孟小姐不是真身,能以永不败露,我好放手干事,再无后顾之忧,实在是个妙着。可惜太也苦了她,她何苦痴情若此!我只有代她奉养老母,稍报恩义于万一了。”忍不住又涌出满眶眼泪。再想到父兄都在京师:“我若名登金榜,少不得要和他们睹面相逢,万难瞒得过去。”心中生出怯意,一横心:“咳,自离家门,便是骑上虎背,哪还怕得了那么多。见到他们只装出一副素不相识的陌生样子,爹爹、哥哥都是聪明人,纵是识破,也决不肯声张,自招灭门大祸。倒是刘贼离京,去了个心腹大患。但愿长华和那韦大王真能把他捉住,不论囚禁或杀却,都去了个祸害,省了我许多提防、闪避工夫,方便查案办事。”想够多时,慢慢合眼睡去。
次日郦明堂和吴道庵便闭门攻读,刻苦用功。身上多了为映雪报仇这份责任,明堂更是一心一意要争那大魁天下。终日孜孜矻矻不敢稍懈。转眼已是新年,家家桃符除旧,爆竹迎春。郦、吴两人虽在客中,也被主人殷勤拉去辞岁过年,热闹了两天。他两个一意功名,初三刚过,便又辞谢外务,只管焚膏继晷,昼夜用功。
仲春二月,朝廷点出主考、副主考,定下场期,贴出通告。本科主考是文华阁大学士梁鉴,字尔明,云南会泽人。副主考是礼部侍郎覃非。吴道庵办好两人入场手续,二月初九和明堂进了考场,整考了六天,两人各运才思,完了三场文字。候到二月二十七放榜,郦君玉高中会元,吴道庵中在百名以外。两个高高兴兴去拜座师,参主考,来到梁鉴府第。这梁相为人本极谦和,对会元郦君玉更是另眼看待,留坐留茶,问了他许多言语,把家乡亲故都问遍了,才送两人出府。他自己吩咐门上,今日不再见客,兴匆匆回转后堂去和夫人说话。
梁夫人景氏见丈夫进来,迎着他笑道:“相爷不在中堂接见贵门生,怎还有空儿进里面来?”亲自捧茶,两人对面坐下。梁鉴笑道:“夫人请猜猜,老夫进来则甚?”景夫人笑道:“看相爷满脸喜色,必有极为得意之事……哦,莫不是本科取中不少英才,心中高兴?但也不会为此进后堂来呀。”梁鉴捋着胡须笑道:“虽没全猜中,也挨着点边儿了。你就顺着这思路猜下去。”景夫人道:“似这般漫无边际的叫人猜,我怎猜得着。请相爷先提个由头儿,才好猜哪。”梁鉴哈哈笑道:“好,你听着。本科选拔的多是青年士子,其中以会元郦君玉最为出色。此人乃江陵人氏,是个汉人,方交一十七岁,文章好,书法佳,相貌更是俊秀无俦。方才我细问过他家世,虽是出身寒微,却是清白人家,又且还不曾订亲……”景夫人不容他再说,抢着道:“我可猜着啦。你准是动了择婿之念,要把咱们三姑娘素华许配给他,是也不是?”
梁相笑道:“这一次夫人真个猜准了。”景夫人道:“该请谁去做月老,向他提亲呢?”
梁鉴道:“便是有些为难。一来不好由女家赶着去向男方提亲,再则此人委实秀逸丰标,夫人常夸素华模样出众,若把她和郦会元相比,也要逊色三分哩。我算定他今科必会大魁天下,连中三元。这样人物、学问的状元郎,哪家有女儿的不想招这个乘龙快婿?若被那些王公贵胄捷足先登,咱们就没份儿了,岂不可惜!”
景夫人诧异道:“相爷只怕有些言过其实罢,女儿容貌堪称绝色,敢说就是女子中也少有人能及。我不信一个男子竟能胜她三分!天下哪有那么俊秀的男人?”
“信不信由你。只要招着了这个女婿,你总会见到他的,那时自然信服我言之不谬。”景夫人听如此说,也大大动心,忙道:“相爷能有什么办法,稳招这如意才郎做我家东床娇客呢?”梁鉴道:“刚才我已想到个主意,所以进来和你商量。咱们立即叫人在府前搭起一座彩楼,待琼林宴罢,新贵游街之时,府前是必经之路。那时叫女儿上彩楼抛球选婿,只要绣球打中他,便是天缘匹配,谁也不能推托。他是江陵寒士,京中别无亲眷,咱们让他入赘相府,既完了向平之愿,我两老膝前还多添个女婿承欢,岂不极妙!夫人意下如何?”
景夫人大喜:“果然好主意。就怕彩球歪了,错打着别人,岂不糟糕。”“这却不妨,我心中排定的三鼎甲有九成不差,先着人向前十名门生示意,要大家帮忙,促成此事。好在这几人都已娶妻,放着这顺水人情,自然肯做。游街时,有人役拦开闲人,到彩楼下的都是新贵,就便彩球落下歪了些儿,别的人也会把它推到状元怀里,何愁不中。临期夫人再派两个伶俐丫头,帮着小姐,待状元马到,看得准准的,才把绣球抛下,岂不是万无一失稳稳打中他么?”
景夫人更加高兴,笑道:“相爷主意真高。这个小女儿在我老夫妻面前,最是承欢尽孝,咱们定要让她嫁个称心如意的好丈夫,决不能委屈亏待了她。相爷快去吩咐人搭彩楼,我叫人做绣球去。”
梁鉴笑道:“搭彩楼、做绣球都是易事。还是先把这件喜事告诉女儿要紧,也让她欢喜,好早作准备,免叫临期慌促,出了差错。”景夫人道:“自然要提前告诉她的,老爷放心。你只管安排外面的事去,这些内务有我办理,你就不用操心了。”梁鉴点头。宰相人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办起事来自是方便快捷。殿试之前,已是诸事俱备,只等新贵游街之时,要球中郦君玉,招赘这个乘龙佳客。
三月初三殿试,梁鉴一大早便捧着前十名文卷,带领这一榜新贵上殿面君。先一日已由礼宾司教演了参君仪注,这时以郦君玉为首,率领同榜三百名新进士,在殿上三呼九叩。行罢参君大礼,司礼监宣敕:“仰面。”众人把头一抬,成宗皇帝顿觉眼前一亮,前两排跪的一色是青年英俊,竟没有一个三十以上的人。原来梁鉴揣测上意,知道君王爱少,是以本科多从年轻士子中选拔,果然正合成宗心意。成宗见了这一班儿少年俊彦,已是欢喜,那为首的会元郦君玉更是出类拔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