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津穿好衣裳,有些惆怅,“若是摘了面具,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你怎样都好看。”岑秋和该死,要不了几年,岑季白一定会杀了他。不过,“岑秋和时常出宫的,你知道吗?”
林津心眼子不大,否则前世他也不会等到林浔将岑秋和揍成猪头以后才出手拦人了。听到岑季白这样说,便明白他是要在宫外头整治岑秋和。
因为王子身份,他们不便在宫里对岑秋和怎样,但在宫外……
“他毕竟是你二哥……”林津有些犹豫,虽说是异母的兄弟,尤其是王族子弟间更有许多纷争,但名义上总还是兄弟的。
岑季白不爱听这话,林津这时候还不知道岑秋和多可恨了。“我只有三哥。”便将屋中一切恢复原状,熄了烛火,带着林津出了太医院。
仍是领着他回到湖边,暗夜里有灯火,有星子,夏虫鸣个不停。岑季白从袖子里掏出只香囊,递与林津。
端午佩香囊也是久有的习俗了,锦缎里再一层丝布,裹着雄黄朱砂、苓草甘松之物,五色丝线结成索,打个小结子。这香囊佩在身上,清香静心,又可以驱蚊虫。
岑季白想着,军营里蚊虫怪多。
陵阳城外四部军马,虎贲是禁军新兵所在;中垒是南军部,为南军募兵训练新兵之用,南军在徐州另有水军新营;长水、射声、是北军部,为西北军训练新兵。
严格而言,真正的林家军只在北境招募,北境安夏有三部新兵营,胡骑、越骑、屯骑;而陵阳城外长水,射声两部,建制属于西北军。
夏国初建时有三支军队,北军、南军、西北军,分别抵御东北方向的北狄,西北方向的西戎,南面的虞国。三面环敌的夏国,一度拥有四国中最强的军事力量。
只是南军为方氏所掌,后来没落了;西北军更比南军早些没落。在林津曾祖父那一代,西北军已经被那一代的夏王交到了林家手上。
林家不可能再去西北给士兵分地,历经几十代夏王统治,西北当地的豪绅贵族早已起势,因此,这些士兵仍然要陵阳供养。
林家也不想到西北那么远的地方去训练新兵,于是新兵营自然也就放在了陵阳城外百十里远的营地里。
反倒是西北军到了林家手上,渐渐地还有了些战力。
但因为都在林家手上,西北军与北军也时常合称北军,甚至是林家军了。
到岑季白做太子时,另设了飞羽营,募些无家可归的幼童、少年。
这些人对他十分忠诚,上战场时大多还只是十来岁的少年,却个个拼死相搏,毫不惜命。
只是飞羽营建部时间不长,招募的人数也有限,没能为他另建出一支强势兵马来。
林津端午后要入的,便是射声部,先从新兵做起。
入了射声部,林津除了能另有一间单独的狭小宿舍,其他方面,与普通新兵并没有什么差别。
岑季白没想过不要林津去受这份苦,林家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前世的林津也是如此,不像他,夏王给额外封赏,先领个小将军做。
他只是记得射声部在野地里,又是夏季,蚊虫太多。昨日里素馨给了他这只香囊,戴在身上比宫里惯常用的还好些,想到射声部晚课时那些蚊子,便将它给了林津。
素馨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做的东西也精致,黑色的香囊上银线金线穿插着绣了莺鸟树枝,很是漂亮。
岑季白重生以来患了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但凡是件好东西,廉价的贵重的俗气的高雅的,只要是林津用得上的,他便想着,这是林津的东西,或者,这是应该给林津的东西。
林津将它拿在鼻端嗅了嗅,喜欢这清淡又素净的香气。便收了下来,换下家里给佩的那个,索性就将家里给的换给了岑季白。
岑季白虽然不可能佩上这带有林家标志的香囊,却也是收了。
又接林津给他的一个小锦盒,拆开一看,竟是枚鸽子卵大小的白玉,棱角尖尖的,显出一小团红影的血沁来。
“像不像小粽子?”林津得意地问他。白玉莹润剔透,红影鲜研,真像是枚糯米红枣的小粽子了。
岑季白笑着点了点头,“给我的?”
林津眼睫轻颤,“我瞧着怪有意思,应个景儿,与你做个扇坠子。”
岑季白含笑收了,心里想着前世的时候,他十二岁那年端午,林津也给了他这么个小玩意,说是看着怪好玩。
这件小玉器也不知是林津什么时候得了,总归是哪一年生辰或是旁的什么节礼吧。他看着有趣,便又给了岑季白。
林津一度是爱年节上送岑季白一些小玩意的。后来林源林渡相继去了,林父林母也过世,林津也再没有心思与岑季白送什么节礼。
想起从前的事,岑季白唏嘘之余,愈是决意要保全林家,保全林津。
两人这一番折腾,倒不知在前头的岑秋和,是有一段日子出不了宫了。
夏王被周夫人缠得烦扰,又有些日子没见到宋之遥了,便要拉着宋之遥饮酒,要宋之遥给他剥枇杷。
宋之遥不要宋晓熹见到自己这么副样子,便打发了他去找岑季白。宋晓熹出了大殿,一路喊着“初何哥哥”,没见到岑季白,却遇上了岑秋和。
岑秋和正恼着岑季白呢,又听到宋晓熹喊着岑季白,更是气极,往日里他还忌着宋之遥几分,这一气之下全都不忌了。
又见宋晓熹长得精致漂亮,越发起了心思。
便拦住人说要带宋晓熹去找岑季白,带到僻静些的地方,便将宋晓熹推搡在草地上。
宋晓熹吓得大哭,原本出来寻他的林浔便慌忙跑了过来。
林浔六月里才到十一岁,人事上懵懂些,却也知道一个人是不可以随便让人亲的。他再怎么欺负宋晓熹,也从来没亲过他啊。
因岑季白之故,林浔素来是与岑秋和不和睦的,加上岑秋和拉扯宋晓熹的模样又凶残又恶心,便即刻冲了上去,将人狠揍了一顿。
宋晓熹在一旁哭得伤心,林浔从未见他哭得那么厉害,知道他是吓坏了,便背了他去前头,扔下被揍成伤残的岑秋和不管。
因是林浔打了人,且打得很重,宋晓熹怕他被罚,躲在路边偷偷擦了眼泪,回到宫宴上便什么都没说。
众人见他眼睛发红,都还当他是又叫林浔欺负哭了,也都是见怪不怪的。
宋之遥也不好发作,小侄子心太实,他也帮不上什么。
倒是林浔又被林夫人训斥,说是回去后要狠罚他,宋晓熹却帮他分辨了。
只是,却又分辨不清楚。他不敢说他是被岑秋和吓到了,又怕岑秋和忽然出来找林浔算账,一直担心着。结果那夜里,岑秋和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岑秋和做了亏心事,哪里还敢到前头来,反倒怕宋晓熹告诉夏王等人。
岑季白两人回到宫宴时,宴席已经要散了。
林津看到小弟气闷,问他怎了也不肯说。
林夫人气得脸色发青,宫宴上不好发作,只低声喝道:“你还管他做什么,这个,这个……这个混账小子!”
林夫人抹了抹眼泪,越发伤怀。
林二哥也在席上,虽然看出些门道,今日的宋晓熹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被林浔欺负的模样,林浔又是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像往日里惹了宋晓熹那般心虚。只是他问什么二人也都不肯说。
转眼看到林津回来,林渡心道:这又是个不省心的,也不知出去良久是去了哪里。再仔细一看林津腰间的香囊都换了个儿。
林渡眨了眨眼睛,确定是自己没有看错,再一想岑季白也是刚刚归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日晚间林府诸人回宫,宋晓熹也上了林夫人马车,要跟着一道去林府,要看着她不让她罚林浔。
林夫人却只当是林浔威胁了宋晓熹,越发生气起来,但宋晓熹哭着闹着不要她罚,夜里还要守在林浔屋子里,谁都劝不走。
最后林二哥问林浔,是不是欺负了宋晓熹,林浔摇头,宋晓熹也摇头。林夫人这才平静下来。
她还是相信自己儿子的,林浔做过的事总会承认,也不怕承认。
宋晓熹不想将那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他的小叔在宫里头同夏王是个什么模样,他大概知道一些。幼小的孩子不明白却也害怕着,谁也不敢说,不想说。只有林浔帮了他,便依恋上林浔几分。
而岑秋和说是自己摔伤,在自己殿中将养了好些日子,直到一个月后,才又回到太学。林浔没告诉夏王等人那件事,岑秋和便估量着是林浔不敢。林浔不敢,岑秋和的胆子便愈大了起来。
林浔、宋晓熹、岑季白、林津,这些个人,岑秋和一遍遍在心里咒骂着……
第22章 问得不对
端午之后,林津便入了射声部。
碍着周夫人缘故,岑季白也不好去找他。
射声部每月有两天假期,但即便逢上太学沐休的时候,岑季白也留在宫里。借着林浔,同林津传些书信。
林津说他到了营地里,有人笑他身上还戴个金贵香囊,笑他娘们儿兮兮的,林津便将那人狠打了一回。
岑季白便想,他身上戴个香囊人家要笑,那他戴着面具人家会不会笑呢?
因为这面具,林津洗漱时总要避着众人,会不会有人觉他古怪,不肯与他交好?
复又想,林津虽毁了容貌,但毕竟是面具遮掩着,又是林家嫡系的人,想同他交好的人是不缺的。
但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真心?有没有人因为他的身份,拿情意哄他,骗他?
岑季白甩了甩头,不能再想了。再想就越了界……可是,林津总是要娶亲的,嫁或者娶……当然该是娶的。但如果那个人待林津不好,如果那个人变心……
岑季白再次摇头,不能再想了……
“三殿下。”
太学中的刘先生走到岑季白跟前,看他一直摇头一直摇头,还当他出什么事了呢。再一看他也没什么事,就是发着呆,刘先生便生气了。
“三殿下!”
刘先生刘英,而立之年,才学倒还渊博,只是脾气直了些,朝堂上呆不下去,宋相便荐了他往太学中,补了当年宋之遥留下的缺位。
“先生……”岑季白心虚回神,再一想,他没什么好心虚的。先生要问的,他都能答上来。
果然,刘先生拾起岑季白桌上书卷,翻到上午新讲的文章上,问道:“物有自然,事有合离。有近而不可见,远而可知者,何也?”
“近而不可见者,不察其辞;远而可知者,反往以验来。”岑季白对答如流。这话其实触着他心事了,前世的他若能早些看透周夫人面目,何至于那般被动。反倒是林浔等人,虽然远在边关,却与他剖心以对,一片赤诚。他与林津就更是可悲了,直到林津身死,天人永隔的时候,细数从前种种,岑季白才知道自己心慕于林津。
刘先生见问不住他,又问了一句去年讲过的一课:“人主之身危国亡,何也?”
岑季白心里知道这先生坦荡正直,对夏朝国事向来有些不满。看了看眼珠子乱转的岑秋和,岑季白平淡答道:“大臣太贵,左右太威。”岑季白并不苟同于将国朝祸乱全归于大臣左右,如当今夏王这般的人主,是不好意思指责自己的臣属的。但刘先生今日一问,岑季白心道,先生你要倒霉了。
“何谓贵,何谓威?”
“所谓贵者,无法而擅行,操国柄而便私。所谓威者,擅权势而轻重。”
“三殿下聪敏伶俐,然业精于勤,荒于嬉。殿下可省得?”
岑季白点头道:“学生省得,多谢先生。”
相比于岑秋和,刘英自然更看好岑季白做储君,也是希望他用功些,夏国如今局势危急,容不得他再有荒诞。
岑季白心里想的却是这天下如何总不是他一个人败的,败就败吧,他护着林津隐退了,乡野间自在去。但林津……
林津有林家,有北境,自然不会应他的。而夏国这步田地,岑季白也不过只能尽尽人事罢了。
当日散了太学,岑季白照例去了微澜殿中,过不多久,就有夏王身边的宫人过来传他。
盛夏天气,夏王自然不在暖阁中,而是移到了双栖湖边的凉亭中,这可是在水中搭起来好大一座凉亭,堪称广厦了。
刘英没那福分消受凉亭,自己跪在夕阳下面,虽不是正午时分,这三伏天的夕阳底下,也不是好受的。他面上汗水一股股地淌,衣裳也是湿透。
“今日课上,你同刘英私议寡人亡国之君?”夏王怒气冲冲,质问岑季白。
他那凉薄的丝绸衣衫阻隔不了暑气,人又太臃肿些,身边的宫人不住打扇,却止不住他汗水。因此,夏王衣衫湿得半透,贴在身上让他十分不适。
夏王身边新近封为美人的上官缈伸出纤纤素手,正取了冰镇的水果要喂到夏王口中。
岑秋和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