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自窗外映照进来,在内殿撒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年轻的她低着头,温声细语的同摇篮里的孩子说话,那小人儿还不会回答,只是咬着手指啊啊的出声,眼珠子咕噜噜转个不停,当真静好。
圣上下朝回去,见到这一幕时,都觉得不忍心惊扰了。
大公主的驸马人选定下来了,是清流文臣曲家的二公子,人生的清俊,温文尔雅,似乎还同梁昭仪的母家沾着亲。
——梁昭仪确实是一个慈母,生怕性情和善的大公主将来同夫婿生隙,又怕她被婆母欺负,所以宁肯找一个门第稍微低一点儿的,不用执掌家业的嫡长子,也没去选择高门中的嫡系继承人。
坐在甘露殿同锦书说的时候,她还有点儿忐忑,生怕锦书将她好容易挑选出的人选给否了,一双眼睛紧盯着她,隐约不安。
“你既说好,那想来也不会差,”锦书手推着摇篮,笑着抚慰道:“只是不知大公主怎么想,倘若她不喜欢,咱们岂不是做了恶人?”
梁昭仪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松一口气:“我问过承婉的意思,还叫人送了曲家二公子的画像过去,她红着脸不吭声,想来是愿意的。”
她试探着看了看锦书,轻轻道:“臣妾只怕,圣上那边……”
“只消他们自己喜欢,别的都好说,”锦书知道她是怕圣上反对,温声道:“大公主也是圣上的骨肉,做父亲的哪里有不希望女儿好的呢,安心吧,待会儿他回来我便同他讲,晚一点儿吩咐人送消息过去。”
梁昭仪听她这样讲,喜不自禁的站起身来,深深施礼,语气中竟有些哽咽:“臣妾只有这一个女儿,少不得要谨慎些,辛苦娘娘跟着受累了。”
“这是什么话,”锦书将她扶起:“承婉也要叫我一声母后的。”
说到做到,当日晚间圣上回来用膳,锦书便同他提了一提。
“朕隐约有点印象,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青年俊彦,”圣上凝眉想了想,道:“朕吩咐人去查查,倘若没什么问题,便定下来吧。”
相看女婿时,男人跟女人关注的地方总是不一样的,前者往往是看男子有没有才气能力,后者则会去问一问性情习惯,乃至于有无妾室通房,相差颇大,也是有趣。
梁昭仪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不会不谨慎,只怕早就将曲家二公子的祖宗十八代查的清清楚楚了,圣上再叫人去查,出现纰漏的可能性极小。
锦书心知这多半就定下了,也不再多问,只将话题错到别处去,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和睦极了。
如此过了半个月,到十月中的时候,圣上便降旨,为大公主与曲家二公子赐婚了。
这是皇族这一代里头一个定亲的,也将是头一个成亲的,自然不能马虎。
锦书是皇后,嫁妆仪礼少不得要在侧操持,好在有梁昭仪在边上帮着,也不觉得有多辛苦。
这日下午,尚宫局送了部分嫁妆单子往甘露殿去,她找了先帝时长公主出嫁的份例,挑着添补了些,觉得眼睛有些累了,便往承熙那边去瞧他,顺便走走了。
生怕有什么事来不及,两处离得并不远,她步履轻缓的走了一会儿,便听承熙的声音伴着清越的铃铛声隐约传来,带着难掩的欢快,高兴极了的样子。
“大概是乳母们又在逗小殿下玩儿,”红叶听得一笑:“要不就是她们在帮着小殿下晃那摇篮了,咦,哪儿来的铃铛?”
“空想哪里做得准,”锦书挑眉道:“咱们只管过去瞧瞧便知道了。”
红叶只猜对了事,却没猜对人。
不只是她,锦书在瞧见承安半蹲在地上逗承熙玩儿的时候,也有转瞬的讶异。
“娘娘来了,”一边的几个乳母们屈膝问安,笑吟吟道:“小殿下跟二殿下玩儿的可好呢。”
“还真是,”锦书一靠近,便见承熙正咧着嘴笑,眼睛都弯起来,确实高兴:“你们兄弟俩,倒是投缘。”
“昨日出宫,见外边首饰店里有卖铃铛的,店家说小孩子都会喜欢,就给七弟带了一只回来,”承安将手里那只金质的精致铃铛系在摇篮上边,温声道:“倒是没骗我。”
他站起身来跟锦书说话,一边的乳母宫人又是低着头默不作声,一时之间,都没人弯着腰看承熙了。
小皇子有点受了冷落的委屈,两条小腿蹬了蹬,委屈的“啊”了一声。
锦书被他惹得一笑,随手在那只被系住的铃铛上一拨,见听到这声响的承熙笑了,方才柔声道:“刚刚还不高兴了,这会儿又好了?”
承熙黑亮的眼珠盯着她,咧着嘴笑的开心,
“你呀,”她微微摇头,还不待说话,便听外头内侍来回禀:“娘娘,含元殿送信过来,说前朝有急奏,圣上会回的晚些,叫娘娘别等着,早些歇息。”
“知道了,”锦书略一思忖,便转头吩咐红叶:“圣上说会晚回来,只怕真是得深夜,我早些哄着承熙睡,你们记得备份夜宵——他用不用是他的事,你们不能疏忽。”
“嗳,”红叶道:“奴婢记下了。”
承安默不作声的站在一边,听她安排完,方才道:“多事之秋,多事之秋,总是有它的道理在,这会儿正好是十月呢。”
锦书难得听他说一句笑言,唇边将将荡起几分笑意,只是想起圣上近来政事渐忙,人也清瘦几分,反倒轻轻叹一口气。
“事情总是忙不完的,也不必将自己催的这样急,”她有些感慨的道:“你父皇总是这样勤勉,反而叫人忧心。”
圣上对于承安总是淡淡的,连厌恶都很少掩饰,承安对于这个父亲,自然也不会有多亲近,听她这样讲,顿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娘娘多劝些就是了。”
“又不是没劝过,他哪里肯听呢,也不知是怎么了,非要急着将事情早早安排好。”
锦书摇摇头,抱怨一句,神情却柔和:“不过也是,倘若真的听劝,反倒不像他了。”
承安无声的抿了抿唇,笑意淡的像是落入水中,即将化开的墨:“至亲夫妻,娘娘大概……最了解圣上心性了。”
锦书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笑了。
低头看了看正盯着她瞧的承熙,她伸手点了点他面颊,语气之中,似乎有散不开的缱绻:“……他呀。”
只说了短短两个字,她就停口,不再说下去了。
承安低着头,掩饰掉自己转瞬的不自在,与那种淡淡的、难以言表的难堪。
语淡情浓,原来……就是这样子的。
第73章 带娃
这年冬的日子过得飞快;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 便到了年关。
承熙四个多月了,较之出生时,显而易见的大了许多,也愈发活泼爱闹。
三个月多的时候,他学会了翻身; 就像是找到了最心爱的玩具一样; 每日醒了要翻几回; 睡前也要翻几回,玩儿的不亦乐乎; 很是得意洋洋。
甘露殿内的床榻很大; 他个子又小,在里头翻身也挨不到床边; 倒是摔不下去; 锦书也就由着他了。
熟能生巧,如此过了些日子; 到了十二月,承熙四个月大的时候; 就能相对麻利的在床上翻滚了,对着喜欢的父皇和母后要翻个身给他们看; 对着喜欢的哥哥要翻个身给他们看; 高兴了要翻,生气了也翻,堪称是他表达情绪的最佳工具。
锦书最开始还兴致勃勃的鼓励他; 到最后却被折腾的有些累了。
承熙是孩子,睡醒了就闹腾,闹累了就吃奶,吃完奶就睡觉,她却不成。
圣上这些日子忙碌的很,回宫也晚,只能早上起身时陪承熙玩儿一会儿,还对锦书这样萎靡有些奇怪,笑了她几句。
“站着说话不腰疼,”锦书拿眼睛斜着那对在塌上拍手的父子,轻轻哼道:“七郎有本事,就自己守着他,看你如何招架的住。”
“这有什么招架不住的,”圣上低头去看自己小儿子,见他一双同自己相似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又乖巧又听话,一颗心都软透了:“朕今晚无事,便留在这儿跟承熙玩,不用你照看。”
锦书哼了一声,在心底笑他不自量力,面上却不动声色,往后殿沐浴去了。
承熙虽然活泼,但毕竟还小,每日掌灯后不久,翻身一会儿就要睡,锦书长长的泡一个澡,还以为圣上早就应该哄着儿子睡了,谁知道她过去的时候,父子俩还坐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玩儿的高兴。
“承熙,快过来睡,”锦书不忍见圣上自寻死路,最后帮他一次:“再不睡,待会儿就睡不着了。”
然而承熙这会儿正跟父皇玩儿的高兴,听见母后叫他,也没理会,只当做没听见,被圣上架住胳膊,一双小脚在父皇胸口上踩得高兴。
“他不想睡,就不要强求了,”圣上温声道:“朕在这儿哄着他,怜怜若是累了,便先行歇下吧。”
锦书看一眼明显亢奋的承熙,在心底摇摇头,解了外衣,用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往床榻里头去睡了。
圣上年富力强,哄一个小人儿自然不成问题,但若是这个小人儿一点儿都不配合,反倒要作天作地,那就麻烦了。
寝殿外掌了灯,隔着一层朦胧的轻纱,似是日光被过滤一遭,化为柔和的月光一般,清皎皎的亮。
承熙在父皇胸膛上踩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提不起兴致了,拉着圣上的手,要往那边儿亮的地方去。
圣上最稀罕这个小儿子,近来事忙,又少与他亲近,不免存了弥补的心思,见他这样示意,便抱着过去了。
得到的东西就不再珍贵了,承熙显然深谙这道理,盯着那盏豆灯看了一会儿,便兴致缺缺的靠在父皇怀里,四下张望起来。
咦。
——前面那盏似乎比这一盏好看!
他小手往前指了指,含糊不清的“啊”了一声。
圣上会意的将他抱过去:“看吧。”
承熙看了一会儿,喜新厌旧的毛病就犯了,晶亮亮的目光挪到前边去了。
圣上隐约察觉出一点儿不妙的趋势,正有些头大,承熙却对父皇这会儿的不作为不高兴了:“啊!”
他张开嘴叫了一声。
“臭小子,敢这么使唤你老子,”圣上拍拍他屁股:“别叫了,这就过去。”说着,就抱着他往前走。
承熙得偿所愿,顿时高兴起来,咬着自己手指,小脑袋左顾右盼。
圣上从不知一个孩子会有这样多的精力,硬生生拉着他在前殿绕了一圈儿,却是依旧不肯罢休。
——也是,左右他是被人抱着的,辛苦走动的可是他这个父皇!
这么久一段路走下来,圣上饶是体健,也略微有些喘息,好容易回了寝殿,他将承熙放下,轻声道:“好孩子,咱们睡吧,好不好?”
承熙两眼清亮,哪里有困意,为表精力充沛,他还蹬了蹬腿。
“再不睡不行了,”圣上也不顾他是不是听得懂,就开始将他小衣裳解开,准备给他换尿布:“父皇明日还有事呢,去晚了就不好了。”
承熙当然听不明白,只是隐约察觉到了父皇话里拒绝的意味,顿时不高兴了。
盯着父皇看了一会儿,他愤愤的在床上翻了个身,表达自己的不满,抬头看圣上一眼,见他没有任何表示,就更生气了。
——他转了转圆滚滚的小身子,接连翻了好几个滚。
圣上看出小儿子不高兴来了,叹一口气,凑过去问:“承熙,睡吧,好不好?”
“你看,”他转了转里头躺着的锦书:“母后都睡了,你是不是也该睡了?”
承熙自己坐不起身来,最大的动作也就是翻个身,看看闭着眼躺在里头的母后,再看看面前不愿意带自己出去玩的父皇,他愣愣的呆了一会儿,忽然扁了扁嘴,委屈的哭了起来。
大晚上的,外头这样安静,即使哭的声音小,也能传很远,更不必说承熙实诚,使出全部力气来,哭的震天响。
“别哭啊,”圣上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把他抱起来哄:“好孩子,不哭,不哭。”
承熙也只是干打雷不下雨,威胁一下罢了,这会儿被父皇抱起来,就停了声音,抽着鼻子观察他。
——要是不带我出去玩,我马上就哭。
圣上见他这样,不觉有点后悔——之前为什么不听锦书的话,哄着这小子赶紧睡了。
这个混样子,由着他折腾,那还得了?
承熙平日里都很乖,可一旦闹起脾气来,却是真的不好哄,锦书说是早早睡了,可顾忌着孩子,又哪敢真的睡下。
懒洋洋的躺在床上,见圣上面露愁苦之意,她有些不地道的幸灾乐祸,伏在被窝里闷闷的笑出声来。
圣上听见这动静,嘴角抽搐一下,有些委屈的对承熙道:“你看你,害的父皇被母后笑话了。”
承熙愣愣的看着他,随即就转了转脑袋,看母后去了,很傲娇的没理他。
“你个臭小子,”圣上脱了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