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王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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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王飞翔-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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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晨曦模糊了万物的形状;望远镜不易调整得清晰。从依稀可辨的情况看,那女人仍然睡着,一副脊椎骨备受折磨的姿势:脖子歪向一侧,几乎触及肩头;脊背向上弓起,好像弓形脊柱的下面长时间有个枕头,但有人把它给抽走了。胯部地方的床单都染上了血污。可能是莫米尔的腹股沟一侧的脓包破了。莫米尔早就辩解说:“我没有弄破她什么。我没有打她。卡马格博士,我只做了您要求我做的事情。”

卡马格,你确信:那单元房里没有留下你的任何痕迹。

如同上次你偷偷摄像的那个夜晚一样,这一次你也把剩余的果汁倒进厨房的水池里了,然后用自来水长时间地冲刷;你把空纸罐装入垃圾袋,后来扔到街上去了。

清除血迹,无能为力。让那女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你也不在乎莫米尔用浴巾擦拭身体。谁能辨认出这个名叫维多尔。维特克维奇的流浪汉、三小时后就要登机飞往智利圣地亚哥的波兰公民,就是曾经袭击著名女记者的坏蛋呢?那女人不大可能向警方举报。她甚至不能确定有人强奸过她。她谁也没看见。或许她甚至感到自责。

她忘记了用锁链锁住单元门;忘记了请个锁匠安装一套安全装置,就像斯卡迪建议的那样。她会去看医生的:这在预见之中。如果验血,会发现地已经被感染。到了那个时候,她怎么开口向情人讲述?

那位情人会怎么办?假如卡马格处于那情人的位置,会不相信她讲的故事。只有傻瓜才会认真对待一个裸体站在不挂窗帘的窗前、让外人随便观看并且以挑逗的方式摇摆屁股的女人!难道能相信一个这样的女人吗?

卡马格把心里这些估计放到一边,因为他已经置身于疑心之外了。从前他看过几次爱里奥。贝特利的一部影片,名字好像叫《让嫌疑犯吃惊的公民调查》,讲述一个法西斯警察杀害了自己的情人,用假线索迷惑他的同事:那是一部侦探片的杰作,事件的发展恰如其分,合情合理,因此让人想到受害者本人就是惟一的罪犯。

但是,主人公,影片里是由希安。马利亚。沃隆泰扮演的,缺乏卡马格的精明,犯下致命的傲慢错误,原因可能是他代表着一个专制政权,相信这种政权的保护措施。

相反地,卡马格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

他不顾种种怀疑,也不管什么权威。

那女人继续正常地呼吸着。嘴巴张得比往常大些,或许是因为房间里缺少新鲜空气。她不时地打算稍稍换个姿势;这情景让卡马格放心了许多。他在离开那里之前曾经强迫她喝了一杯水,手上戴着一刻不离的乳胶手套,扶起她的脑袋喂水;看不到她曾经呕吐过的迹象。毫无疑问,整个上午,电话一定响过多次,但是她不可能清醒到听见铃响的程度。斯卡迪会打电话给她,批评她没有参加编审会议;随后,恩索。马埃斯特罗会给她打电话,请她完成两篇报道:有两条新的辞职消息,那天上午已经震动了弱不禁风的内阁。

这些电话没用,没用。他俩以为她由于受到斯卡迪的指责而生气了,决定提前去里约旅行。

卡马格想,她母亲也会给她打电话的;母亲一发现她不在,会给她留下一连串没用的劝告,让她一定听一遍:出门多穿衣裳——老人家反复说道,虽然是夏天;睡觉别太晚;提包要挂在胸前,因为夜里你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宝贝几,你看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变得多不安全!她那位情人由于奇怪她不回答电子邮件,也会打来电话。卡马格,你也会打电话的,你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尽管你知道她不能接电话:你想听一听她的录音留言、她简短的指示。可是,如果那女人死了怎么办?如果她死了,会不会追查所有的呼叫?

让卡马格吃惊的是自己能在望远镜前一动不动地果上几小时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有时,他双腿抽筋,手指发痒。他换个姿势,可是眼睛不离开望远镜;他要坚持下去。

他想,假如稍微一疏忽对那女人的监视,她会停止呼吸的。

他不止一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不论在街上还是在剧场里,一旦他注意到某人,他觉得那人的存在就取决于他的目光了。假如偶尔一走神,那人肯定会发生悲惨事件:脑袋撞在门框上;或者磕磕碰碰摔倒在地;或者让汽车撞倒。

现在他不能不注意那女人了,不仅是因为他希望她活下来——如果活不下来,他对她的惩罚也就毫无用处了;而且因为那女人和他的注意力融合到难以分辨的程度:二者之间有一条脐带,整个现实都取决于它。假如他不再看她,不仅她会置身于事物的程序之外,而且周围的一切,可能连他本人也都被排除在程序之外了。生活中失去的一切都是因为人们愿意失去它们,或者是因为事物自身要消失,要离开人类。有人为了安慰我们,教导我们说:失去是不由自主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卡马格想:我们在现实中寻找那已经离开了现实的东西,我们还寻找从来就不存在的东西。他的眼睛是工蜂,为了继续生存下去,就必须不中断地给蜂房的蜂王提供食物。

卡马格不愿意别的事情中断他的观察。所有的手机都已经关闭;只有等到中午他才开机,那时女人的不露面要开始引起人们的注意了。下面,大街上人头攒动,到处是令人不快的人群,几乎都是男人,他们急切地来来去去,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卡马格感到,如果其中随便哪个人消失在空气里,其他人的生活根本不会有任何改变。人人都可以消失,即使如此,现实依然完整无缺;因为那时惟一两个必不可少的人就是他和对面楼上的女人,被他目光的磁性连接在一起了。

联系报社的手机上储存了十五条信息了。卡马格确信所有这些信息都是思索。

马埃斯特罗请示如何处理内阁危机的呼叫。但是,当他给恩索。马埃斯特罗打过去电话时,对方阴沉的口气让他想到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思索。马埃斯特罗问他:“你为什么不回电话?我们用了好几个小时到处找你?

斯卡迪去过圣依西德罗大街的住宅。女佣说有整整一个星期你没在那里露面了。”

“我事先告诉你了:手边不会有电话的。报社就从来不会自己出错吗?”

“不是报社,卡马格,是你女儿。”

“布伦达又给你打电话了?”

“今天清晨大约两点钟。安海拉在午夜时分去世了。

布伦达找不到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的印象是她绝望极了。她问我今天下午是不是可以让她女儿下葬;但是,我提醒她:你不可能准时赶到。她们一直等你到明天上午。

斯卡迪已经为你预订了机票:今天晚上出发,六点钟到达芝加哥。卡马格,我很难过。这里的人都很悲痛。“安海拉的形象闪电般地出现在他脑海里。最后见到她那一次是在八个月前,还是九个月前?可是脑海里丝毫没有留下见面那天的任何记忆。他能回想起自己那天走在芝加哥奥黑尔机场漫长过道的情景,寻找安海拉住院病房的情景。女儿在短暂出现康复的幻想之后,又一次病倒住院了。但是,探视情景的记忆已经消失。他连女儿的手都不能摸一下,因为注射生理盐水而被针头扎得红肿起来;但是,可能他亲吻过女儿的前额。这就是一切?记住童年时安海拉的形象就比较容易了;卡马格和女儿同坐在钢琴旁;他假装弹奏《为了爱里莎》,尽管他一点也想不起应该如何弹奏这个曲子,仅仅是让女儿把他推到一边、由她来纠正错误:“不对,爸爸,不是这样的。看着我的手指!看见吗?世界上最容易不过的事情!〃 死比活着容易,对吗?安海拉。

不出生比活着保险。活着总会有记忆,无论这记忆多么微小和短暂;这个记忆总会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东西。没有办法摆脱记忆,如同人们脱去衣裳那样容易;因此,卡马格,你从来不愿意回忆什么:为的是不让回忆改变你,免得记忆阻拦你成为你。他们干吗非要你去看你女儿的死尸呢?安海拉卧床好几个月,一定瘦得像一把干柴。

迪安娜曾经对你说过:“爸爸,她只有三十二公斤:像个小鸟。”假如你记住她的模样就是这个样子:苍白无血。这个形象就会牢牢地固定在你脑海里,其他的形象会消失的。

每个生命都留下一种回忆,仅仅一个;卡马格宁肯保留那些已经在心中的记忆,不要增加新的,何况新的有可能是可怕的。

他说:“难道我吩咐过你们给我买机票了吗?让斯卡迪立刻把机票退掉!”

恩索。马埃斯特罗服从命令,他说:“那你就不去了。”

“不。以后再去,等一切都过去的时候再去。”

“你那个地方缺少什么东西吗?”

“不缺少。我很想跟迪安娜谈谈,可是会撞上布伦达的。”

“我来解决这个问题。我可以跟布伦达说,你神经过于紧张,医生不让你出差。

我可以要她把电话交给迪安娜,再把传呼转到你的手机上。同意吗?”

“行啊。我不知道。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个。”

只要那女人不醒过来,卡马格就不能离开那里:这是他现在最大的悲剧。这房间里有威士忌、奶酪和饼干;但是他既不渴又不饿,一心只想盯住望远镜,望着那女人呼吸: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有时,他发现她的鼻翼张开得大些,这几乎是难以察觉的,大概是叹息吧。他试图证实这个判断,看看乳房的情况,也应该起伏的大些;但是注意一个动作的同时会忽略另外的动作:这些动作变化实在太细微了,距离遥远难以分辨。整个这段时间,卡马格一直感受到穿过街道、坐在那女人床边的诱惑,为的是可以聚精会神地观察她的变化、不时地喂她一些水;但是,他不敢冒此风险:一旦她突然醒来看到他在身边,那就一切都明白了。同时,他还担心:在从这个房间迅速转移到那个单元的过程中,会有人认出他来。如果事先他至少能查明白苯巴比妥的效果可以维持多长时间,现在就可以放心多了。药量用得不会过大吧?或许那女人进入永远不会醒来的昏迷状态了。突然,他感到害怕了。他不是杀人犯。他不想让她受到不应有的伤害。或许他应该去找一个公用电话,打一个匿名举报电话。但是,在这种情况下,那躺在斑斑血迹中的女人会变成警察的大案。

中午过后,恩索。马埃斯特罗来电话告诉他:再过一会儿就可以找到迪安娜了。

医生们建议她服用镇静剂;现在她已经睡着了。

“卡马格,很抱歉,我还得给你添个麻烦。雷伊娜。雷米丝又没来上班。”

“她可能生气了。斯卡迪的批评让她不高兴了。女人那一套你是知遁的。”

“我不想搀和进去。不过,你俩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了pe?我甚至以为不定什么时候你们要结婚了。”

“你说了你不想搀和。这就最好不过了。”

“卡马格,我是你的朋友。在你能有的朋友里,我是最像的一个。”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忠实,想起什么就说出来。你对这个女孩太过分了。我知道,她犯了错误。她让富莱特航空公司支付了她去加拉加斯的旅费。她也是凡人。她想拿到资料,结果成功了。那不是出卖给别的报社。是给咱们《日报》的。

咱们不能为每天随便发生的事情就解雇她。你愿意《先驱者报》的人把她挖走?

她不用敲《先驱者报》的大门,人家会主动为她敞开的。““马埃斯特罗,你别再添乱了!要不然,我把你的脑袋也揪下来!我是个讲原则的人。过去你就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我容不得腐败现象。我容不得撒谎欺骗。

告诉我:那女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她以为报社是她家私产。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去加拉加斯,去里约,用我支付的电话费呼叫卡拉奇、莫桑比克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如果她乐意,甚至就失踪了。我已经烦了。你放心吧!《先驱者报》不会有人聘用她的。这事我亲自过问。”

挂上电话,卡马格松了一口气。他觉得生活笔直而又简单。他眼睛注视着那个女人苗条的裸体,在电话里说的越多,越是觉得自己理由充足。假如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马埃斯特罗,他肯定能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但是,他也卷入一张表面和混乱现象组成的网中。马埃斯特罗不是这一事件开头的目击者,比如,他不了解那个女人是个普通百姓的时候,是他卡马格一点一滴地慢慢教会她茫然不知所措的一门手艺:上标题的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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