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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领着她在柏林附近的施特格利茨区的街道上散步,弗兰茨。卡夫卡生前曾经与多拉。迪阿芒特一道度过最幸福的几个月。“我完成了这部作品,我觉得很成功。”
卡马格用德语背诵道,他在重复卡夫卡于海德大街25—26号写成的短篇小说的开头几句,内容是:“火炉旁边的桌子上,在一盏神奇燃烧的煤油灯下。”卡夫卡以为他一到达柏林——此事发生在一九二三年九月——就可以远离“魔鬼的力量”,而实际上,此行的方向恰恰相反:魔鬼们,或者用他的说法“敌人”,已经给他设置了一个地下回廊的包围圈;在柏林,敌人一面向他逼近,一面也模仿他生活的迷宫绘出一座迷宫来,正如他在倒数第二篇小说《中国长城的建造》里说的那样。
那女人激动地倾听着卡马格的讲述;后来在穿越欧洲大陆的列车上,卡马格阅读卡夫卡生前最后阶段起草的一些故事;他还用德语背诵《女歌手何塞菲娜》的开头和结尾,这是卡夫卡全部小说中最后的也是最动人的一篇。
他领着她去美国马萨诸塞州的阿默斯特,为的是让她看看老姑娘埃米莉。狄更生(埃米莉。狄更生(1831)一1886),美国著名抒情诗人。)的住宅和小小的书房,这位抒情诗大师在那里写出了十九世纪最优秀的一些诗歌;她与世隔绝,生活在一个仅有四千居民的社区里;雷伊娜,你明白她的处境吗?一进入116 号公路,在越来越接近阿默斯特的同时,卡马格朗诵狄更生的几首诗;这个身患肾炎之苦的胆怯女人用她的诗歌永远改变了感情的常规:“我们为什么要急急忙忙/真的,为什么?/无论我们到什么地方去/总会打扰我们的/就是不死。”
春天的一个夜晚,卡马格邀请雷伊娜去皮卡迪利(皮卡迪利。英国伦敦西区著名娱乐中心的一条街道。)大街的一家餐厅吃晚饭,同时还邀请了几位英国小说家——卡马格结下的患难之交。他把卡索。依西库罗、马丁。艾米斯、伊恩。麦克埃万以及朱利安。巴恩斯聚会在一起,那是克服了其中某些人的担心才办成的,因为他们之间有些人多年来见面不问候,现在要坐在一起吃饭总是有些顾虑的。
他们之间经过热烈交谈之后——雷伊娜一直没有开口——她强迫他们一一留下个人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其脸皮之厚很让东道主卡马格难堪。
她担任起女神的角色,的确如此;她成功地让卡马格认为跟她睡觉,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年轻和好得不能再好了。
在疯狂的做爱中,她不停地呻吟;随后,他去洗手间,从镜子里侧目看看自己的身影,他觉得肚子的肌肉变得结实了;原来被迫低头走路的驼背现在变得挺直了,与他那短粗的“牛”脖子和谐一致了。就是在性欲高潮来临时,雷伊娜也不说爱他。
她发出表示快感的“嗷,嗷”、“这样,这样”或者“我的,我的”;她很少睁眼看他。仅仅有一个晚上,那是在圣依西德罗的住宅里,她的脑袋依靠在卡马格的胸膛上,要他抚摩。
“卡马格!”她叫他。
“哎。”他心不在焉地应声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喜欢别人这么费劲。”
“可是你喜欢我啊。”
“是的。你是我惟一喜欢的人。”
几天后,她就出差到了哥伦比亚的游击区;从此,一切全都变了。她在森林十分轻率地委身的那个傻瓜迅速地破坏了卡马格多年苦心教育她的一切。那家伙把雷伊娜变成了道德沦丧的人:也就是说,变成了一个这样的人——她惟一的道德就是那家伙的欲望。她每时每刻都想回到那家伙身边去,甚至到了这样的程度:她的重心已经不在她自己身上,而是定位在那个傻瓜情人随心所欲指定的任何地方:特木科、加拉加斯、里约。为了能在她情人身边,她能做出任何极端屈辱的事情来;卡马格觉得这样的弱点是对他曾经怀有的爱情的侮辱。思索。马埃斯特罗绝对不能理解她背叛的严重程度以及卡马格实施报复的正义性质。如果马埃斯特罗稍稍了解一点这段历史,他就不会为她辩护了。谁也不会为自甘堕落的人辩护。
下午七点钟电话铃响时,卡马格几乎想不起来迪安娜要来电话了。雷伊娜仍然还是那个姿势:仅仅有一次收缩右腿,贴近了腹部。女儿一听到卡马格的声音就号啕大哭起来。他努力想句什么安慰的话,但是想不起来。
迪安娜说:“爸爸,我现在真想跟你在一起。无论这里和那里,我要跟你在一起。”
他说:“别难过!”
“我已经不难过了。安海拉受了这么大罪,最后几乎是个解脱了。”
“你说话的声音像大人了。这几天来,你一定成熟了许多。”
“我长大了。我理解你为什么不能来这里。我都明白了。”
他说:“谢谢。你是个了不起的女孩。你是我能有的最好女儿。”
“你知道吗?现在……”
他不再昕下去了。那女人的身体哆嗦起来,开始晃动了,仿佛内脏里有股海水在激荡。她眼睛睁得很大,但是奇怪地注视着她自己身后的某个点。她呼吸的节奏加快了。
她挥动双臂去抓挠室内的空气,虽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氧气了:可能幽禁在那里只能制造绝望和空虚。她终于向床的一侧倾斜过去了——恰恰是背离窗户方向的一侧,是卡马格看不到的那一侧;根据她痉挛的剧烈程度判断,卡马格估计她在呕吐。
他嘟囔了一句:“安海拉,我得挂电话了。”
“爸爸,你在说什么呀?我是迪安娜,迪安娜。你以为我们两个谁死了?”
“女儿,不知道,我不知道。明天再说吧。改天再谈!”
那女人又呕吐起来;她极力想站起来,可是没有成功。
她似乎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她像他一样,时间概念已经混乱。过去变成了现在或者将来;现实停滞了;她一定会从现在不发烧的状态中康复;她身上已经抹上了她还没有看见的血迹;她在找水:干渴、干渴,这让她感到绝望;但是身体不听话。她已经被剥夺了肉体,卡马格,这正是你所希望的;那肉体既不属于她自己,更不属于任何人。只是到了现在她才能欠起身体来,才能点灯;这足以使她失去的力量重新回到她体内流动了。你相信:她看到的情景吓呆了她。
但是一桩已经发生的恐怖事件,她又能怎么抵抗呢?她能怎么办呢?你看到她紧紧贴着墙壁、贴着家具行走,你看见她在摇晃。她随时有可能膝盖发软,摔倒在地。但是,她还是在前进,向窗户走去。你已经不需要通过望远镜来观察她了:肉眼可以清晰地辨别出她的身影了。那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形象。天啊!一些呕吐物怎么会沾到了头发上!她那一副疯狂的表情与她的目光不协调。窗户拦住了她的去路,这让她更加茫然。不管怎样,她在绝望地挣扎。卡马格,你很想给她打电话。有可能的是,她一发现自己被强奸,一看见血污和脏物,就失去镇静、难以自持并且要做她不应该做的事情了。但是她的命运已经自行运动起来。阻止这一运动已经不在你掌握之中了。你看见她用双拳敲打玻璃,对付窗户的插销,两手抱住脑袋。你觉得她在哭;但是那女人没哭:她已经没有了泪水,没有了心肝;哭泣丝毫无用,因为前途也没有了。她在奋力,可能是依靠膝盖支撑在墙壁上的力量,终于推开了窗户。两扇窗户突然被推开了;夜间的凉风突然吹到她身上。接着,她探身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这里、那里,到处堆着垃圾口袋。已经八点了;整个布满银行和货币兑换所的这条大街上,一片无依无靠的残酷景象,可是那女人没有看到。她极力探身到窗外,弯腰向下,以压倒全部肺活量的凶猛力气,狂喊:“救救我呀!有人吗?
救救我呀!”
没有人答应。没有人路过。卡马格,你也不会回答的。
你会重新坐到望远镜旁边的椅子上去;你会听她喊叫,直到她再次昏迷为止。
恩索。马埃斯特罗终于同意再也不等雷伊娜了。第二天,雷伊娜又没参加编辑会议,卡马格于是下令发出解雇电报。斯卡迪记下社长的命令,难以掩饰快活的心情:他一直不能忍受雷伊娜这个人,她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爬到了社长的膝盖上,这让他很不高兴。这天早晨他的鼻子又红糟糟的了。鼻翼和唇边又长出了一些疖子。
卡马格问道:“那女人从里约寄来什么活着的信号吗?”
“没有。”斯卡迪报告说。“昨天我们给她家打了五六次电话;每次我们都有留言。医生也去过了。可是里面没人答话。这是我们记录下来的她第三次不请假就旷工了。”
“斯卡迪,你行动吧!开完会你来一趟,咱们再谈谈事情的细节。”
“博士,这事就让我们处理吧。”斯卡迪殷勤地恳求道。
“您正赶上家中不幸,您还张罗这些小事干什么!”
“别为我担心。照我的话去办吧!”
政治组的编审有些着急,因为自从副总统辞职以后,谁也找不到他的下落。他关闭了手机,拒绝一切采访的要求,甚至连亲朋好友的电话都不接。卡马格估计,副总统掩盖着什么重要之极的情况,他宁可不说,也不撒谎。
恩索。马埃斯特罗大着胆子说了一句:“雷伊娜。雷米丝可以找到副总统。内阁危机的这一整天,她都在他身边。”
“说不定现在仍然还在他身边呢!, 卡马格狡猾地暗示说。”也许她要把调查的结果出卖给《国民报》。任何事情这个女孩都干得出来。“恩索。马埃斯特罗反驳说:“你太狠了。不错,她是把咱们弄得很尴尬。可是,她已经把她应该拿出来的给了咱们。
有一种人,他们把生活幸福放在最前面,然后才讲职业。““说有一种人不对。应该说是女人。她们自以为高别人一等。为了占据上帝的温暖宝座,杀害上帝的就是女人。”
卡马格用上午剩下的时间打电话给《先驱报》的编辑部主任以及布宜诺斯艾利斯仅存的三家周刊的主编。避开了为安海拉去世而表示的烦琐哀悼,卡马格通报给上述报刊领导以下情况:《日报》的主要编辑之一雷伊娜。雷米丝——各位领导都认识她——接受了一家航空公司的贿赂,可能还有连锁饭店的贿赂;组织了对上述企业的新闻报道。卡马格用悔恨的口吻说:“我不止一次警告过她。但是她一犯再犯。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解雇她。我敢肯定:她迟早会给各位打电话找工作。我认为接受这种人对你们是不合适的。坦率地说,如果你们接受她,那就是对我的伤害。”
其中有位主编要认真显示自己的傲慢态度,用嘲讽的口气拦住了卡马格的话头:“你说雷伊娜… 雷米丝?好奇怪啊!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一对夫妻呢!”卡马格回答说:“这就更加重了她背信弃义的行为。过去我对她是宽宏大量的。
我为她打开了一片她不配的天地。既然她背叛了我们报社,她也会背叛任何单位。“啊,斯卡迪来了。现在要交给他的任务是生命攸关的。
人事部主任在办公室前厅站了十多分钟了。女秘书告诉卡马格:斯卡迪一走进社长接待室就眼睛望着地面不动,好像肩上的重要性压得他抬不起头来,好像难以相信自己有这样的福气、能在如此备受信任的岗位上工作。
卡马格说道:“斯卡迪,我委托你去办的事情,你不能跟任何人说。”
人事部主任觉得这番话就足以证明他生命的价值了!
“卡马格博士,您对我可以放心。”他回答道,情不自禁地用起第一人称来:“我不是雷伊娜。雷米丝。”
“这个我知道。我希望现在的谈话永远留在您和我之间。”
“您不用担心!”
“好啦,请坐吧。站着说话不方便。”
“博士,请允许我还是站着吧。”
“斯卡迪,有人给我打恐吓电话。那人模仿《先驱者报》社长奥克塔维奥的声音。我去接电话的时候,那人说:如果你敢折磨雷米丝,那要你好看!汽车会撞扁了你,或者你打开电视机时,让你短路。”
“博士,咱们应该报警!”
“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