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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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罪-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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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远溯到重复发明陶器的巧匠能工。 

“你这白痴!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瞅了瞅水底;又回头看了看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拿手捂着嘴。虽然这手势表明他负了所有的责任;但塞西莉娅还是讨厌他此刻不合时宜的举动。他又瞟了水池一眼;叹了口气。罗比担心她会踩到花瓶上;就举手指了指;但是一言不发。他开始解衬衫纽扣。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要干什么。这是不能容忍的。他来家里的时候也是脱了鞋和袜子——好吧;她决定教教他该怎么做。她踢掉拖鞋;解开扣子;脱了衣服;又解了裙子;然后朝水池的护墙走去。而他只是双手托在屁股上;看着她穿着内衣爬到水里。拒绝他的帮助;拒绝他的任何的补救机会;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她没料到水会冰凉得让她直喘气;但这也是对他的惩罚。她屏住呼吸;沉到水底;头发在水面上像扇子般铺展开来。如果她淹死了;也是他应得的惩罚。 

几秒钟后;当她浮出水面;双手都捏着一块碎片时;他还不至于蠢到要上前将她从水中扶出来。这个洁白又脆弱的仙女小心地把碎片放在花瓶边上;水从她身上倾泄而下;比起结实的特赖顿是漂亮多了。她很快地穿好衣服;湿漉漉的手臂困难地穿过绸袖子;再把衬衫塞到裙子里。她拣起拖鞋夹在手臂里;把碎片放进裙子的口袋里;接着拿起花瓶。她避开了他的目光;她的动作透着一股粗蛮。他并不存在;他被放逐了;这也是他的惩罚。罗比呆站着;看着她赤脚穿过草坪;乌黑的头发在肩上重重地甩动着;摩擦着衬衫。然后他又转身朝水池里看;也许水里还有一块她没拣起的碎片;但很难看清楚;因为搅动了的水面还没有平静下来;她的愤怒还逗留在水面上;驱动着水流。罗比把手平放在水面上;似乎想去抚平它。此时塞西莉娅已经隐入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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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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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贴在走廊里的海报;《阿拉贝拉的磨难》从预演到首场演出只有一天的时间。然而;这位编剧兼导演要挤出时间集中精力工作却并非易事。像前一天下午一样;该如何把演员召集在一起过过场子着实困扰着她。当天夜里;像一切被思乡情绪所困扰的小男孩一样;杰克逊;这位在剧中扮演阿拉贝拉那不以为然的父亲;尿湿了床单;可这会儿却不得不照着大人的意思;把床单和睡衣送到楼下的洗衣房里;并且在贝蒂的监视之下用手搓洗干净;而贝蒂也按着主人的吩咐;摆出一副冷漠又坚定的模样。虽然这样做是为了让他长长记性;让他记得以后犯错误是会给他带来麻烦和劳作的;但他本人却没把这一切当作惩戒。可是当他站在齐胸高的大石头水槽前;肥皂水流过赤露的双臂;浸透了卷起的衬衫袖子;还得拎起死沉的湿床单的时候;他必定觉得这是一种非难——他觉得灭顶之灾麻痹了自己的意志。幕间的时候;布里奥妮也下来看过他几回;但贝蒂却不让她帮忙。于是;一辈子从没有洗过一件东西的杰克逊拿着两件衣物不停地洗啊;漂啊;反复地用轧干器拧卷;完事以后又在厨房的餐桌边就着一杯清水吃了点黄油面包;哆哆嗦嗦了十五分钟——排练的两个钟头就这样被他耗掉了。 

当哈德曼顶着早晨的暑气;进屋来喝他那一品脱麦芽啤酒时;贝蒂向他抱怨说;自己要在这样的暑天准备特别的烤肉晚餐倒也罢了;但她个人以为加在男孩子身上的惩罚未免也太严厉了些;换作是她;宁可在孩子的屁股上响亮地刮上几记;然后自己来洗床单。若真是这样;倒正合布里奥妮之意;因为早上的排练时间正在悄然而逝。因此当她母亲下楼来检查任务的时候;大伙儿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而塔利斯太太呢;心中则多少有些愧疚;于是当杰克逊怯怯地请示他可不可以和兄弟一起去池子里游泳的时候;他的要求立即得到了批准。与此同时;布里奥妮的抗议却被置之不理;仿佛是她把令人不快的折磨强加于可怜无助的小家伙似的。就这样;他们游泳去了;然后就该吃午饭了。 

排练在杰克逊缺阵的情况下继续进行;但糟糕的是;第一幕阿拉贝拉告别的重头戏怎么都排演不好——原来皮埃罗一直为楼下自己兄弟的命运暗暗担着心事;以至于无法投入自己的角色—— 一个懦弱的异国伯爵。在他看来;杰克逊的遭遇将来迟早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于是;他不停地光顾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有一次;布里奥妮从洗衣房探视回来的时候;皮埃罗问她:“他挨板子了吗?” 

“还没呢。” 

像他的兄弟一样;皮埃罗有本事让嘴里出来的每一句台词都不带任何意义。他拖长声音;点名一般地吟诵着每个单词:“你—以为—你—可以—逃脱—我的—掌心—吗?”吐字倒还算清晰准确。 

“这是个问句;”布里奥妮及时打断了他;“难道你不知道吗?问句应该以升调结尾。” 

“什么?” 

“这儿;你刚才说的这句台词。你的声调应该由低到高。它是个问句。” 

他费力地吞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之后重新做了次努力。这回的点名每个词挨个儿上升了半个音阶。 

“结尾!你应该在结尾的地方用升调!” 

于是点名又进行了一次;每个词都维持着单一的声调;直到最后一个音节时;原先的音域突然中断;男孩的嗓子眼里冒出了假声。 

罗拉早上也来到了婴儿室。她心中一直以大人自居;穿着打扮也难免成熟:一条打褶的法兰绒灯笼长裤;短袖羊绒毛衣;脖子上软软地绕着串浅黄色珍珠项链——珍珠虽是小粒的;却在颈背处用翡翠打了个箍儿;满是雀斑的手腕上;还松松地晃着三只银镯子。另外;无论她走到哪里;身边的空气中都有股玫瑰水的味道。尽管她已经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有屈尊纡贵的意思;然而事实上这种派头却更加大行其道。她沉着冷静地响应布里奥妮的建议;用顶充分的表情配合着自己的台词(奇怪;她好像一夜之间把它们都记得那么滚瓜烂熟);她温柔地鼓励着自己的弟弟;但面对导演却一点都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她身上没有一点乱蓬蓬的、孩子气的狂热——这就好像塞西莉娅或是他们的母亲;愿意花时间和小孩们混在一起;在戏里演一个角色;又不显现一丁点的厌倦。在头天晚上;布里奥妮曾向她的表弟们展示过演出时的售票亭和募捐箱——于是双胞胎便为争夺一个更神气的角色而大打出手。但罗拉却只是抱着双臂;有礼貌地向布里奥妮微微一笑以示恭维;事实上那半个微笑太过晦涩;没法看透后面暗藏着的讥讽。 

“多么了不起啊!你是多么聪明啊;布里奥妮!这真的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布里奥妮不由得怀疑在表姐完美的礼貌后面;是否别有居心。也许罗拉指望她的双胞胎弟弟就这么天真无邪地把戏搞砸掉;而她自己只需要站得远远地等着看好戏的上演。 

所有这些无法证实的怀疑;加上杰克逊在洗衣房里的滞留;皮埃罗惨淡的表演;还有早晨的酷热高温都让布里奥妮觉得压抑。于是当她发现丹尼 · 哈德曼就在门口观摩的时候;心烦意乱的她马上把他打发走了。她不能看穿罗拉的超然冷漠;也无法诱哄皮埃罗发出抑扬顿挫的语调。所以;当她突然发现婴儿室中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时候;就大大地松了口气。原来这时候罗拉认为有必要回房重新打理她的头发;她的弟弟则又沿着走廊逛了出去;去了洗手间或是别的地方。 

布里奥妮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高高的嵌入式玩具柜;不停地用手中的剧本往脸上扇风 。屋子里安静极了——四周没有一点人声;楼下没有吵闹踢球的孩子;水管里没有了潺潺的流水声;困在两扇窗玻璃间的苍蝇也放弃了嗡嗡挣扎。窗外;原本溪流般流畅的鸟鸣也仿佛被热气烘干了似的;蒸发不见了。布里奥妮把膝盖直伸出去;于是眼睛里就满是自己裙上的白色薄纱;和自己膝盖上那熟悉而又可爱的皱褶了——她早上应该换条裙子的——她突然想到自己实在太孩子气了;应该像罗拉一样;多在外貌上花些心思——可那又该费多大的劲啊。寂静开始在她的耳里嘶嘶作响;眼前的景象也模糊起来——放在膝上的双手看起来大极了;也远极了;仿佛是打老远的地方看起来的那样。她举起一只手;屈伸着手指;纳闷这个玩意;这件用来抓取的工具;又像是长在手臂上的一只肉蜘蛛;是怎么能为她所有;又听她的指挥呢?抑或它也有自己小小的生命?她弯起手指;然后又将它伸直。最奇妙的是它将动未动的那一瞬;她的意志是在那一刻生效的。它就像不停涌动的海浪一样;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了;她甚至觉得;如果她能在浪峰中找到自我;那她也就明白了自身的奥秘;认识了体内真正掌权的力量。于是她把食指举到面前;用劲盯着它;命令它挪动。食指没有动;因为她本就在做作;并不是当真的;因为希望它动;或准备让它动;和真正地挪动它还是不一样的。当她最终把食指弯曲起来的时候;这个动作仿佛是从食指的内部发生的;而并不是从她大脑中的某个区域。但食指又是在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应该动了呢?她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该动手指的呢?这不是个容易解决的问题;但答案只能二选一。她的手指看起来那么完美无瑕;然而她知道;在那光洁连绵的织物构造后面;藏着真实的自我——是她的灵魂吗?——是她的灵魂决定停止做作;而向手指发出了最终的命令。 

这些思绪经常浮上心头;她已习以为常;而且它们同样让她感到惬意;丝毫不亚于观看自己的一对构造精美的膝头。她的双膝对称相配;收放自如。她的怪念头总是层出不穷:每个人都和她一样真实地存在着吗?譬如说;姐姐是不是有这样的自我意识;是不是也像布里奥妮一样重视自己呢?做塞西莉娅的感觉;是不是和做布里奥妮一样真实而生动呢?在汹涌的波浪后面;她姐姐是不是也埋藏着一个真实的自我呢?还有;姐姐有没有花时间去考虑过这个问题;有没有在面前举起一个指头来探察一番呢?是不是爸爸;贝蒂;哈德曼;还有其他所有的人;都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呢?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这个世界;这个社会;该是多么的复杂啊!二十亿人有二十亿个声音;更有二十亿个思想;每个人都那么热烈地追求着生活;自以为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而其实没有一个人是独一无二的。人们会淹没在不得要领之中。但如果回答是否定的话;那么布里奥妮不就生活在机器当中了吗?虽然这些“机器”的外部都是那么的聪明悦目;但内部却缺少了她那种独立感受。那世界岂不是太险恶;太孤独;太渺茫了吗?尽管这多少打乱了她的条理观念;但布里奥妮还是认为;大概每个人都和她一样有着自己的思维吧。但她仅仅是知道而已;并没有太生动的体会。 

当然啰;早上的排练也大大打乱了布里奥妮的条理观念;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她用如此清晰完美的句子辛苦缔造的世界;居然就这样被几个混乱的头脑还有一堆鸡毛蒜皮的事情给搅乱了;还有;时间好像也不听她的支配了——在纸上写作的时候;是很容易把时间划分成一幕幕一场场的;但现在她却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光阴流逝而无法挽回。也许直到午饭后才能把杰克逊押来排演;可利昂和他的朋友傍晚就该回来了;没准会更早些;演出该在七点钟准时开始。 但是至今为止都还没有过一次像样的排演;那对双胞胎不要说演戏;竟是连台词都不会说;罗拉又窃取了布里奥妮那理所当然的角色;总之所有的事情都乱了套了;连天气也这么热;热得要命。女孩闷闷不乐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站了起来。裙子后面和手上沾满了壁角板上的灰尘。她神思恍惚地在衣裙上擦了擦手;朝着窗口走去。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写个故事;然后把它直接交给利昂手中;看着他读完它呢。花体字的标题;配上图画的封面;还有装订整齐的书页——她觉得“装订”这词本身就具有整洁、简要、容易控制的诱惑力啊;可是当初她一决定写剧本;就已将这一切置之脑后了!故事就不同了;又直接又简便;绝不会在她和读者之间设置任何的障碍——不需要胸怀野心或庸懦无能的中间人;既没有时间的压力;也没有道具的限制。在故事里你真正可以做到随心所欲了:想要什么;写下来就是了;整个世界就属于你的了。可在戏剧里;你只有靠着仅有的道具将就着对付:没有马;没有乡间小道;没有海滨胜地;连幕布都没有!现在意识到这点已经太迟了;但故事才是心灵感应的途径。她只需要用墨水把各样字符留在纸上;就可以把她的想法和感受直接传递给读者了。这真是个奇妙的过程;却又如此平常;没有人会停下来细究。阅读和理解本是一回事;中间没有任何的拦阻;直接得仿佛弯曲手指一样。人们看到那些字符;自然就把意思拆分开了。譬如;你读到“城堡”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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