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的拦阻;直接得仿佛弯曲手指一样。人们看到那些字符;自然就把意思拆分开了。譬如;你读到“城堡”这个词;它就真的在你眼前屹立了起来:你看到城堡远远地被盛夏的树木掩映着;蔚蓝的天空是那样的柔和;青烟袅袅地从铁匠铺子里升腾起来;还有一条鹅卵石小路;蜿蜒着消失在绿荫中……
这番设想也算是触景生情;因为几秒钟前她就来到了婴儿室一个敞开的窗子前;望着远处的一个中世纪古堡。塔利斯家族地界的几里之外;可以看到萨里山峦:山上浓密高耸的橡树林一动不动;乳白色的热浪蒸腾氤氲;将片片草坪变得柔和。近处;宽敞的草木区今天看上去一片荒凉干燥;仿佛像东非的大草原一样热浪滚滚;残忍的盛夏已把长草烘焙得形容枯槁;直射的阳光下;几棵孤零零的树木和它们映在地上的粗短的影子形影相吊。近旁;在栏杆围绕的院子里有几个玫瑰园;更近处;中央的喷水池里竖着特赖顿海神的雕像。这时候;布里奥妮发现姐姐就站在水池的护墙边上;罗比 · 特纳则站在她跟前;站立的姿势还很是正式——他两脚分开;头则向后仰起;十足一幅求婚的场面!看到这情形;布里奥妮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她自己就写过一个故事;其中卑微的樵夫从水里救起了公主;并最终和她缔结良缘。眼前这一幕和那个故事倒有几分相似。罗比 · 特纳没有父亲;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母亲则是个卑微的清洁女工。布里奥妮的父亲一直资助罗比的学业;从启蒙直到大学;罗比呢;起先希望做一个园林设计师;现在又改变主意对医学萌发了兴趣。他有胆量向塞西莉娅求爱;实在一点都不奇怪。这般跨越门第的爱情;每天都该有不少吧。
然而接下去的一幕却让布里奥妮很是费解:罗比高傲地抬起一只手来;仿佛正向塞西莉娅发号施令。奇怪的是;姐姐竟然拗不过他;开始飞快地脱去自己的衣服。现在她的裙子都滑到了地上;而他则双手叉腰;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从裙子里跨出来。他到底向她施展了什么魔力?勒索?敲诈?布里奥妮不禁双手捂脸;从窗口后退了几步。看着姐姐遭受这般羞辱;她觉得自己该把眼睛闭起来才是。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塞西莉娅——谢天谢地她还穿着内衣裤——正攀着池壁爬入水池。现在她站在了齐腰深的水里;捏住了鼻子——之后就没入水中;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罗比以及姐姐留在沙砾地面上的一堆衣服;远处;公园静谧;山麓碧绿。
可是这桩事情肯定是前后颠倒了!姐姐落水和英雄救美的场面;应该发生在求婚之前才对啊。布里奥妮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这桩事情;她只有旁观的份儿。好在她站在二楼;阳光又是那么耀眼;使得院子里的人根本无法注意到她的存在——就这样;布里奥妮悄悄地跨越了年龄的差距;进入了她还一无所知的、只属于成年人的行为和仪式中去——当然啰;这肯定是个什么仪式。可尽管她如此认定;当姐姐的头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布里奥妮还是真心感谢上帝。她第一次隐隐约约地觉得;眼前这一幕不再是公主和城堡的童话故事;而是此时此地所发生的奇异;是人与人之间——她身边的普通人之间——微妙的、难以言传的东西;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人可以有这样的威力;原来一切如此轻易地就被完全颠倒了;变得面目全非。此刻塞西莉娅已经从水池里爬了出来;正在那儿一面系着裙子;一面颇为艰难地拉着上衣;遮掩自己湿漉漉的身体。之后;她突然转身从水池边壁的阴影中拿起了一只插满花的花瓶(布里奥妮倒一直没能注意到它);抱着它;朝屋里走来。她没有和罗比说一个字;甚至连看都没有朝他看上一眼。而他则直直地朝着水里瞪视了好一会;然后也大步地、毫无疑问该是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消失在房子的转角处。就这样;院子里突然变得空空如也;若不是塞西莉娅在地上留下的那摊水渍;布里奥妮简直要怀疑刚才是否真的发生过什么。
布里奥妮仰身靠在墙上;茫然地望着婴儿室的另一端。她实在很想把刚才这一幕当作是专门为她上演的一出戏剧;神秘而又蕴涵着某种寓意——但她很快打消了这种念头;因为她很清楚;即便自己不在一旁观看;那幕景象还是会上演的;这和她在场与否毫不相干。她不过是凑巧来到窗口而已。她所看到的;不再是童话故事了;而是真实的、属于成年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青蛙是不会向公主献殷勤的;只有人才会传情寄意。她也实在想现在就跑到塞西莉娅的房里去;向她把事情问问清楚——但这个念头也很快被打消了。因为她希望能体验这种独自追寻的兴奋;就像刚才在窗口那样。那种兴奋实在是难以捉摸;她也只能在情感上对其稍加定义而已。事实上;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定义会逐渐完善;而她也终将承认;十三岁的时候;或许她曾把过多的刻意加在自己的身上。而这种不可言传的感觉;也许不是别的;正是按捺不住的、重新写作的欲望。
就这样;当她在婴儿室等候表弟表姐的时候;布里奥妮意识到她可以用刚才喷水池边的情形作蓝本;写一个场景——其中也安插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窥视者。想到这里;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急匆匆地赶回楼下的卧室;奔向自己那支有着大理石花纹的酚醛塑料自来水笔和一大叠干干净净的横格纸。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一句句简洁的句子;一行行具有心灵感应魔力的符号;从自己的笔端涌出。她可以把这场戏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写上三遍。最让她感到兴奋的;是这种写法赋予她的自由——她不用再苦苦挣扎于善恶之间;不用再费心刻画好汉或恶棍。因为三人中没有哪个是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好人。总之她不用再做出任何判断了;也不用设定任何道德标准。她只需要表现出他们各自不同的思维——每一个都和自己的一样鲜活;一样地因为意识到其他思维的存在而痛苦不堪。给人们带来不快的;不仅是邪恶和诡计;而且还有迷乱和误解;最重要的是未能把握简单的真理;即其他人与你一样实实在在。只有在故事中;你才能进入这许多不同人物的内心世界;并且将他们各自平等的价值展现出来。这就是一个故事所需要具备的惟一的道德寓意。
六十年以后;这个女孩子会在笔下回忆起十三岁的时候;自己怎样穿越了整个文学史——从源起欧洲的民间故事入手;之后又写起简单的道德剧;直到1935年那个热浪滚滚的早晨;她的发现使她转向不偏不倚的心理现实主义。六十年以后;她也将意识到自己曾在事实中混入了多少想象的成分;并恰如其分地自嘲了一通。她的小说以不含道德意识而出名;而且和所有的作家一样;她受着反复质疑的困扰;她不得不给自己的作品加上情节结构——而随着情节的发展;总有那么一个时刻她会把自己的身影在其间彰显出来。她知道以复数形式指代自己戏剧是错误的;她知道她的讥讽违背了诚实思考的孩童天性;她知道她小说中所回忆的并不是那个久远的早晨;而是事后自己主观的解释。也许;对弯手指的沉思;对存在其他思维的不可忍受的想法;以及对故事优越于戏剧的领悟——也许这些思绪是她在另外的日子中涌起的。她也知道;无论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她出版的作品才使其变得重要;否则那发生的一切早就被淡忘了。
然而她无法完全背叛自己;毫无疑问;那天早上她得到了某种启示。当她返回窗口;向下张望的时候;沙砾上那摊水渍已经蒸发不见。就这样;那幕发生在水边的哑剧什么都没有留下——仅有的痕迹是嵌在三人脑海中的回忆——这些回忆既分开又重叠。真相和杜撰的界限已变得相当模糊。当然她现在就可以开始了;按着自己的所见;客观地把情形写下来——这可是个不小的挑战;因为她要努力克制自己;不对姐姐加以声讨;尽管姐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众人进出的屋前把自己脱得半裸!之后她可以分别通过塞西莉娅和罗比的视角把整件事情重新写过。 然而现在还不是时候——布里奥妮有很强的责任心和与生俱来的秩序感:排演正要进行;利昂也快到了;全家人都等着在晚上看演出呢——她可要有始有终才行。 这么一想;她决定再到楼下的洗衣房去看看杰克逊的罪受完了没有。写作嘛;可以等到她有闲工夫的时候。
……
第 四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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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傍晚;塞西莉娅才认为放在书房南窗边的桌子上的花瓶已经修补好了。整个下午花瓶一直在阳光下烤晒。花瓶表面上三条弯曲的细纹像地图上的一条条河流交汇在一起。当她双手捧着花瓶穿过藏书室的时候;她仿佛听到有人赤脚走过书房门外走廊地板的声音。许多个小时以来;她刻意不去想罗比 · 特纳。他竟然已回到了房子里;并且再一次没穿短袜;她感到十分恼火。她跨向走廊;决计要质问他的无礼和揶揄;不料却碰到了正在悲痛中的妹妹。布里奥妮的眼睑红肿;食指和大拇指捏着下嘴唇;这预示着她将要大哭一场了。
“亲爱的;怎么回事?”
其实;她的眼睛并没有湿润。她垂眼扫视了一下花瓶;而后视线又绕过花瓶;定格在贴着海报的画框上。海报上有色彩欢快的题目;剧中精彩片段的水彩画夹杂着印刷字体——眼泪汪汪的父母挥着手;乘着夜色驶向海滨;女主角躺在病床上;一场结婚典礼。她在画前迟疑了一下;然后手一横;猛地撕下了画的大部分;让它跌落在地上。塞西莉娅赶忙放下花瓶冲了过去;乘她妹妹踩上一脚之前跪下身来;捡起碎片。她这可不是第一次把布里奥妮从自我毁灭中拯救回来。
“小妹妹;是表弟表姐吗?”
她想安慰她妹妹;从小塞西莉娅就喜欢搂抱这个家中的宝宝。布里奥妮还很小的时候;经常会做噩梦;在晚上会发出可怕的尖叫声。塞西莉娅便来到她的房间;叫醒她。“醒一醒;”她会这样轻声地说;“只不过是一个梦。醒一醒。”然后便把她抱到自己的床上去。此时她真想拥抱她;但布里奥妮已经不再捏着嘴唇;她已走到了前门;一只手正停留在特纳夫人下午刚擦过的门上的狮子头形状的铜手柄上。
“表姐表弟傻里傻气的;但并不仅仅因为这个。那是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怀疑是否应该把新近的秘密说出来。
塞西莉娅弄平了被扯缺的三角形状的画;感到她妹妹变化可真快啊。如果布里奥妮哭了;她能够在客厅里安慰她;可能自己会觉得舒服点。这样抚慰的细语对于塞西莉娅来说是一种宣泄。度过了失望的一天;她已不想再去回顾那种种思绪。用爱抚和亲切的言语来应对布里奥妮的问题也会使她自己恢复镇定自若。然而;这位小姑娘会独自面对她自己的苦闷。布里奥妮已转身把门开得大大的了。
“究竟是因为什么?”塞西莉娅能听出自己声音中的急迫感。
越过她妹妹;在湖的那一边;车道弯弯曲曲地穿过公园;然后渐渐变窄;在一块缓缓凸起的高地上交汇;那儿;一个小小的轮廓在酷日下现形;此刻正慢慢变大;然后又晃动不定;仿佛在渐渐地退去。那可能是哈德曼;他正赶着一辆双轮轻便马车;马车上坐着来客。他说他人老了;驾车已学不会了。
布里奥妮改变了主意;转过脸向着她姐姐。“一切都错了。错了……”她狠命地吸了口气;然后移开目光。塞西莉娅感到这预示着一个非常学究气的词将破天荒第一次从她口中吐出。“错就错在体裁上!”她自以为带着法国腔把genre发成单音;但又把r这一卷舌音发了出来。
“让?”塞西莉娅学着她的发音;问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但穿着松软的白色鞋子的布里奥妮早已一拐一拐地走在灼热的碎石路上了。
塞西莉娅走进厨房把花瓶装满水;然后又走进卧室;从洗脸盆里拿出了花。她把花插进去;花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呈现出具有艺术气息的凌乱;而是似乎有意识地整整齐齐靠着;高一些的花茎就平整地靠在瓶口。她把花拿了起来;重新把它们轻轻地放进花瓶里;花儿们又呈现出了另一种有序的形态。但这并没有多大关系。很难想象这位马歇尔先生会埋怨他床边的花放得太整齐了。她拿着花瓶;沿着吱吱嘎嘎作响的走廊来到二楼维纳斯姑姑的房间;把它放在四柱床边的五斗橱上。这样就完成了她母亲八小时之前所布置的小差事。
但是;她并没有急着离开;因为这个房间温馨而又整齐地摆放着很多私人物品——事实上;除了布里奥妮的那一房间之外;这是惟一一间干净的卧室。此时太阳已经爬到房子的另一头;所以这里很凉快。每个抽屉都是空空的;家具的表面甚至没有留下一个指印。床罩下的席子一定是那种近乎古板的单调色。她有一种冲动;真想把手伸进被子去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