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欲言又止。布里奥妮注视着她;无法掩饰恐惧的神情。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趁着布里奥妮沉默之时;罗拉乘势而进。
“去年我也生了一场大病;所以我也能把那个角色演好。”
也能?布里奥妮无法迎合她的表姐。大势所去的忧愁阻碍着她的思绪。
双胞胎中的一位不无自豪地说:“而且你还参加过学校里的演出呢。”
她怎么能告诉他们阿拉贝拉的脸上没有长着雀斑呢?她的皮肤灰灰的;头发黝黑;她的思想全然是布里奥妮的思想。可是她又怎么能够拒绝远离家园、倾家荡产的表姐的请求呢?罗拉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因为她此刻打出她的最后一张牌;一张不容拒绝的王牌。
“求求你了;你就说‘行’吧!这是几个月来我惟一的一件好事情了。”
行。布里奥妮无法让舌头说出这个词;她只能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她郁郁不乐;感到一阵无疑是自我毁灭的震颤传遍了她的肌肤;向外溢展;突突地使房间暗了下来。她真想一走了之;她真想扑面躺卧在床上;独个儿品味这一时刻可恶的辛辣;然后重新回到毁灭开始前的衍生状态中。她需要闭着双眼;沉思默想她的失利;她的奉献。她需要展望新的局势。她不仅需要考虑利昂;而且还得思量参加阿拉贝拉婚礼时要穿的那件过时的桃红色和米色相间的缎子衣服。她母亲正在替她找这件衣服。可是现在这件衣服要给罗拉了。她母亲怎么能嫌弃一直深爱着她的女儿呢?布里奥妮仿佛看到这件衣服服服帖帖地穿在表姐的身上;而且目睹她母亲冷冰冰地一笑。她知道她惟一理性的选择就是赶紧逃走;与篱笆为伍;以浆果裹腹;不与任何人说话;在一个冬日的黎明被一位须发浓密的伐木工人发现;蜷缩在一棵巨大的橡树底下;幽美婉丽;奄奄一息;赤裸着双脚;或者也许穿着系有粉红色带子的芭蕾舞鞋……
自怜需要她全神贯注;而且只有在孑然一身时她才能使枝梢末节活灵活现;然而在她点头同意的顷刻间——头颅一歪竟何以改变一生!——罗拉已从地板上捡起布里奥妮那札手稿;双胞胎兄弟也悄然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着他们的姐姐走到婴儿室的中央。这块空间是布里奥妮在前一天清理出来的。此时她敢溜之大吉吗?罗拉在地板上踱着步;一只手搭在眉毛上。她一边浏览剧本的最前面几页;一边默念着开场白中的台词。她说一切从头开始万无一失;此时此刻她让两位弟弟扮演阿拉贝拉的父母;向他们描述戏的开端;仿佛对这一幕了如指掌。罗拉顾盼自得;步步为营;毫无怜悯;使布里奥妮的自怜显得格格不入。或者;她会越发兴味无穷?——因为布里奥妮连阿拉贝拉的母亲这一角色都没得扮演;因此悄悄溜出婴儿室;跌跌冲冲地走进自己的房间;俯面趴在黑沉沉的床上;无疑是顺理成章的。然而;罗拉是那么的精神抖擞;全然沉浸在角色之中;布里奥妮深知她自己的情感不会流露出——更不会激发起——内疚自责。正是这一切才给了她奋起抵抗的力量。
以前;在她惬意愉快、一帆风顺的人生中;她其实从来没有与任何人正面交过锋。现在她明白了:这就像六月初潜入游泳池;你必须勇敢地投入。当她从高脚椅中挤出身来;朝她表姐站着的地方走去时;她的心怦怦直跳;呼吸也变得短而急促。
她从罗拉手中一把夺过剧本;异常尖声高调地说:“如果你是阿拉贝拉;那我就是导演。非常感谢你;我来读开场白。”
罗拉用雀斑点点的手捂着嘴。“对不起——起!”她说;“我只是开个头。”
布里奥妮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于是就转而对皮埃罗说:“你看上去不太像阿拉贝拉的母亲。”
罗拉对角色的分配决定权被取消了;引得双胞胎哄然大笑;这就改变了权力的平衡。罗拉夸张地耸了耸她那瘦骨嶙峋的肩膀;走到窗旁;向外眺望。也许她自己也想冲出房间;但她死挨活撑着。
双胞胎开始了一场摔跤大赛;他们的姐姐也怀疑自己头痛;然而排练还是开场了。在一阵令人忐忑不安的寂静中;布里奥妮朗诵着开场诗:
这是一个关于率性的阿拉贝拉的故事;
她与一位外来的小伙子私奔。
未经同意就擅自离家去了伊斯特本;
穷病交加;她口袋里只剩下最后的六个便士。
看到自己的长女如此潦倒终生;
她父母的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悲愤。
阿拉贝拉的父亲站在庄园的锻铁门口;他妻子站在身旁。他起先恳求女儿三思而后行;然后在绝望中责令她不许出走。忧伤而固执的女主人公面对着父亲;她身旁站着伯爵;他们的马匹拴在附近的一棵橡树上;此时正在嘶叫;以蹄搔地;急不可耐地要动身出发。父亲的心头涌起万般柔情;他颤颤巍巍地说:
我亲爱的女儿;你年轻又可爱;
但你毫无人生经验;虽然你认为
这世界在你脚下;
但它会崛起;将你踩倒在地。
布里奥妮安排角色各就各位;她自己紧抓杰克逊的臂膀;罗拉和皮埃罗手拉手站在几码远的地方。男孩子们四目相视;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女孩子们连忙嘘声制止。已经够烦的了;可是只有在杰克逊开始朗诵时;布里奥妮才渐渐明白设想与具体实施之间的悬殊差距。杰克逊的调子毫无抑扬顿挫;仿佛每一个词都是死人榜上的名字。尽管布里奥妮给她念了好几遍“毫无人生经验”这个词组;但他就是发不出来;而且把台词中的最后两个词省略掉了。至于罗拉;她的台词念得准确而又随意;有时对某个内心的想法莫明其妙地一笑;决计要人家知道她那近乎成人的心思此时正在他处。
就这样;他们继续排练着。从北方来的表姐表弟们已经排演了半个小时;不动声色地摧残着布里奥妮的创作;最后她姐姐塞西莉娅把两位表弟叫去洗澡了。真是谢天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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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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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因为这青春韶华;一半是因为旺盛的烟瘾;塞西莉娅·塔利斯握紧手中的花;顺着河边的小径慢跑起来。小径绕过青苔砖壁的旧泳池;然后兜兜转转地穿出了那片橡树林。入夏后;自考试结束以来的几周里;终日过得慵慵懒懒;但此时却也催她步履匆匆;从牛津回家之后;日子一直平淡无奇;而这般的好天气却也扰得她跃跃欲试;几近有些迫不及待了。
林子里浓郁清凉的树荫让人心旷神怡;就连树干上错综的纹路也令她着迷。穿过林边的窄铁门;跨过矮篱间的杜鹃花;便是一片开阔的稀树草地;这块地已卖给本地农户养牛用了。穿过草地就到了喷泉的护墙后边。喷泉仿照的是贝尼尼的海神喷泉①;但只有罗马巴贝里尼广场上原作的一半大小。
海神健美的身影非常舒适地蹲坐在贝壳上;只可惜水压太小;螺号里的水只能喷出两英寸高;接着便落回他头上;顺着石塑的头发;沿着他有力的脊背淌了下来;留下暗暗闪耀的绿斑。虽身在异乡北国;离家万里;但晨曦中的海神还是风仪秀整;连底座下托起波浪边贝壳的四只海豚也千姿百媚。塞西莉娅瞅了一下海豚身上和人鱼腿股处无端刻上的鳞片;然后朝房子方向望去。进客厅最便捷的路线是越过草坪和阳台;穿过那一扇扇落地窗。但罗比 · 特纳正在玫瑰篱边上;一路跪着除草呢;他俩是童年的玩伴;也是大学的校友;不过她可不想同他搭话。至少;现在不想。从北方回来后;园艺差点就成了罗比惟一的狂热爱好。现在又说要上医学院了;修完文学后再读医学;看起来很自命不凡。这还有点不讲理;因为钱是由塞西莉娅的父亲出的。
喷泉的水池又大又深;水也冰冷沁肌;她把花在里边浸了一下;好保持新鲜;然后匆匆绕到前门;避开了罗比——心下暗想;这倒是个在外边多待几分钟的好借口。早晨的阳光;或无论什么光线;都不能掩盖塔利斯家的房子的丑陋——只有四十年的历史;鲜艳的红砖;矮墩墩的外观;还有铅框的窗格和庞大的哥特式设计;而这些;总有一天要被佩夫斯纳之类的建筑师在哪篇文章里被斥为机缘不善的悲剧;或被哪个现代派青年作家贬为“毫无魅力”。这里原先有幢亚当风格①的宅屋;但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场大火中给烧塌了。现在只剩下人工开凿的湖泊和小岛;两座支撑车道的石桥;还有湖边那幢破败的灰泥寺庙。塞西莉娅的祖父从小在五金店里长大;后来靠发明了挂锁、门闩、插销和门搭扣这几个专利发了家;所以新房处处都烙上了他的品位:稳固、牢靠和实用。事虽如此;如果不理会稀稀松松的树林下群集的荷兰乳牛;而是转身背朝正门向车道望去;景色还是很别致的;恍惚间有种隔世的感觉;但恰是这种一成不变的宁静让她更坚定地要尽快搬走。
走进门;快速穿过铺着黑白地砖的大厅——耳边回荡的脚步声是多么地熟悉却又恼人——她在客厅的门廊里停步;喘了口气。手中这束凌乱的夹竹柳兰和鸢尾;将冰凉的水珠滴到她穿着凉鞋的脚上;让她神清气爽。要找的花瓶就摆在那张美洲樱桃木桌上;桌子紧挨着落地窗。窗子微微虚掩着;从东南方射进来几束晨光;投在粉蓝的地毯上。随着呼吸放缓;烟瘾也越发上来了;但她却只凝驻在门口;叫眼前这瞬间的美妙景象给吸引住了——簇新的哥特式壁炉前围着三张褪色的沙发;炉边摆了盆冬莎草;那大键琴已许久无人来调试拨弄;玫瑰木的乐谱架也从没人用过;天鹅绒的窗帘重重的;边缘上钉着些或橙或蓝的穗子;透过窗帘可以看见一点万里无云的天空、黄灰混色的阳台和从块石路面的裂缝里长出来的甘菊和小白菊。走下台阶就是草坪了;再向前五十码就到了喷泉边;罗比这时候还在草坪边上修剪着。
这所有的一切——河流;野花;久违了的慢跑;橡树漂亮的纹路;天花板高高的房间;阳光投下的形状;还有静寂中耳根渐弱的脉动——这所有的一切都令她开心;平常熟悉的东西也变得新奇有趣起来。不过她又想;这种觉得囚在家里乏味的想法是要受人指责的。从剑桥回来时;她依稀觉得应该多陪家里人一点;但父亲总待在城里;而母亲不是闹偏头痛;就是非常冷漠;甚至不通情理。塞西莉娅有几次送茶到母亲的房间(房间同她的一样;也很脏);希望可以亲密地说说话;但艾米莉 · 塔利斯似乎只愿意抱怨家里的琐碎杂事;或者脸色苍白地靠在枕垫上默默喝茶;昏暗中一脸令人不解的表情。布里奥妮则沉迷在写作的幻想中——原本只是一时的兴趣;而现在竟让她完全着魔了。塞西莉娅早晨在楼梯上碰到过他们;布里奥妮正领着表弟们到婴儿室去排练;这几个可怜的人儿昨天才到;戏定在晚上利昂和他的朋友来的时候开演。时间很短;而双胞胎中的一个又因为犯了什么错;叫贝蒂给扣留在了洗衣间。塞西莉娅并不愿施以援手——天气太热了;而且不管她怎么做;这个计划注定是要一败涂地的。布里奥妮的期望值太高;没有人——尤其是这两个表弟——能理解她那狂热的幻念。
塞西莉娅知道;自己不能再把日子耗在那又脏又闷的房间里;躺在烟气氤氲的床上;只手托着下巴;手臂发麻地读着理查逊的《克拉丽莎》了。她本想理出父亲这一支的家谱;但只半心半意地开了个头;至多知道在曾祖父开始经营他那家寒碜的五金店前;塔利斯家的先人都是窝在地里干农活的;男人们胡乱地改姓;也理不出个头绪来;而那些照普通法结合的婚姻根本就没在教区里登记。虽然明白自己不该在这里待下去;应该做点打算;但她什么也没做。虽然途径有很多;但都非燃眉之急。她还存了一点钱;足够支撑一年多的光景。利昂数次邀她到伦敦一起住些日子。大学里的朋友也说要帮她找工作——虽然工作肯定是无聊的;但她可以过独立的生活了。舅舅和姨妈都很有趣;也都喜欢见她;比如罗拉和双胞胎的母亲;那个不羁的埃尔米奥娜;此时正和她那个在无线广播台工作的情人待在巴黎呢。
没有谁要拖塞西莉娅的后腿;甚至没人特别在意她是否离开。她不走并非因为她呆滞懒慵——她常常心神不宁;烦躁易怒。她只是喜欢有走不了的感觉;喜欢有人需要她的感觉。她常告诉自己;她是为了布里奥妮才留下来的;或者是为了帮帮母亲;或者仅仅因为这是在家里的最后一段日子了;而她也想有始有终地过完这段日子。老实说;打点好衣箱;然后乘早晨的火车一走了之——这一点都不能令她兴奋。那只是为了离开而离开。留下来既叫人舒适;也令人烦躁;既是一种自我惩罚;也是一种快乐;或许快乐只是她的期盼而已;如果她离开了;也许有什么坏事会发生;或者;更糟的是;好事来了;而她却错过了——她可错不起啊。还有就是罗比了;他总是刻意保持距离;有什么远大计划也只同她父亲讲;这一点一直让她恼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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