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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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罪-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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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奥妮为利昂回家而写的剧本是她向戏剧迈出的第一步;她觉得这一过渡并不艰难。在剧本里不用再写“她说”这样的词句;也不用描写天气、春天的来临或女主人公的脸蛋;这对布里奥妮来说是一种解脱;因为她发现;美只是一条窄窄的光谱带;而丑却形态万象。把一个广阔的世界压缩成言说;这本身就是一种整理;而经过整理的世界几乎颜色尽失;因此;为了弥补这一点;每一个句子都极富感情;为此;感叹号是不可或缺的。《阿拉贝拉的磨难》也许是一个情节剧;不过它的作者当时还没听说过这一术语呢。这个剧本并不是要博人一笑;而是旨在引起读者的惊骇;随之让他们如释重负;最后给他们以教益。布里奥妮为此剧所作出的天真而巨大的努力——海报、戏票、售票亭——使她特别不能承受失败的打击。她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阿拉贝拉的磨难》写成另一个故事;而不是一部剧本;来欢迎利昂;但表姐表弟们要从北方来的消息促使她跃入了一种新的创作形式。 

十五岁的罗拉和九岁的双胞胎杰克逊和皮埃罗被一场苦涩的家庭内战造就成了“难民”。这事本该对布里奥妮有更大的心理影响。她曾听到妈妈指责自己的妹妹埃尔米奥娜冲动行事;慨叹这三个孩子的处境;并谴责妹夫塞西尔的过分温顺和逃避行为——为了能得到安宁;他逃到牛津的万灵学院去了。布里奥妮曾听妈妈和姐姐分析过这场“内战”最新的种种曲折和伤害;进攻和反攻;并知道表姐弟们来她们家住;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可能长达一个学期。她也听说家里的房子多住三个孩子是绰绰有余的;昆西家的孩子在这里可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但是如果他们的父母同时来探望孩子;必须保证不把他们的争吵带到塔利斯家来。布里奥妮的卧室旁边的两间房间已经打扫干净;换上了新的窗帘;家具也从别的房间搬了进来。本来;布里奥妮也要参加准备工作的;但正赶上她写作热情高涨的那两天;她还得忙布置“剧场”入口那一通事;所以就没有参加。她只是隐隐约约知道;离婚是种灾难;但她并没有把它当作一个合适的写作主题;对这事也没多加考虑。对她来说;这是一种世俗的解散;是无可逆转的;所以并没有为讲故事的人留下多少发挥的空间:它属于无序的领域。结婚——更确切地说是婚礼——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它循规蹈矩;井然有序;是对美德的一种回报;而且有着盛大的仪式和宴会;还有令人陶醉的白头偕老的诺言。美妙的婚礼还暗示着性极乐;这对布里奥妮来说还无法想象。在乡村小教堂和城市大教堂的走道上;在亲人好友的见证称许下;她的男女主人公天真地抵达了他们人生的顶峰;再也不需要继续向上走了。 

如果离婚代表了婚礼的令人不齿的对立面;那么;它可以被轻易地抛到天平的另一个秤盘里;与背叛、邪恶、偷窃、攻击和谎言为伍。然而;它却展示了永无休止的争吵和乏味复杂生活的不光彩的面目;所以根本就不可能被布里奥妮考虑为写作主题;就像她不会去考虑“重整军备”、“阿比西尼亚问题”或“种花技巧”一样。当经历了整个星期六上午的漫长等待;布里奥妮终于听到车轮碾过卧室窗下细石子路时;她一把抓起剧本;冲下楼去;穿过大厅;闯进正午明亮炫目的阳光里;向车子里守着行李抱成一团的小客人们喊道:“你们的角色我全都写好了!明天首演;五分钟后排练!”小客人们被她的话惊呆了;而布里奥妮这样做倒并不是因为她不顾别人;而是高度集中的艺术志向使然。 

很快;她的母亲和姐姐来给小客人们作了一个比较宽松的时间安排。三个赤黄色头发;脸上有雀斑的小孩被带去看了他们的房间;哈德曼的儿子丹尼把他们的行李提上了楼。接着;他们被安排去厨房喝香料甜酒;参观整个房子;在游泳池里游泳;然后在南花园葡萄藤下享用午餐。在这整个过程当中;艾米莉和塞西莉娅一直喋喋不休;这使客人本应有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布里奥妮知道;如果她行了两百里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宅邸;那么;精明的问题和滑稽的悄悄话;以及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告诉她可以自由选择;定会让她深感压抑的。人们都没有意识到;孩子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独处。不过;昆西家的孩子使出浑身解数;假装很开心;假装很自在。这对于《阿拉贝拉的磨难》来说;倒是个好兆头:如果他们三个明显有假装的本领;那么;尽管与将要扮演的角色毫无相似之处;也定能演好戏。午饭前;布里奥妮一个人溜进了空荡荡的彩排室——原来的婴儿室——在着了漆的地板上踱来踱去;考虑着各个角色的人选。 

显而易见;像布里奥妮一样有着一头黑发的阿拉贝拉;她的父母是不可能有雀斑的;她不会和一个有雀斑的外国伯爵私奔;不会向一个有雀斑的酒馆老板租一间阁楼房;不会爱上一个有雀斑的王子;更不会在一群有雀斑的人面前由一个有雀斑的牧师主婚。但是没有办法;只能凑合一下了。她表姐表弟的头发颜色太鲜亮了;简直像是荧光色;藏都藏不住。布里奥妮只能这样想了:阿拉贝拉没有雀斑;这是一个“象征”——要布里奥妮写起来;可能又要变成“象形文字”了——象征着她的不凡。尽管她穿行于一个污点斑斑的世界;她纯净的精神是绝对不容置疑的。此外;陌生人无法区分开来的两个孪生兄弟又带来了另一个问题。邪恶的伯爵和英俊的王子能长得如此相像吗?而且……他们俩能和阿拉贝拉的父亲和主婚的牧师长得像一个人一样吗?假如叫罗拉演王子行吗? 杰克逊和皮埃罗这两个小家伙;看上去急不可耐。他们倒是那种你怎么说就会怎么做的小男孩。可他们的姐姐肯扮演一个男人吗?她有着一双绿眼睛;一张很骨感的脸;她面颊消瘦;沉默里有一种冷漠;透出一股倔强的意志和暴躁的脾气。也许;只要向罗拉一提起演男角的可能性;就会引发一场危机。再说;杰克逊在吟诵祝福词的时候;布里奥妮真的能在圣坛前与罗拉执手相望吗? 

直到下午五点钟;她才能把演员聚集在婴儿室里。她把三条长凳排成一行;自己则挤进一张婴儿吃饭用的旧高脚椅——这个属于艺术家的不羁举动使她有了网球裁判员那样的高度优势。双胞胎兄弟在游泳池里闹了整整三个小时之后;终于不太情愿地来了。他们光着脚;上身穿了背心;游泳裤上的水不停地往地板上滴着。水还从他们乱蓬蓬的头发里流到脖子处;两个人都冷得发抖;正哆嗦着膝盖来保暖。长时间泡在水里使他们的皮肤发白起皱;在婴儿室相对较弱的光线里;他们的雀斑看起来黑黑的。他们的姐姐坐在他俩中间;左腿架在右膝盖上;看上去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她洒了很多香水;换了一件绿格子的棉布裙子;以弥补皮肤的颜色。她脚上穿着凉鞋;戴着一条脚链;脚趾上涂着朱红的趾甲油。一看到这些脚趾甲;布里奥妮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她马上认定;决不能叫罗拉来扮演王子。 

每个人都坐好了;剧作家准备发表一个小小的讲话;概括性地介绍一下这个戏的情节;并指出;明天晚上;他们将在藏书室里对大人献演;以唤起演员们的激情;但她还没开口;就让皮埃罗抢了先。 

“我讨厌戏剧;讨厌这种玩意儿。” 

“我也讨厌;我不喜欢化妆。”杰克逊也说。 

吃午饭的时候;大家知道了区别双胞胎的办法:皮埃罗的左耳垂少了三角形的一块。据说这是他三岁的时候惹怒了一条狗后留下的结果。 

罗拉的眼睛瞥向别处。布里奥妮理论道:“你们怎么可以讨厌戏剧呢?” 

“纯粹是卖弄而已。”皮埃罗在陈述这不言而喻的真理时耸了耸肩膀。 

布里奥妮知道他说得在理。而这一点正是她自己喜欢戏剧(至少是她自己写的戏)的原因。她认为每个人都会欣赏她的才华。水从两个男孩子的椅子上往下滴着;慢慢渗进地板缝里。望着他们;布里奥妮知道他们永远不可能理解她的抱负。她原谅了他们;宽恕使她的语气温和下来。 

“难道你们认为莎士比亚也是在卖弄吗?” 

皮埃罗的目光掠过姐姐的膝盖;朝杰克逊看去。这个挑战性的名字带着一丝经院气息和老成持重;他感到隐隐有点熟悉。但双胞胎都在对方那里找到了勇气。 

“人人都知道;他就是在卖弄。” 

“就是。” 

罗拉开始说话的时候;先是面朝着皮埃罗;说了一半的时候;又转向杰克逊;然后才把话说完。在布里奥妮家;塔利斯太太从来没有任何话需要同时对两个女儿讲。现在布里奥妮看到了罗拉是怎么做的。 

“你们乖乖地演戏;否则就要挨打了;而且我还要去告诉爸爸妈妈呢。” 

“如果你打我们;我们才要去告诉爸爸妈妈呢。” 

“乖乖演戏吧;否则我就去告状。” 

罗拉的威胁被两兄弟讨价还价了一番;但并没有失去它的威力。皮埃罗咬着下嘴唇说: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演呢?”这句问话里已经包含了让步的意思。罗拉试图把他粘在一起的头发揉松。 

“还记得爸爸妈妈的话吗?我们是这里的客人;我们必须……我们必须怎么样做?你们说;我们必须怎么样做?” 

“必须服从;”双胞胎痛苦地齐声说道。他们在说这个不平常的词的时候差点没结巴。 

罗拉转向布里奥妮;微笑道:“请你告诉我们戏的内容。” 

爸爸妈妈。无论这个词中锁藏着什么法理性的效力;它都将飞散瓦解;或者说已经各奔东西了;然而在眼下;这是不能承认的;即使是最小的孩子也得勇敢坚强才行。布里奥妮忽然为她自私的动机感到害臊;她从没想过她的表弟们会不愿意演《阿拉贝拉的磨难》中的角色。但他们有自己的磨难;自己的苦恼;现在;作为她家的客人;他们认为自己有义务服从。更糟的是;罗拉也清楚地表示了;她出演也是出于勉强。脆弱的昆西家的人正在受到威逼。然而;布里奥妮仍竭力想弄明白一大难解的问题:罗拉是不是在恣意操纵?她是不是在利用双胞胎来表达她自己的敌意或蓄意破坏呢?布里奥妮觉得自己比罗拉小两岁;少了整整两年的锤炼;这使自己在她面前处于劣势。现在她的戏仿佛成了一件可怜的、令人为难的东西了。 

她避开罗拉注视的目光。尽管剧本的愚蠢已经让她晕头转向;她还是简单地说了一下戏的主要情节。但她再也没有心思想要让她的表姐弟们在到来的第一天晚上感到兴奋了。 

她一说完故事情节;皮埃罗就说:“我要当伯爵。我喜欢当坏人。” 

杰克逊索性说道:“我当王子。我总是当王子的。” 

她本可以把两兄弟拉过来;亲吻他们的小脸蛋;但她只是说:“那好吧。” 

罗拉放下架着的腿;把裙子拉好;站了起来;像是马上要离开似的。她伤心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我想;既然是你写的剧本;你总是要自己演阿拉贝拉的了……” 

“哦;不是的;”布里奥妮说;“绝对不是的。” 

她说“不”;但她的意思是“是”。她当然要演阿拉贝拉了。她说的“不”是针对罗拉话里的因果关系。她并不是因为剧本是自己写的才想要演阿拉贝拉。她之所以要演这个角色;是因为她根本没想过要让别人来演;她要让利昂看到她演阿拉贝拉;因为她“就是”阿拉贝拉。 

但是她已说了“不”;而此刻罗拉柔柔地说道:“既然是这样;你在意让我来演这个角色吗?我想我可以把她演得很好。事实上;我们两个当中……” 

她欲言又止。布里奥妮注视着她;无法掩饰恐惧的神情。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趁着布里奥妮沉默之时;罗拉乘势而进。 

“去年我也生了一场大病;所以我也能把那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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