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最需要的是睡眠;她当然知道。可是她只是想做自己认为是份内的事。毕竟这些条例又不是她制订的。过去的几个月里;这些东西一遍又一遍地给灌进她的脑子里。新病员入住时有几千条需要遵守的条例。她怎么知道那些东西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呢?一路上她跟自己生着气;快回到自己的病房时她才记起了楼下还在等着要她带上楼的拄拐杖的伤员。她匆匆下楼;可是壁室已经空了;走廊里也不见人影。要是向护士和搬运工打听他们的去向;大家都会知道她有多无能。她才不想这么做呢。一定有人已经把伤员们集合起来带上楼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
她自己的病房已经派上了新用途——改成了急救室。不过一开始它根本名不符实。简直就是个前线伤员中转站。许多护士长们和高级护士们也被调来帮忙了。五六个医生在处理最紧急的病例。两个随军牧师也在;一个坐在病人身边跟他讲话;另一个在对着毯子下面一个人形祈祷。所有的护士都戴着口罩;她们和医生们一样挽起了袖子。护士长们在病床间来回穿梭;给病人打针——极有可能是吗啡——或者用输血针头把全血和血浆输进伤员的身体里——一瓶瓶全血和淡黄色的血浆宛如一个个奇特的异国水果高高地悬挂在可移动的架子上。实习生们怀抱着大堆的热水瓶子走过。病房里充斥着人们轻柔的回声和医疗器械的叮叮当当声;还有规律地搀杂着疼痛的呻吟声和喊叫声。病房里已经没有空的床位;那些新来的伤员只能躺在担架上;担架都放在床和床之间;这样输液架就能得到充分利用。两个勤杂工随时准备将死去的病人抬走。许多护士都在床前清除弄污了的绷带。这时候总需要做个选择:是温柔地慢慢一点点揭下;还是蹭地抽下来;痛一下也就完了。这间病房里的护士们推崇速战速决;因此才会有不时传来的惨叫声。病房里到处都是这样那样的气味——新鲜血液又湿又粘;还带着酸味;肮脏的衣服的气味;还有汗臭;油脂臭;消毒水和医用酒精的气味。不过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伤口腐烂所发出来的恶臭。两个转移到手术室去的伤员到头来还得截肢。
由于高级护士们被临时抽调到远一点的医院部门里去;而且越来越多的病员送了进来;正式护士们便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布里奥妮和同一组的见习生就被赋予了新的责任。一个护士派布里奥妮去给门边担架上的下士拆掉绷带和清洗腿上的伤口。她只做这个就够了;医生没有过来检视之前她不用再给他包扎。下士脸朝下趴着;当布里奥妮跪了下去贴着他耳朵说话时;他还做起了鬼脸。
“如果我叫出了声;别介意。”他轻声说着。“好好帮我清理;护士。我可不想失去它。”
裤脚管已经剪掉了。外面一层绷带看上去还很新。她开始解开它。由于不能把手从他腿下面伸过去;她便用剪刀把裤子剪开了。
“他们是在多佛码头给我包扎的。”
现在只剩下一层薄纱布了。从膝盖到脚踝那道长长的伤口周围凝结着黑色血块。腿上已没有毛发;颜色也是乌青。她十分害怕;张着嘴直喘气。
“那么;你怎么会伤成这样的?”她故意装得高兴的样子。
“一个炸弹飞来;把我砸倒在波纹马口铁做的栅栏上了。”
“真是倒霉。现在;嗯;你知道;我要把它拆下来了。”
她轻轻地掀起了一个角。下士抽动了一下。
他说:“和我一起数。像这样。一;二;三。利索点。”
下士握紧了拳头。她拉起已经松动的那个角;用食指和拇指紧紧捏着它;然后向后猛地一扯。这时;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童年时期一次在午后的生日派对上的一个家喻户晓的桌布把戏。那纱布伴着胶层剥离的刺耳声被一下子掀了下来。
下士说:“我要吐了。”
她顺手拿了一个痰盂。他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脖子后面的褶皱处冒出了颗颗汗珠。伤口有十八英尺长;也许还不止;在腿的后侧随着膝盖打了个弯。缝合的针脚很粗糙;也不规整。裂开的皮肤相互重叠;露出了里面的脂肪层;像一串串微型红葡萄从缝中突起。
她说:“小心别动。我现在要清洗一下你的伤口;不过我会注意不碰疼你的。”她还不想碰它呢。腿上的皮肤又黑又软;就像熟过了头的香蕉。她把药棉放在酒精里浸了浸。由于担心那皮肤会脱落下来;她只是在他腿肚子周围轻轻地一敷;离伤口有两英寸之距。然后她稍稍加了点力气;又擦了一遍。皮肤好像挺结实的;所以她紧紧压着药棉;直到他痛得想缩回去。她把手拿开;看到了一片白晃晃的皮肤。药棉已经完全黑了。不是坏疽。她不禁松了口气。她甚至感到喉咙抽缩了一下。
他说:“怎么样;护士?你告诉我吧。”他撑起身来;试图想从自己肩膀上方望过去。嗓音里掩饰不了他的恐惧。
她咽了下口水;尽量不让自己流露出什么感情。“我觉得伤口愈合得不错。”
她又取了更多的药棉。他的腿上粘着油;或是油脂;混合着海滩的沙石;不怎么容易弄干净。她再往回挪了六英寸;在伤口周围轻擦着。
这样做了一会儿;她突然感到一只手落在自己肩头;同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好;塔利斯护士。不过动作得更快点。”
此时布里奥妮正跪在地上;身体俯向担架;紧抵着一张病床;所以想转身并不容易。等到转过身来;她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等她开始清理针脚的时候;下士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微微动着;像要把腿抽回去;可是并没醒过来。疲惫是最好的麻醉剂。终于收拾好了;她舒展了一下手脚。刚收拾好了痰盂和所有用过的药棉;一位医生就走了过来;把她打发走了。
她洗了洗手;准备去从事另外一项任务。她居然自己完成了任务;虽然这任务微不足道。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现在她要给累倒在战场上的士兵送水;绝不能让他们身体脱水。她得动作快点;要不他们很可能要脱水了。来;卡特列兵。把这个喝了再继续睡觉。来;坐起来……她搂住他们;让他们脏得出奇的头发靠在她的围裙上;手里端着小巧的白色搪瓷杯喂他们喝。她轻轻晃动他们;像母亲怀抱着人高马大的宝宝。她又彻底地洗了一次手;然后去倒掉床上便盆。她从来不敢掉以轻心。接下来该去看护一个腹部受伤、鼻子还缺了一块的士兵。她觉得自己能透过他的软骨看到他的口腔和裂开了的舌头。她要把他的脸弄干净。他的脸也是油乎乎的;沙子渗进了皮肤里。她猜想他是醒着的;可他一直没有睁开眼睛。吗啡已使他镇静了下来。他仿佛和着头脑中的乐声在床上轻轻地左右摇晃。随着擦拭;他的五官渐渐从黑色的污垢下显现出来;布里奥妮这时候想起了儿时那种光滑的书页;想起了她怎样用一支秃头的铅笔让原本空白的纸张凸现出一幅画来。她还想到了如果这些人中有一个是罗比。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她给他包扎了伤口;用药棉温柔地擦着他的脸;直到他那熟悉的五官渐渐显现。那时;他会何等感激地看着她;认出了她是谁;然后捉住她的手;默默无言地握紧了它;那他就是原谅她了。然后他会让她哄他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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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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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责任更重了。现在她要端着镊子和托盘去隔壁病房照看一位腿里留有碎弹片的空军士兵。她来到床边。他警觉地看着她放下自己的工具。
“如果要这样子把弹片取出来;我宁可去做个大手术。”
她的手不停地发抖。她奇怪为什么那个干脆利落的护士的声音怎么会这时候在耳边响起。她拉上了病床周围的屏帘。
“别傻了。我会很快取出来的。一下子就好。你是怎么受伤的?”
他跟布里奥妮解释来由;说他当时是在法国北部修建跑道;可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不停地瞟着她刚从高压灭菌器里取出的钢钳子。它们正湿淋淋地躺在蓝边的托盘里。
“我们正要动工时;德国佬来了;他们开始狂轰乱炸。我们不得不撤退;在另外的地方重新开始;后来德国佬又来了;我们又只好撤退;直到我们掉到海里。”
她微微一笑;掀起了他的床罩。“我们来看一下;好不好?”
他大腿下方的油脂和嵌在伤口里的煤灰已经洗掉了;能清楚地看到插进皮肉里的弹片。他往前欠了欠身子;紧张地看着她。
她说:“好好躺着。这样我才看得清楚。”
“我这样没关系的。其实它们并不影响我。”
“躺下吧。”
十二寸长的地方都有弹片。每个伤口处都已发炎肿胀了。
“我才不在乎呢;护士。我倒愿意它们留在我身上。”他大笑起来;却没什么底气。“可以给我的子孙留个纪念。”
“感染了。”她说;“而且它们还会陷进去。”
“陷进去?”
“陷到你的肉里。陷到你的血液里;再被运到你的心脏里。或者大脑里。”
他似乎相信她了。他躺下身去;双眼瞪着远远的天花板直叹气。“妈的……我是说;对不起;护士。我今天没有心理准备。”
“我们一起数数有多少块弹片;好吗?”
他们真的大声地数了起来。一共有八块。她轻轻地摁着他的胸口。
“一定要取出来。来;躺好。我会尽量快点。也许这个办法有用。你抓紧床头试试看。”
他看着她拿起镊子;腿立刻绷紧了;还瑟瑟发抖。
“别憋着气。尽量放松。”
他从鼻子里轻蔑地哼出一声。“放松!”
她用右手扶了一下左臂。如果坐到床边去做会方便很多。可是这姿势太不专业;而且是严格禁止的。当她的左手触到了他腿上没有受伤的地方时;他还是抽搐了一下;想要把腿缩回去。她从一簇弹片边上选了最小的一块。突出的部分呈倾斜的三角形状。她夹住它;稍停了一下;然后果断地拔了出来。
“我操!”
这一脏话脱口而出;在病房中跳跃回荡;仿佛重复了许多遍。紧接着是一片寂静;至少屏风后面的声响减弱了。布里奥妮手拿着镊子;依然夹着那片血淋淋的金属碎片。这尖头碎片有四分之三英寸长。从远处传来坚定的脚步声。她把榴霰弹片扔到肾状盆里;正在这时;德拉蒙德护士长拉开屏风;走了进来。她异常镇静地瞥了一眼床脚;便知道了病人的姓名;还有他的伤势。然后;她居高临下地盯视着他的脸。
“你怎么敢这样呢?”护士长平静地说。“你怎么敢在我的护士面前那么说话呢?”
“请原谅;护士长。我忍不住了才……”
德拉蒙德护士长不屑地朝盆里瞟了一眼。“与前几个小时里我们所收的伤员比;杨飞行员;你的伤只是外伤而已。你应该感到庆幸才是。再说了;你也得拿点勇气出来;才对得起这一身军服啊。塔利斯护士;继续吧。”
护士长走后;病房里寂静无声。布里奥妮轻快地说道:“要不要继续进行?只有七片了。手术完了;我给你拿点白兰地来。”
他大汗淋淋;浑身颤抖;紧紧攥着床头的铁栏;指关节都变白了;但在继续清除残片时;他一声未吭。
“你要是忍不住的话;就喊出来吧。”
但他不想再次惊动护士长;布里奥妮明白这点。她把最大的一块弹片留在了最后取。但是这块弹片未能一下子取出来。他在床上弓起背;同时紧咬着牙嘶嘶作叫。她又试了一次;弹片从肉里出来了两英寸;第三次手起镊落;一块四英寸长、沾满鲜血的不规则的钢片终于被取了出来。她举起来让他看。
他怔怔地盯着铁片。“麻烦你洗洗干净;我要拿回家保存。”话音刚落;他就把脸埋进枕头;呜呜地抽噎了起来。也许是疼痛;也许是“家”这个词触动了他。她蹑手蹑脚地走开去取白兰地。在冲洗处;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她花了很长时间;除去伤口上的绷带;清洗伤口;又包扎伤口。随后;她接到了新的指令;她一直害怕的指令。
“你去给列兵拉蒂莫包扎脸。”
列兵拉蒂莫半边脸被炸掉了;所以吞咽食物是一种折磨。早些时候;为了不让水从他残缺不全的嘴里流出来;惹人耻笑;她已经试着用茶匙给他喂东西了;可他却推开了她的手。她现在感到害怕;害怕不是给他除去绷带;而是从他那双褐色的大眼睛里透露出的责备的神色;好像在说:“你到底对我作了什么?”他的交流方式只是从喉底发出柔柔的“啊啊”声;一丝失望的呻吟声。
“马上就可以给你包扎了。”她一个劲地重复道;因为她想不出别的什么话可说。
此刻她拿着绷带和医疗器械走到他床头;满脸微笑地说:“嘿;拉蒂莫列兵;我又来了。”
他看着她;没有认出来。她一边把他头顶上的绷带解开;一边说:“别担心。再过一两个星期;你就可以出院了。你就等着看吧。这里好多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