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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不会缺的!”他得意地大声说,一面拍着埃戛的膝盖。“朋友,不管怎 么说,这总是一切的支柱。”
走进葵花大院时,想到这个曾经幸福、可亲的家庭从此消失了,埃戛感到无限 的怀念。
在前厅,他的脚步声听上去很是凄凉,就象是走在一栋废弃了的房子里。室内 还飘荡着淡淡的香料和酚的气味。走廊的吊灯里只有一根灯芯亮着,令人昏昏欲睡 。
“这里已经有一种衰败的气氛,威拉萨。”
“不过是看着还顺眼的小小的衰败!”总管轻声他说,一边用眼睛扫了一下挂 毯和无靠背的长沙发,一边搓着双手,浑身因为夜寒而哆嗦。
他们走进阿丰苏的书房,在炉火边呆了会儿暖暖身子。路易十五时代的大钟敲 了九点——接着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小步舞曲的音乐,随后又消失了。
威拉萨准备要开始自己的工作。埃戛说,他也要去自己房内清理一下没用的文 件、书信,对他这两年青年时代生活作一次彻底的清理。。埃戛上了楼,他刚把蜡烛 放在梳妆台上,就听到寂静的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充满无限悲哀、拖着长声的凄凉 呻吟。一阵恐惧使他毛骨悚然。从黑暗中发出的呻吟是来自阿丰苏?马亚住房的方 向。后来,他想起,整幢房子里的人都还没睡,到处都有用人和灯光。于是他壮起 胆子,手里哆哆嗦嗦地举着烛台,在走廊上迈了几步。
原来是那只猫!是尊敬的波尼法希奥。它在阿丰苏的房前,抓着紧闭的房门, 痛苦地低声叫着。埃戛生气了,把它撵开。身肥体胖的可怜的波尼法希奥拖着蓬松 的尾巴,慢悠悠地离去了。但是,它很快又转了回来。用爪子扒着门,在埃戛的腿 上蹭着,又开始瞄瞄地尖叫起来,就象一个人在痛苦地哀号,怀念着那失去的主人 ,他曾经把它抱在怀里爱抚它,而如今他已再也不会出现了。
埃戛跑到书房,请求威拉萨这天晚上在葵花大院安歇。总管同意了,他也被那 只猫的悲切的哭声所深深感动。他把一大叠纸放在桌上,又到即将熄灭的炉子前暖 了暖双脚。埃戛这时在堂迪奥古以往坐的那张色调柔和的沙发上坐下,面色依然苍 白。威拉萨转向他,认真而缓慢地说:“三年前,当阿丰苏让我在这儿负责进行最 初的修缮工程时,我提醒过他,据一个古老的传说,葵花大院的院墙对马亚家不吉 利。阿丰苏?达?马亚先生对这个凶兆和传说付诸一笑。。可不,果然不吉利了!”
翌日,埃戛带着蒙弗特太太的信件和威拉萨在葡萄牙银行门前交给他的期票及 金镑,登上了圣弗朗西斯科街那幢房子的二楼。他的心剧烈地跳动,不过,他已下 定决心要做个强者,要平静地面对这个紧要关头。多明古斯系着黑领带,踮着脚尖 走来拉开了客厅的门帘。埃戛刚把蒙弗特太太的旧雪茄烟盒放到沙发上,玛丽娅? 爱杜亚达就走了进来。她全身黑色衣着,面色苍白。她把一双手伸向埃戛。
“卡洛斯好吗?”
埃戛结结巴巴地说:“在这个时刻,您可想而知。。太惨了,这样突如其来。。”玛丽娅发黑的眼圈里 有颗泪花在闪动。她不认识阿丰苏?达?马亚,甚至从未见过他。但是,知道卡洛斯 痛苦,她也确实很难过。。那个年轻人是多么孝顺他的爷爷啊!
“是突然发生的,对吗?”
埃戛详细他讲述了整个过程,费去不少时间。他感谢她送去的花环。他还说了 可怜的波尼法希奥的哀叫和悲伤。。“卡洛斯呢?”
“卡洛斯到圣奥拉维亚去了,亲爱的夫人。”
她绞紧了双手,这意想不到的情况使她很痛苦。到圣奥拉维亚去了!连张便条 、连一句话都没有!。。对于他这样匆忙、几乎象遗弃了她似的离去,她惊讶得脸色 更加苍白了。她最后显出一种不很在乎和有信心——实际上她没有信心——的样子 ,低声说:“是的,这种时候的确顾不上别的。。”两颗泪珠从她的脸上滚了下来。 看到这样真诚、默默的痛苦,埃戛茫然不知所措了。有好一阵子,他用颤抖的手指 抚摸着胡子,看着玛丽娅无声地哭泣。后来,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然后又转回 来,在玛丽娅面前张开双臂,痛苦地说:“不,不是这么回事,亲爱的夫人!有另 外的情况,还有其他的情况!
这些日子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难过的!是些痛苦的日子。。”其他的情况!?她整 颗心都悬了起来。她睁大双眼看着埃戛,期待他说下去。
埃戛深深地吸了口气。
“您还记得住在巴黎的一位吉马莱斯,达马祖的一个舅舅吗?”
玛丽娅惊奇地轻轻点了点头。
“这位吉马莱斯同您的母亲很熟悉,是吗?”
她又同样默默地微微点点头。不过,可怜的埃戛又踌躇了,他那发白的面颊抽 搐了起来,尴尬使得他很痛苦:“我说这些,亲爱的夫人,是因为卡洛斯请求我这 样做。。上帝知道我是何等为难啊!。。太难了,我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她合起双 手,痛苦地祈求着:“请看在上帝的份上!”
这时,罗莎不声不响地掀起了门帘的一角,她手里抱着娃娃,妮妮丝跟在她身 旁。母亲不耐烦地嚷道:“到里面去!别来缠我!”
小姑娘吓呆了,一双美丽的眼睛顿时涌满泪水。门帘放了下来,走廊里传来一 阵伤心的哭泣。
这时,埃戛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一个结束这桩使命的强烈愿望。
“您认得您母亲的字,对吗?。。好!我带来一份她写的有关您身世的声明。。就 是那位吉马莱斯收藏了这份文件,这是您母亲于一八七一年战争爆发前夕连同其他 文件一起交给他的。。他把这些东西一直保存到今天。他原想归还给您本人,但不知 您的住处。几天前,他看见您和我、和卡洛斯同乘坐一辆马车。。就在阿泰罗广场附 近,那家裁缝店门前,也许您还记得,那时我们是从‘淘喀’别墅来。。于是,吉马 莱斯就马上来找马亚家的总管,把这些信件交给了他,并请他转交给您。。从开初的 几句话就知道了您是卡洛斯的亲属,而且是近亲时,想想看,大家有多么震惊吧。 “
他几乎是一口气把这件事说完了,一面说一面不时地紧张地打着手势。
她简直听不明白,面色死灰,无限地恐惧。她只是非常轻他说了声:“但是。。 ”然后又哑口无言,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凝视着埃戛的动作,这时他正伏身在沙发上 ,颤抖着打开蒙弗特太太的雪茄烟盒。最后,他拿着一张纸转过身来,不知所措地 吞吞吐吐对她说:“您母亲从未对您提起过这件事。。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缘故。。她是 从里斯本私奔出走的,抛下了丈夫出走的。。请您原凉我这样粗鲁地谈及此事。但是 ,现在不能对事实再遮遮掩掩了。。请您看!您认得您母亲的字。
这是她的字,对吗?”
“是的!”玛丽娅大声说,赶忙去拿那张纸。
“请原谅!”埃戛说着又用力把那张纸抽回来。“我是局外人!在我离开这儿 之前,您不能看所有的这些东西。”
这是上帝赋予的灵感,可以使他避免亲自目睹她得知这些痛苦的事之后受到的 沉重打击。他坚持这样做。他会给她留下她母亲所有的信件。在他走后,她可以看 ,并将会明白这残酷的事实。。接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了两大卷沉甸甸的英镑,和一 个装着开到巴黎期票的信封。埃戛把这些连同蒙弗特太太的声明一起放在桌上。
“现在,我再说两句话。卡洛斯认为您眼下该做的是立即动身去巴黎。
您有权利,您的女儿也有权利得到马亚家的一部分财产,因为现在您是属于这 个家族了。。我给您留下的是一叠开始巴黎的期票,以备急需。。卡洛斯的总管给您订 了软卧包厢的票。在您决定走之后,请往葵花大院捎个口信,我会到车站去的。。我 想就是这些。现在我该向您告辞了。。”埃戛急忙抓起帽子,走过来握住玛丽娅那冰 冷、无力的手:“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您还年轻,生活的道路还很长。您有个女 儿可以是个安慰。。我真不知道还要对您说什么了!”
他硬住了,吻了吻她那只毫无知觉,一声不响地让他握住的手;而她,穿着那 身黑色丧服,笔直地站着,象尊苍白的大理石雕像,一动不动。然后,他走了。
“去电报局!”埃戛低声对车夫喊道。
到了金子路,他才开始平静下来,脱下了帽子,大口地呼吸着。他还一再对自 己说着他本该对玛丽娅说的安慰话:她年轻,漂亮,她的罪孽并非有意铸成;时间 会弥合所有的悲痛;不久,在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之后,她会发现自己是属于一个高 贵的、拥有万贯家产的家族;在可爱的巴黎,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加上几张一千法 郎的钞票就可以无忧无虑地愉快生活。。“这是美貌、富有的寡妇的地位,”他最后 进到马车里时大声说。“在生活中有比这更倒霉的情况呢。”
从电报局出来,他退了马车。由于这是冬季里一个阳光绚丽的日子,他就步行 返回葵花大院,去写一封他对卡洛斯应允过的信。威拉萨已经在那儿,头上戴了一 顶绒帽,在继续整理阿丰苏的信件和结算用人的工资。他们很晚才吃晚饭。他们在 路易十五大厅的火炉旁抽烟时,一名男仆进来通报说,下面马车里有位女士要找埃 戛先生。厅里一阵惊慌,他们马上想到是玛丽娅带来了什么令人难以预料的决定。 威拉萨还在期望着她会带来点新消息,能够使整个情况改变,摆脱这种厄运。。埃戛 战战兢兢地下了楼。坐在出租马车里的是梅朗妮。她裹着一件肥大的长外套,带来 了一封夫人的信。
在车灯下,埃戛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我决定 明天去巴黎。”
埃戛克制住想打听一下夫人情况的好奇心,立即回到楼上,刚才在前厅窥视的 威拉萨也紧跟在后。埃戛到了阿丰苏的书房。给玛丽娅写回信。在一张印有黑边的 纸上,他告诉她(除了有关行李事宜)所订的软卧包厢车票是到巴黎,他将荣幸地 到圣亚波罗尼亚车站为她送行。然后,在写信封时,他举着笔作难了。该写“麦克 ?格伦夫人”呢,还是“堂娜玛丽娅?爱杜亚达?达?马亚”?威拉萨认为最好还是写 原名,因为从法律上讲她还不是马亚家的人。但是,埃戛不知如何是好地说,她也 不是麦克?格伦了。。“算了,不写姓名送出去。她以为是忘记写了。。”埃戛拿着白 信封装着的信下去了。梅朗妮把信放进了皮手筒。然后,她靠在窗子上,用一种忧 伤的声调,替夫人打听一下卡洛斯先生的爷爷葬在何处。。埃戛透过单片眼镜盯着她 ,难以判定玛丽娅的想法是不够慎重还是令人感动。最后,他还是说了。阿丰苏安 放在普拉泽雷斯公墓,右侧最后边,有个手举火炬的天使的地方。最好是向看墓人 打听一下威拉萨家的墓地。
“谢谢,先生,祝您晚安①。”
“晚安,梅朗妮!②”
次日一早,埃戛就同威拉萨来到圣亚波罗尼亚车站。他刚把行李托运往杜若站 ,就看见玛丽娅拉着罗莎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黑色皮大衣,蒙着一条双层面纱, 厚得象个面具。小姑娘的脸上也同样罩着一条黑面纱,顶上还打了一个花结。萨拉 小姐穿了件肥大的长外套,夹着一包书。跟在后面的是多明古斯,他双眼红肿,抱 着一捆毛毯;他旁边是梅朗妮,也是一身黑色装束,怀里抱着妮妮丝。埃戛朝玛丽 娅?爱杜亚达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一声不响地把她带到了窗帘全部位上的软卧 包厢。在车厢门口,她慢慢地脱下手套,默默地向埃戛伸出了手。
“在岔道镇咱们还可以见面,”埃戛低声说。“我也乘这趟车去北方。”
有几个人好奇地停下来,望着这位穿了一身黑衣服,相貌如此美丽、神态如此 忧伤的夫人站在一节豪华的、车门紧闭的神秘的车厢里。埃戛刚关上车门,在《晚 报》和审计法院工作的那个内维斯就冲出人群,抓住他的手臂,急不可待地问道: “她是谁?”
埃戛拉着他走过站台,到了很远的地方才对着他的耳朵凄切地说:“克丽奥佩 特拉!①”①原文为法文。
②原文为法文。
①克丽奥佩特拉,公元前51年至30年的埃及女王。
这位政治家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