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1888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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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1888年作品-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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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他那严厉专横的父亲想要训练他干正事,生怕住在家里会惯坏他,就打发他来干运输的行业,就跟没有田地的农民或者工人一 样。只有司乔普卡一个人没说什么,不过从他的没胡子的脸上可以看出,他过去的生活一定也比现在好得多。

一提起父亲,迪莫夫就皱起眉头,不吃了。他阴郁地瞧着他的同伴们,把眼光停在叶果鲁希卡身上。

“你这邪教徒,把帽子脱掉!”他粗鲁地说。“难道可以戴着帽子吃东西?你还算是上流人呐!”

叶果鲁希卡摘下帽子,没说话,可是再也尝不出稀饭的好滋味了,也没听到潘捷列和瓦夏怎样为他抱不平。对那捣蛋鬼的愤恨,在他的胸膛里郁闷地翻腾着。他下了决心,不管怎样也要叫这人吃点苦头。

饭后,大家走到货车那边,在阴影里躺下来。

“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了吗,老爷爷?”叶果鲁希卡问潘捷列。

“上帝叫我们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现在还不动身,天太热。……唉,主,这是您的旨意,圣母。……躺下吧,小子!”

不久,每一辆货车下面都传出打鼾的声音。叶果鲁希卡很想再到村子里去,可是想了一想,却打个呵欠,挨着老头儿躺下去了。

「注释」

①此处指俄磅,1俄磅等于409。5克。

 。。



《草原》六


六

货车在河边待了一整天,等到太阳落下去,才从原地动身。

叶果鲁希卡又躺在羊毛捆上,货车轻声地吱吱嘎嘎响,摇晃个不停。潘捷列在下面走着,顿脚,拍大腿,嘴里唠唠叨叨。空中响起草原的音乐,跟昨天一样。

叶果鲁希卡仰面朝天躺着,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看上面的天空。他瞧见晚霞怎样灿烂,后来又怎样消散。保护天使用金色的翅膀遮住地平线,准备睡下来过夜了。白昼平安地过去,安静和平的夜晚来临了,天使可以安宁地待在天上他们的家里了。……叶果鲁希卡看见天空渐渐变黑,暗影落在大地上,星星接连地亮起来。

每逢不移开自己的眼睛,久久地凝望着深邃的天空,那么不知什么缘故,思想和感情就会汇合成为一种孤独的感觉。

人们开始感到一种无可补救的孤独,凡是平素感到接近和亲切的东西都变得无限疏远,没有价值了。那些千万年来一直在天空俯视大地的星星,那本身使人无法理解、同时又对人的短促生涯漠不关心的天空和暗影,当人跟它们面对面、极力想了解它们的意义的时候,却用它们的沉默压迫人的灵魂。

那种在坟墓里等着我们每个人的孤独,就来到人的心头,生活的实质就显得使人绝望,显得可怕了。……叶果鲁希卡想到奶奶,她现在安眠在墓园里樱桃树底下,他想起她怎样躺进棺材里,两枚五戈比的铜钱压在她的眼睛上,后来人家又怎样给她盖上棺材,把她放进墓穴,他还想起一小块一小块的泥土落在棺材盖上那种低沉的响声。……他想象他的奶奶躺在漆黑狭窄的棺材里,孤苦伶仃,没人照应。他的想象画出奶奶怎样忽然醒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就敲打棺材盖子,喊救命,到头来害怕得衰弱不堪,又死了。他想象母亲死了,赫利斯托佛尔神甫死了,德兰尼茨卡雅伯爵小姐死了,索罗蒙死了。可是,不管他怎样极力想象自己离家很远,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死僵僵地睡在黑暗的坟墓里,却总也想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情形。就他个人来说,他不承认自己有死的可能,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死。……可是已经到了该死的时候的潘捷列却在下面走动,数说自己的思想。

“挺不错,……是好老爷,……”他喃喃道。“他的小子给带去上学;可是他在那边怎么样,那就不知道了。……在斯拉维扬诺塞尔布斯克,我是说,那儿没有一个学堂能教人大学问。……没有,这是实在的。不过那小子好,挺不错。……等他长大,会做他父亲的帮手。……你,叶果里,现在还是个小不点儿,可是你将来会长大,养活你爹娘。……上帝是这么规定的。……‘孝敬你的父亲和你的母亲。’……我自己也有过儿女,可是他们都烧死了。……我的老婆烧死了,儿女也烧死了。……这是实在的,在主显节 ①晚上,我们那小木房着火了。……当时我不在家,我赶车到奥廖尔去了。赶车到奥廖尔去了。……玛丽亚冲出屋来,到了街上,可是想起小孩还睡在屋里,就跑回去,结果跟孩子一块儿烧死了。

……是啊。……第二天他们只找着碎骨头。“

午夜光景,车夫们和叶果鲁希卡又围绕一小堆篝火坐着。

等到杂草烧起来,基留哈和瓦夏就到山沟里的什么地方去取水。他们消失在黑暗里,不过一直听得见他们铁桶子丁冬的响声和他们讲话的声音,可见山沟一定不远。篝火的火光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闪烁的光点,虽然明月当空,火光以外却好象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亮光照着车夫们的眼睛,他们只看见大道的一部分。那些货车载着货包,套着马儿,在黑暗里几乎看不清,样子象是一条不定形的大山脉。离篝火二十步远,在大道跟旷野交界的地方,立着一个坟墓上的木头十字架,向一侧歪斜着。叶果鲁希卡在篝火还没烧起来以前,还能看见远处东西的时候,留意到大道的另一边也立着一个同样歪斜的旧十字架。

基留哈和瓦夏提着水回来,倒满锅子,把锅子架在火上。

司乔普卡手里拿着那把缺口的勺儿,站在锅子旁边的烟雾里,呆望着水,等沫子浮上来。潘捷列和叶美里扬并排坐着,闷声不响,不知在想什么。迪莫夫趴在地上,用拳头支起脑袋,瞧着火,司乔普卡的影子在他身上跳动,因此他漂亮的脸一 忽儿给黑暗盖住,一忽儿又突然发红。……基留哈和瓦夏在不远的地方走动,收捡杂草和桦树皮来烧火。叶果鲁希卡把两只手放在衣袋里,站在潘捷列身旁,瞧着火怎样吞吃杂草。

大家都在休息,思索着什么,匆匆看一眼十字架,一块块红光正在十字架上跳动。孤零零的坟墓显得忧郁,好象在沉思,极有诗意。……坟墓显得多么沉静,在这种沉静里可以感到这儿存在着一个身世不详、躺在十字架底下的人的灵魂。那个灵魂在草原上觉得好受吗?在月夜,它不悲伤吗?靠近坟墓的一带,草原也显得忧郁,凄凉,若有所思,青草悲伤,螽斯的叫声好象也拘束多了。……没有一个过路的人不记起那个孤独的灵魂,一个劲儿地回头看那座坟墓,直到那坟远远地落在后面,掩藏在雾气里。……“老爷爷,为什么立着这个十字架?”叶果鲁希卡问。

潘捷列瞧一瞧十字架,然后又瞧一瞧迪莫夫,问道:“米科拉,②这不就是早先割草人打死商人们的那块地方吗?”

迪莫夫勉强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来,瞧一瞧大路,答道:“就是这地方。……”随后是沉默。基留哈折断一些枯草,把它们捏成一团,塞在锅子底下。火燃得更旺了。司乔普卡笼罩在黑烟里,十字架的影子在大道上货车旁边的昏光里跑来跑去。

“对了,是他们打死的,……”迪莫夫勉强地说着。“有两个商人,爷儿俩,坐着车子去卖神像。他们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家客栈里住下,现在那家客栈由伊格纳特·佛明开着。老的喝多了酒,夸起口来,说是他身边带着很多钱。大家全知道,商人都是爱说大话的家伙,求上帝别让我们犯那种毛病才好。……他们在我们这班人面前总是忍不住要装得阔气些。

当时有些割草人在客栈里过夜。商人夸口的话,他们全听见了,就起了意。“

“啊主!……圣母!”潘捷列叹道。

“第二天,天刚亮,”迪莫夫说下去,“商人准备动身了,割草人要跟他们搭帮走。‘一块儿走吧,老爷。这样热闹点,危险也少一点,因为这是个偏僻的地方啊。……’商人为了不让神像被碰坏,就得步行,这刚好合了割草人的心意。

……“

迪莫夫爬起来,跪着,伸一个懒腰。

“是啊,”他接着说,打了个呵欠。“先是平平安安,可是等到商人走到这个地方,割草人就拿起镰刀来收拾他们了。儿子是个有力气的小伙子,从他们一个人的手里抢过一把镰刀,也回手砍起来。……临了,当然,那些家伙得了手,因为他们一共有八个人。他们把那两个商人砍得身上没留下一块好地方。他们完事以后,就把两个人从大道上拉走,把父亲拉到大道一边,把儿子拉到另一边。这个十字架的对面路边上,还有一个十字架呢。……那个十字架究竟还在不在,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在这儿看不见。”

“还在,”基留哈说。

“据说他们事后只找到很少的一点钱。”

“很少一点,”潘捷列肯定道。“只找到一百卢布。”

“对了,后来他们当中有三个人死了,因为商人也用镰刀把他们砍得很重。……他们流血过多。有一个人给商人砍掉一只手,据说他缺一只手跑了四俄里路,人家才在靠近库里柯沃村的一个山冈上找着他。他蹲着,头伏在膝头上,仿佛在想心事,可是细细一瞧,原来已经咽了气,死了。……”“他们是顺着路上的血迹才找到他的,……”潘捷列说。

大家瞧着十字架,又沉静下来。不知从什么地方,多半是从山沟那边吧,飘来鸟儿的悲鸣:“我睡了!我睡了!

……“

“世界上有许多坏人哟,”叶美里扬说。

“多着呐,多着呐!”潘捷列肯定地说,往火那边挪近一 点,带着好象害怕的神情。“多着呐,”他接着低声说。“那样的人,我这一辈子见过好多好多。……坏人。……正派人和规矩人我见过不少,有罪的人呢,数也数不清。……圣母,拯救我们,怜悯我们吧。……我记得大概三十年前,也许还不止三十年,有一回我给莫尔祥斯克城的一个商人赶车。那商人是个出色的人,相貌堂堂,身边带着钱。……那个商人。……他是好人,挺不错。……就这么着,我们到一个客栈去住夜。

俄罗斯的客栈跟这一带的客栈可不同。在那儿,院子里搭天篷,就跟堆房一样,或者不妨说,跟有钱人家庄园上的谷仓一样。只是谷仓还要高一点。得,我们就在那儿住下了,挺不错。我那位商人住一个房间,我呢,跟马住在一块儿,样样事情都合情合理。就这么着,哥儿们,我在睡觉以前祷告一番,到院子里溜达一下。那天晚上挺黑,什么也看不见,要看也是白费劲。我就这么走了一阵,又回到货车旁边,快要走到了,忽然看见亮光一闪。这是怎么回事?老板跟伙计好象早就上床睡了,客栈里除了商人和我以外又没别的住客。

……这亮光是打哪儿来的呢?我起了疑。……我走过去,……往亮光那儿走。……求主怜悯我!圣母拯救我!我这么一瞧,原来靠近地面有个小窗子,外面安着铁格子,……在正房底下。……我趴在地上,往里瞧;我这一看不要紧,周身都凉了。……“基留哈极力不出声地拿一把杂草塞进火里。老头儿等枝子哗哗剥剥爆过,咝咝响过以后,说下去:”我往那儿这么一瞧,原来是个地窖,好大哟,漆黑,阴凄凄的。……有一个桶,上面摆着一盏小提灯。地窖中央站着十来个人,穿着红衬衫,卷起袖子,在磨长刀。……哎呀!

原来我们住进黑店,掉到强盗窝里来了!……这可怎么办?我跑到商人那儿,悄悄叫醒他,说:“你别害怕,商家,‘我说,’可是咱们的事儿不妙。……咱们掉进强盗窝里来了,‘我说。

他的脸色顿时变了,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潘捷列?我带着很多孤儿的钱呐。……至于我这条命,‘他说,’那随上帝的意思好了。我不怕死,可是丢掉了孤儿的钱才可怕呀,‘他说。这可怎么办?大门上了锁。坐车也好,走路也好,都出不去。……要是有一道围墙,那倒也好翻过去,可是院子上面有天篷啊!……’喂,商家,你也不用害怕,‘我说,’对上帝祷告好了。也许主不肯让孤儿受屈。就在这儿待着吧,‘我说,’别有什么动静,趁这工夫,也许我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好!……我就向上帝祷告,上帝叫我想出妙法来了。……我爬上马车,轻轻地……轻轻地,不让别人听见,拉掉房顶上的麦秆,挖了个小洞,往外爬……往外爬。……然后我跳下房顶,顺大路拚命跑。我跑啊跑的,累得要死。……大概我一口气跑了有五俄里路,也许还不止五俄里。……谢天谢地,我一瞧,前边有个村子。我跑到一所农舍跟前,敲窗子。’东正教徒啊,‘我说,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们听了,’别眼看基督徒的灵魂毁掉吧。……‘我把大家全叫醒了。

……农民们会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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