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白影从楼梯口蹿将出来,扑向梁萧。梁萧倒退一步,马步陡沉,右掌圈转,使上“碧海惊涛掌”中的“涡漩劲”,“滔天炁”则从左掌吐出。这一圈一吐,寓攻于守,威力绝大。那白影与他一撞,满室狂风顿起。风怜只觉劲气扑来,站立不住,将背脊紧紧靠在墙上。
二人交手快不可言,走马灯般拆到二十招上下。那人怪叫道:“好啊,小子功夫不错。”他忽地拳脚并施,逼得梁萧错退三步,梁萧定住身形,掌法一疾,又将他逼回原地。
秦伯符见两人来来往往绕室激斗,难分高下,心念一转,高叫道:“释岛主多费神了,秦某先走一步。”那人笑道:“妙极,老子闲得筋酸骨软,今晚正要大大地费神一番,哎呀……”原来他说话分神,被梁萧指尖拂在肘上,酸麻难忍,叫出声来。
这白衣人正是释天风,他和凌水月受花无媸之托,护送花镜圆到江湖上游历,哪知这小东西古灵精怪,到了河南地界趁众人不备,竟然偷了秦伯符的神鹰令,擅自逃了。众人气急败坏,分头追赶,花镜圆年纪虽小,心眼却多,沿途布下疑阵,几个老江湖始料未及,竟然都追错了方向。秦伯符最早反省,赶回开封时,却听说花镜圆被梁萧擒了,他错愕至极,匆匆催马赶来。此时释天风夫妇也转回开封。释天风性情急躁,一得消息便施绝世轻功,抛下妻子一路奔来,二话不说,便与梁萧动手。他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当世罕有其匹,抑且嗜武成狂,转遍天下难寻对手,当真把此老闲出病来,适逢梁萧修炼多年,武功登堂入奥,老头儿一见便觉欢喜,存了心要打个痛快。
秦伯符心知二人急切中难分胜负,抢上一步,从风怜怀里将花镜圆夺过。风怜欲要阻挡,但此时满室劲气纵横,逼得她挪不动身子。梁萧见状,大喝一声,左掌“涡漩劲”变“滔天炁”,右掌“陷空力”变“阴阳流”,而后五指分开,闪电般变为“滴水劲”,与左掌一交,依循数理,变成“生灭道”。他这一招之间变出“碧海惊涛掌”六大奇劲,释天风手忙脚乱,仓促间被逼得退后数步。梁萧足下一转蹿到窗前,腾空一掌,向秦伯符拍到。秦伯符自知不敌,抱起花镜圆,长啸一声,撞破圆窗,从塔顶飞跃而下。
花镜圆被这番剧变搅得头昏脑胀,还未还过神来,已然身在半空,骇然之余正欲叫喊,哪知一股强风扑面灌入口鼻,让他叫不出声,睁不开眼,斜雨刮着双颊,冰凉刺痛,耳边则被风声淹没,只是呼呼响个不停。塔下群豪见秦伯符飞将军一般从天而落,又惊又喜,齐齐发了声喊,生怕他受伤,纷纷抢到塔下,准备接应。
秦伯符只觉大地飞速逼近,塔下一干人等面目渐已隐约可辨。眼看就要落地,他忽然伸出一手,抓向一角飞檐,想要借此消去些堕势,哪知头顶风声一紧,一声大喝如惊雷劈落:“回来!”秦伯符手臂一痛,花镜圆已被夺了过去。他身不由己向下跌落,地上四名好手同时抢上,奋力将他托住。秦伯符抬眼一看,但见梁萧右手搂着花镜圆,左手四指挂在飞檐上,似败叶将落,飘飘荡荡。秦伯符定了定神,突觉肘间一阵剧痛,伸手一摸,竟已脱臼。
梁萧震断秦伯符手臂,凌空夺走花镜圆,神机诡变,不过刹那间事。他勾住飞檐,方要纵起,忽觉头顶风响,心知释天风到了,不由暗暗叫苦。此刻他落在下方,交手定然吃亏,倘若被逼入群豪包围,众寡悬殊,一场血战在所难免。他正自转念,眼前白影一闪,忽见释天风一手伸直,笑嘻嘻挂住飞檐,说道:“小子,站着打不过瘾,咱们吊着再打一回。”说罢骈指点向梁萧心口。
梁萧见他光明磊落,不肯占自己便宜,暗自心折,身子一摆,翻上铁塔三层,笑道:“吊着打,释岛主独步天下,小子甘拜下风。”释天风如影随行,也到了三层,叫道:“站着打爷爷也是天下无敌。”梁萧道:“那可未必。”释天风两眼连翻,怪叫道:“不服的把小娃儿放下,咱俩比比。”梁萧笑道:“你想让我放人,那是白费心机。”二人嘴里说话,手脚却不稍停,踩着宝塔咫尺飞檐,你追我赶,疾若闪电。
塔下群豪翘首仰望,瞧着二人履危相斗,险状百出,尽皆失神,更无一人留意雨线渐粗,仿佛千万根细箭刷刷射在脸上。秦伯符心忧花镜圆,纵声叫道:“释岛主,当心少主。”释天风此时斗兴正浓,任凭他怎生叫喊,都是充耳不闻,与梁萧勾搭纵跃,一味向上攀越。初时还能听得他呼喝之声,随着二人升高,叫声渐渐微弱,不可再闻。
天色越发凄惨,墨黑如染,暗云翻滚,沉如铅铁。开封铁塔本就是黑铁之色,越往高去越是融入夜色,失了轮廓。二人渐升渐被夜色吞没,除却偶尔闪电破云而出,照见两团淡淡的黑影,白惨惨的电光就似从二人中间划过,令人望而心惊。秦伯符瞧得揪心揪肝,几乎忘了臂上伤痛。陡然间,一个猛雷响过,秦伯符打了个哆嗦,正欲设法上塔,忽听身后有人道:“秦总管,还是不要上去的好。”
秦伯符回头瞧去,只见凌水月撑着一把纸伞,踩着雨水走来。秦伯符施礼道:“释夫人,你来得正好。”凌水月伸手拿住秦伯符断臂,给他接好,埋怨道:“你也是久经风浪的人,怎好乱了分寸,自己有伤也不顾惜。”秦伯符苦笑道:“释夫人见笑了。花家迭经变故,而今只得这根独苗,这次带他出来,不才担了全副干系,倘若有个闪失!唉,秦伯符自尽以谢也难辞其咎。还望释夫人叫回释岛主,以免误伤了少主。”
凌水月望着塔顶,叹道:“拙夫这些年武功越发精强,灵鳌岛悬于海外,对手无觅,他技痒难施长年郁闷,好容易遇上这个对手,怕是万万不会放过的。唉,还有一件丑事,秦总管也必耳闻:拙夫当年习练‘仙猬功’,创剧痛深,心神全失。虽得晓霜神医妙手,但终究未竟全功,拙夫时好时坏,七分清楚,三分糊涂。他这会子正在兴头上,咱们扰了他的兴致,恐怕适得其反,若是惹得他发起癫来,我也奈何不得。”秦伯符听得这话,不禁面有忧色。
凌水月莞尔道:“秦总管莫要担心,老身担保镜圆无恙。拙夫出手自有分寸,而镜圆是晓霜的亲弟,梁萧也决不会让他受损,比斗时势必处处回护。”
白不吃从旁听到,叫道:“那姓梁的狗贼阴狠恶毒,哪有这么好心……”凌水月冷冷瞥他一眼,并不言语。白不吃见她虽是白发萧萧,这一瞥之间却是目光湛然,自具威仪,饶是他粗横惯了,也不觉心头一跳,语塞难言。
秦伯符摇头道:“释夫人恐怕还不太清楚梁萧的为人。他性情偏执,每每好走极端,以一己好恶了断世情。当年他为一人之怒倾城亡国,便是明证。唉,释夫人也知道那事,如今他定要晓霜亲至才能放人,那又如何能够?若被他知道真相……”他忧心忡忡,摇了摇头,叹道,“后果不堪设想!”凌水月怔了怔,敛眉沉吟,也觉事情棘手,一筹莫展。
此时铁塔上二人迫近塔顶,飞檐渐狭,窄处不及旋踵。抑且雨水淋下,瓦上琉璃更加滑溜。梁萧怀抱一人,且为只手应敌,面对释天风这等高手越发局促,唯有绕着塔身飞奔。释天风身法迅若鬼魅,时时探出猿臂,要从梁萧怀里夺人。梁萧本欲将人交给风怜,但被逼迫得太紧,始终不得其便。风怜从窗口下瞧着,空自顿足焦急。
又转一周,梁萧心念一转,忽将花镜圆送出,叫道:“给你。”释天风想也不想,便将孩子接过。梁萧纵身抢上,三拳两脚将他逼得慌手慌脚,怪叫道:“姓梁的臭小子,你太赖皮,分明是你的人,干吗要塞给老夫?”梁萧笑道:“释岛主适才不是抢着要么?给了你还要抱怨?这样吧,释岛主倘使真要和不才分个高低,不妨将他交给我上方那女徒儿,咱们以之为注,大打一场。”
这提议大合释天风心意,喜道:“中,就这么说定,谁反悔谁就是乌龟。”他说到“龟”字,一扬手,将花镜圆丢进塔里。风怜伸手接住,但见花镜圆小脸白里透青,小手冰凉,歪着小嘴,身子抖个不住,心知他这一回起起落落受了很大惊吓,再想到这是梁萧一手造成,更生愧疚,叹了口气,将他搂入怀里,柔声道:“别怕了,现在没事啦?”花镜圆略一呆滞,哇地哭出声来。
风怜从行李里取出汗巾,给花镜圆拭去雨水,又给他除去湿衣湿裤,将他裹在毡被里。花镜圆为花家一脉单传,从小养尊处优,哪曾遭受今日这般惊吓,一时间噤若寒蝉,呆呆傻傻,任由风怜摆布。只待裹好毡被,暖和了些,才略略缓过精神,但身子兀自颤抖,忆起方才风怜给自己换衣的情形,一股别样情愫忽地充满全身,胸口火热,双颊阵阵发烫。他忍不住偷眼瞧去,只见风怜凝眉瞧着窗外,面上挂满忧虑。花镜圆但觉四周又湿又冷,漆黑一团,心中生出些怯意,但觉除了眼前女子别无依靠,禁不住将身子挪了挪,靠近风怜。风怜似有所觉,回眸强笑道:“你还冷不冷?”花镜圆慌忙摇头,心头暖暖的,身子便似化了一般,轻飘飘浮在天上。插图3
风怜的笑容一现即逝,叹道:“我师父那样对你,真叫人过意不去。但他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他不是坏人,你别怪他。”花镜圆听了这话,不知为何胸中涌起一股酸意,怒哼一声,但又不好违拗风怜,只得道:“那刀疤脸忒也可恶,你可比他好上十倍不止,瞧你面上我就暂且不跟他计较。”风怜抚着他头,幽叹道:“真是孩子话。”花镜圆脸色一变,大声道:“我才不是孩子。”风怜笑道:“是啊,你是大孩子,不是小娃娃,但终归还是孩子。”花镜圆又气又急,适要争辩,却见风怜竖起食指让他噤声,指了指窗口。花镜圆转头一瞧,忽见一道劲风夹雨扑来,打在他脸上又冷又湿,花镜圆眯着眼望去,但见窗外二道人影宛若电光火影,隐没无端,天上虽然大雨如注,可一旦倾落在二人衣发须眉之上,便被鼓荡的真气弹开,有如珍珠迸散,端的怪异。花镜圆想起这场比斗与自己的关系,心头一紧,凝神细看,大气也不敢出。
梁、释二人此时心无旁骛,出手再不留情,在塔上兔起鹘落,倾力激斗。幸得铁塔四周飞檐乃是前代大匠精心浇铸,坚牢无比,虽经二人不断踩踏,却也承受得住。
斗到约摸五十余合,释天风久战无功使出“仙猬功”,真气透穴而出,锐风纵横无处不在。梁萧与之拆了数招,但觉飞檐狭小,“碧海惊涛掌”大开大阖,颇有些施展不开,当即招式一变,使出西游途中所创的“星罗散手”来。这路武功源自当年的“天行剑法”,十年来,梁萧武功数术俱有精进,妙参天象,弃剑用掌,将诸天斗数化入掌指之间,一扫呆板生硬,变化精奇,长拳短打一经使开,放乎穹庐,收之太微,飘逸处似星芒闪忽,森严处如北斗阵列,转瞬之间,便扳回劣势,与“仙猬功”斗了个旗鼓相当。
斗得半晌,释天风越觉吃力,但觉梁萧招术越变越奇,渐已不拘泥于天象,间或刻画峰峦,间或描拟沧桑,指掌间山奔海立,沙起雷行。原来,当年梁萧明白“无法无相”之理,其后西游十年,一身算学越发精微,不知不觉间又将数理加入武功,只不过这一次与以往大为不同,以往均是照搬数理,仿效他人武功,而这次却是发乎内心,自悟自创。所创均是前所未有的绝学,不但算计精准,抑且出乎自然,藐藐然已臻大成。
自古以来,如梁萧这样将数术武功融合至此的高手可说绝无仅有,便是天机宫历代大贤也难望其颈背。释天风虽是灵鳌岛百年不遇的奇才,可遇上如此对手,也觉难以应付,但此老乃是遇强则强的性子,敌手越强他越觉兴奋,斗到兴发处,忍不住撮口长啸,盖住风雷啸响,听得塔下众人神驰魂摇,几乎站立不稳。
两人斗到两百招上下,梁萧拳脚越使越顺,渐自穷神知化,数理万方。释天风抵敌不住,忽地绕塔疾走,梁萧正欲追赶,忽见释天风在铁塔对面十指吞吐,指劲却弯曲绕过塔身,无声射来。这指劲转弯之技,委实出人意料,梁萧措手不及,肩上中了一指,火辣辣疼痛无比,一时心头大凛,但觉释天风指劲又至,匆忙侧身让过,一掌拍出,掌力当空画了个弧形,半途转折绕塔疾走,击向释天风。
释天风惊咦一声,连出两指击散掌劲,高叫道:“好小子,你也会这招?”
释天风的“仙猬功”又称“无相神针”,既名无相,承无法无相之妙,曲直如意变化由心。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