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援军尚未奔近,忽地兵分两路,两翼包抄而来,分明是想截断精绝人退路,围而歼之。风怜见状,忙招集起二百个会骑马射箭的年轻女子,结成一支女军。女孩子们跨上战马,望着血腥战场,个别胆小的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这哭声仿佛瘟疫,传染奇快,刹那间,老弱妇孺尽皆相拥而哭,响遍山坡。风怜想要呵斥,但话未出口却早已哽咽,转眼瞧瞧梁萧。却见他两眼望天,无动于衷,不觉心中冷透:“我当他是个了不起的好汉,不想事到临头,却只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她想到此处,伸袖狠狠一抹眼泪,正要促马冲下,忽听背后风起,只听梁萧道:“风怜,你留下!”
风怜不及转念,已被揽下马来,梁萧翻身跨上火流星,向众人道:“你们守住山坡,不让蒙古人上前一步,做得到吗?”众人呆住,风怜见他神色有异,心中惊疑,急道:“山下呢,山下怎么办?”梁萧眉一扬,朗声道:“交给我便是!”
他凝视山下战场,又望望身后妇孺老弱,蓦地一股热血涌上:“人生一世,草长一秋,我梁萧百劫之身,早已活得够了,若将性命送在这里,却也不枉了。”他蓦地抄起一张挡箭铁盾,突入蒙军阵中。一名蒙军觑见,不及放箭,火流星已来如闪电,奔到近前。
梁萧迎面一盾,将他连人带马打成一团肉饼。一名百夫长见状挺矛来刺,梁萧拧住矛杆,神力迸发,那百夫长心口如遭雷击,那矛尾前心贯入,后心透出,在他身上扎了个透明窟窿,其势仍然不止,径向前飞!
梁萧马不停蹄,抢到他身后,扣住矛身,向外一抽。血雨纷飞,那百夫长犹如一堆软泥,瘫在马上。
梁萧人如虎猛,马似龙惊,突入蒙军阵中,左挡右刺,东驰西突,手下无一合之将。他势若一道火光,将蒙古军阵剖成两半,直抵阵后,方要纵马杀回,忽见前方援军阵中帅旗高张,旗下一人精赤上身,豹头虎目,体格格外强壮,前胸后背布满了铜钱状文身,乍眼瞧去,便如一头蓄满精力,剽悍至极的金钱大豹,正挥鞭指使,气度迥异。梁萧忖道:“这人想必就是传言中的‘花斑豹’了。”他忽地催马,直向帅旗冲去。
这花斑豹本名阿鲁台,是窝阔台汗海都的义子,镇守昆仑南北,骁勇绝伦,能生裂熊罴,号称昆仑山第一好汉。此公有个怪癖,无论春夏秋冬,打仗与否,从来不着片甲寸缕,露出遍体豹纹,故而人称“花斑豹”。他虽不披衣甲,但身经百战,斩将夺旗,从未被伤过,武艺十分惊人。
花斑豹此时瞧得梁萧透阵而出,直奔自己而来,甚感骇异,喝令放箭。梁萧盾牌挥舞,将乱箭一一荡开。火流星脚力惊人,蒙军一轮箭罢,第二支箭还未上弦,它已冲至帅旗之下。
花斑豹不料对手来得如此迅疾,大感吃惊。他久经战阵,虽然对此强敌,也是夷然无惧,当下抄起大刀,怒喝一声,如风劈出。梁萧举盾一挡,铁盾敌不住花斑豹势大力沉,顿被砍成两半。
花斑豹趁势下推,斩向梁萧头颈。梁萧眼疾手快,将刀把攥住,两人发力一拧,大刀折成两截。花斑豹虎口迸裂,鲜血长流,半个身子俱都麻痹,忽地眼前一花,梁萧右手长矛如毒蛇出洞,迎面刺来,花斑豹慌忙后仰,忽觉咽喉剧痛,早被一矛贯穿。梁萧大喝一声,将这蒙古大将挑在矛尖之上,高高举了起来。
主帅一合丧命,蒙人三军惊怖!梁萧摇动长矛,杀入敌阵,花斑豹尸身布满豹纹,挂在矛尖上分外惹眼,惊得蒙古人斗志尽丧,精绝人则士气猛增!
交锋数合,蒙军再也抵挡不住,吹起收兵号角,向后退却。梁萧一马当先,赶上冲杀。火流星遇上战阵,兴奋异常,蓦地纵声嘶鸣,马群得闻鸣声,不论伤疲残跛,纷纷挣起,紧随其后,竟不须精绝骑手驾驭。如此一来,梁萧本已是无敌统帅,火流星又有号令万马之能,一人一马配合无间,统领精绝铁骑,势若掣电行云,追亡逐北,杀得蒙古大军伏尸三百余里,两万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天道卷 第四章 随圆就方
那花晓霜逃下百丈山,奔到一座山谷方才停住,只怕韩凝紫寻来,找了个岩洞宿下。此时内伤外创渐发,她咳了一阵血,昏沉沉睡了过去。时至夜半,冷风簌簌灌进,花晓霜被冻醒,身子僵冷,情知阴毒发作,勉力盘坐起来,以“转阴易阳术”抵御。
直到次日午时,身子始才转暖,花晓霜扶着岩壁踱出洞外,却见这山谷十分幽僻,遍长百草。她自野草中找出几味药草,或抹在伤口,或咀嚼吞下。
歇息良久,入夜时分,阴毒再度发作,花晓霜浑身战栗,复又运功抵御。如此挣扎两日,伤势终于有所好转,真气也渐渐充盈。
这日清晨,她从梦中惊醒,出得洞来,爬上南面山坡眺望旭日,想起崂山之时沧海茫茫,红日跃波,花香满衣,翠绿拂面,而如今情景仿佛,人事已非,不由黯然神伤。
呆望片刻,直至红日已高,她才步下山坡,遥见旷野苍苍,心中茫然一片,不知何去何从:“若是回去,奶奶必会责罚,从今往后,我再也出不了天机宫,再也不能给人瞧病……也再见不到他……”她胡思乱想,懵懵懂懂走了一日,前方乱葬岗子赫然在目,原来不知不觉她又来到文靖、玉翎合葬之地,山冈上茅屋依旧,坡上野草适为新雨洗过,翠意逼人。
花晓霜遥见柴扉半掩,不觉心跳加剧,走近山坡,推开柴扉,却见屋内空空,并无一个人影。她只觉眼眶一热,傍着木榻坐下,失望涌上心来,不由得伏在榻上,低低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她迷糊睡去,睡到半夜,忽然惊醒。但听柴门嘎吱嘎吱,随风响个不停,一缕细细的芦管声从罅缝中飘入,如怨如诉,声调分外凄凉。晓霜推门一望,只见文靖玉翎合葬之处坐了一名黑衣老者,发如霜雪,在晚风中猎猎乱舞,情状甚是诡异。
那人闻声掉头,晓霜不觉惊退两步,失声道:“是你……你的头发……”她一时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敢情那人不是别人,却是萧千绝,此刻一头乌黑须发已尽成雪白,脸上布满细密皱纹。萧千绝闻声放下芦管,冷哼道:“所谓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小丫头,你叫喊什么?再过数十年,你也一样。”
花晓霜没料数月不见,这一代魔君竟苍老如斯,一时间惧恨之意大减,心中暗生怜悯:“萧先生,夜寒风冷,你……你还是进屋坐吧。”萧千绝冷哼一声,道:“梁萧呢?”晓霜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萧千绝默然半晌,忽道:“小丫头,老夫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答我。”
晓霜倚着门,点头道:“你问吧。”萧千绝又沉默一阵,缓缓道:“倘若……倘若老夫不杀梁文靖,翎儿与冷儿会死么?”晓霜摇头道:“自然不会。”萧千绝怒哼道:“放屁!”花晓霜一惊,不觉倒退一步,却见萧千绝望天叹了口气,又吹起芦管,曲调中满是幽幽恨意,远远传了出去。
花晓霜忖道:“他怎会来这里?萧哥哥若不小心回来,可是糟糕。”她朝思暮想,只盼见着梁萧,此时却又隐隐盼他不要来此,心中好不矛盾。
须臾,天色渐明,萧千绝不再吹奏芦管,只是阖目枯坐。晓霜怕梁萧回来,始终瞧着山下。
不一阵,遥见远方出现数条人影,花晓霜心知萧千绝残忍好杀,心头一急,奔出两步,叫道:“喂,别过来呀。”萧千绝猜出她心意,暗自冷笑:“蠢材,倘若真是梁萧,你这么一喊,他来得只怕更快。”
那几人听得叫声,其中一人身法如电,数起数落已到山顶,银衫白发,竟是贺陀罗。花晓霜不料来的是他,不禁愣住。
贺陀罗瞧她一眼,哈哈笑道:“巧得紧啊,原来女大夫在此?”他嘴里说笑,双眼却四处扫视,萧千绝背对着他,抑且头发尽白,贺陀罗一时未能辨出,见梁萧不在,心神稍定,笑道:“女大夫,你与梁萧秤不离砣,怎么分开啦?哈,一定是小情人闹别扭了。你独自一人,想必十分寂寞,洒家陪陪你如何?”他不待晓霜答应,伸手便扣她手腕。
花晓霜倒退一步,使招“梅雪争春”,左拳若寒梅怒放,右掌如雪花飘飞,拍向贺陀罗小臂“阳溪”穴,贺陀罗一声阴笑,正要出手。忽听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慢着。”贺陀罗眉头大皱,冷哼一声,袖手退开。
晓霜听这叫声颇为耳熟,定睛瞧去,只见骆明绮负手走上山坡,常宁紧随其后,哈里斯则拄着一条假腿,一瘸一跛,与五个小厮跟在后面。众小厮一人背了一个口袋,眉目愁苦。
晓霜绝处逢生,喜道:“婆婆!”向骆明绮奔出。骆明绮瞧见她,干橘皮似的老脸上露出些微笑意,继而板起脸道:“那臭小子呢?”晓霜摇头道:“我不知道。”骆明绮叉腰怒骂:“那个王八羔子,烧了老身的蚩尤林,还敢在山壁上留下名字。哼,岂有此理!老身此次出山,要与他算算这笔账!”
常宁拱手笑道:“不错,师叔,这小丫头也不是好人,您给我的‘尸蜂’,就是被她毁了。”骆明绮脸色一沉,怒斥道:“几个尸蜂算个狗屁?哼,你若伤了她,老身才与你没完。”常宁马屁拍到马腿上,讨好不成,反被溅了一脸唾沫,心下甚恼,却又不敢发作,只是嘿嘿干笑。
花晓霜心道:“敢情他的毒药都是婆婆给的么?难怪如此了得!”她想到骆明绮似与这些恶徒成了一路,心中忐忑,正想劝说,却听一个声音闷闷地道:“老毒蛇你姥姥个熊,有能耐将老子杀了,不杀老子的便是乌龟。”晓霜甚感奇怪,一眼望去,却见发声之处竟是小厮们扛得的一个袋子,更是大奇:“这袋子里居然还装了人?”
却听另一袋中有人接道:“胡老一骂得大大不对,他不杀你,便是乌龟,依此类推,他姥姥就是老乌龟,你却骂他姥姥个熊。那他姥姥究竟是熊呢,还是乌龟呢?”却听第三个袋子中有人道:“胡老百说得极是。老子窃以为,贺陀罗的姥姥既是熊,又是乌龟,统而言之,便叫做龟熊。不是有人说:‘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龟熊’么?”胡老一嗤笑一声,道:“胡老千放屁!古人说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乌龟与熊自也不可兼得。”他引了一句古人之言,得意万分,嘿嘿直笑。贺陀罗怒极,眼中透出杀机。
却听第四个袋子道:“乌龟是乌龟,鱼是鱼,怎能混为一谈?”胡老一冷笑道:“胡老十你懂什么?鱼会游泳,乌龟也会游泳,所以乌龟是鱼,鱼也是乌龟。”只听第五个袋子里那人嘿然道:“这话对极。”
胡老一喜道:“还是胡老万精乖,明白事理。”胡老万道:“对呀,乌龟会游泳,胡老一你也会游泳,所以你是乌龟,乌龟是你。”胡老一哇哇怒叫:“胡老万你姥姥个熊,他妈的你才是乌龟。”胡老百当即接口道:“胡老一说得不妥,胡老万是乌龟,他姥姥也是乌龟……”话未说完,其他四人齐声叫骂:“胡老百,你姥姥才是乌龟!”胡老百自觉失言,噤声不语。
众人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花晓霜心中奇怪:“这五人怎么被困在袋子里了?难得还如此有精神。”骆明绮冷哼一声,吩咐小厮打开口袋,将“中条五宝”揪了出来。五宝四肢无力,显然穴道被封,更兼鼻青脸肿,大约路上吃了许多苦头,唯独十只眼珠贼兮兮乱转,毫无怯意。
骆明绮冷笑道:“你们五个有种得很啊,还笑得出来?”胡老一嘿嘿笑道:“不错,老子打小就是好汉,天塌下来老子也不眨一下眼皮。不信你试一试!”他笃定万无天塌之理,故而放出如此豪言。
骆明绮冷笑道:“好得很,既然如此老身偏要你哭一场。”胡老万冷笑道:“眼睛嘴巴鼻子都在老子脸上,想哭便哭,想笑便笑,老虔婆你管得着吗?”胡老十笑道:“是极是极,老虔婆你若放十个臭屁,学三声狗叫,老子怜你年老,说不准假哭一场,装装门面。”其他四宝齐声怪笑,气焰嚣张至极。
骆明绮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胡老十厉声道:“给这王八羔子吃三颗‘肝肠寸断丸’。”一个小厮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三颗丹药,撬开胡老十嘴巴,强行灌入。
胡老十听得丹药名字,知道必是极厉害的毒药,心中七上八下,但有言在先不愿流露怯态,舔了舔嘴,嘻嘻笑道:“又香又甜,蛮好吃的!”
他故意打了两个哈哈,忽然间,却觉眼鼻酸楚,忍不住泪如泉涌。其他四宝着了慌,怒骂道:“胡老十哭你姥姥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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