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早早过世。我虽然心中常念,可却是无从念起。”可口上虽这么说,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我是真的无从念起么?那些天里,我念他们可有念樊舜华多么?”
悉达多道:“唉,想不到师弟之身世竟然如此可怜,怪不得师弟对贱民之生活感同身受。看来师弟面对梵天群雄围攻也毫不畏惧,定要救那小姑娘,也是与此有关了。”昭元道:“确实如此。说起来那位小姑娘是我害成那样的,她到现在也还不能说话,只怕永世都与快乐无缘了。我若是不好好护她免受苦楚,又如何能对得起自己之心?”
悉达多见他神情悲苦,道:“是为兄的不是,又让你想起了这桩伤心之事。她能有你如此看护,自然福泽深厚,逢凶化吉。你也曾说起过,说是劫持她的人里面有紫肤色之人,我们便当早些去我那国中看看,或许能有些线索。”昭元道:“多谢师兄关心。其实师兄也不必过于避讳,小弟已想通了,此事尽力便是,多悔亦是无用。嗯,现在凉风习习,正好赶路。早一刻到贵国,便早一日解心中之疑。”
当下二人又再上马,招呼从人前行。这一路上二人虽然心头都是思绪万千,却都不提方才所说之事,只是说些路旁景致和风土人情。又行数里,前面一处驿站露着微光,昭元道:“夜色极佳,若是能对酒小酌,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却不知这驿站如此之晚可还迎客?”话未说完,却见前面驿站大门洞开,驿主拱手相迎。
原来却是从人中领头办事的甚是乖巧,已然先行通知了那驿站出迎。那驿主听说是梵天贵客,不敢怠慢,虽是深夜,也依然衣冠出迎,甚显殷勤。昭元和悉达多不过对酒小酌一阵,那人却是准备了一大桌菜肴,显然早已有备,极是丰盛。
二人酌了几杯素酒,微有醉意,打赏了银钱,准备继续夜行。不料二人正要出门,忽然迎面几乎撞上一人,定睛一看,竟是夜叉。昭元还没来得及说话,夜叉已是冷眼一扫屋内酒菜,冷冷道:“居然这么丰盛?你们吃完了?”昭元听他语气不善,但实在不愿跟他起冲突,便按捺住心头之火,道:“吃完了。”那驿站主人陪笑道:“夜叉统领,您怎么来了?”
夜叉根本不理驿站主人,只嘿嘿一笑,对昭元道:“你看好了。”说着忽然双手一斗,不知从哪里抖出一个大皮袋,将那些几乎没怎么动的剩菜迅速朝里面倒。昭元和悉达多都是瞪大了眼睛,不知他有何意。那驿站主人急道:“夜叉统领,这些……这些……”夜叉却根本不理,手快如电,已是将那些全都装了进去,接着便转过身来望着昭元。
昭元实在忍不住了,道:“你要做什么?”夜叉冷笑道:“干什么?你跟来看看不就知道了?”昭元一怔,却见他已一把将那皮待拎出了门,飞速奔行。那驿站主人喊道:“夜叉统领,这不是您做的事……”但夜叉已是跑得远了。昭元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夜叉忽然又回了来,道:“你们不是要看究竟吗?怎么不跟来?”
昭元心下火起,跟着他窜入了草丛之中的一条小径。跑了一阵,忽听前面狗声吠吠,原来一颗象是长久以来堆积烂物的大树下,一大群癞皮狗已被捆作一团,正自乱叫。那夜叉一声冷笑,忽然将那皮袋口解开,直直倒下,又一下解开了那些狗的绳子。
昭元浑身热血上涌,怒道:“你就是要来侮辱我的?”夜叉哈哈大笑,道:“你已经吃完,再施舍出来,有什么好侮辱的?你是想打架么?”昭元一掌劈去,但已无甚功力,反而被夜叉一拳掼倒在地。悉达多急忙扶起昭元,怒对夜叉道:“你太过分了!”
夜叉笑道:“我过分?我来给你看样东西。”说着忽然指着树上的一块破木板,道:“你看看这是什么?”昭元一看,只见那破木板上用梵文写着:“通贱驿施舍处。”其色泽甚为暗淡,颇有风雨侵蚀之象,显非临时做出来的。夜叉冷笑道:“看明白了没有?这个店是首陀罗开的,名字叫通贱驿!还不明白?就是说这里的剩菜,是可以用来给贱民和猪狗吃的!这里离圣地太近,贱民是找不到了,但你不是要跟贱民平等吗?那就跟狗平等吧!这还抬举了他们,更抬举了你!你觉得被侮辱了?那就应该是你侮辱了他们,怎么是我侮辱了你?”
昭元心头怒极:“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要羞辱我,怪不得还特意找了这么多癞皮狗!”但转念一想,却又心头一动:“我怎么如此愤怒?难道我真的还是瞧不起贱民?”但立刻又明白过来:“是他们坚认贱民比狗还不如,我怎么能也这样想?”
悉达多急道:“夜叉,你太过分了。我们怎么说也是燃灯长老的弟子,日后大梵天回来……”夜叉冷冷道:“日后大梵天回来,你们只管告密就是。我夜叉绝不会否认。若想现在打架,我也奉陪。”说着冷笑数声,身形连闪,已是不见。悉达多见昭元明明怒极,但却竟然没有怒吼,怕他怒火弥心太甚以致失常,急忙拍了拍他,道:“昭元,你怎么了?”
昭元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道:“没什么。走罢。”悉达多知昭元其实未能完全释怀,但既然还能说出话来,也就可以先放下几分心。他知昭元现在心乱如麻,旁人劝之无异,只得任他闷闷边走边想。二人一路走回,都是默不作声。昭元就如没事人一样,回到驿站,看了看那驿站主人,道:“你是不是首陀罗?”
那驿站主人见他脸色不善,心头恐惧,忙道:“是,是。”昭元道:“你这驿站一直都有剩菜么?每次都很多么?你怎么处理的?”驿站主人不由自主地跪下,怯怯道:“这里……离圣地近,规格不能低,餐餐丰盛,剩菜确实很多。尤其是这些年来,来往客人多,剩菜也就更多。那些剩菜……我虽然偷吃了些,伙计们也常常半夜偷吃,但还是遵照本驿传统,大半扔给了野狗和贱民。我们真的从没把剩菜混入过新菜待客。”
昭元摸出一大捧金银,慢慢道:“我买你一年。你每天多做十份菜,每次都摆上我这一像,表示我吃过,已是剩菜。另外,再加买你一年剩菜。你给我分别装好,送到那里。还有,平时多赶赶野狗。你听着,这些钱绝对够,只要你尽力,多的便是你的。但你若是敢太偷懒太贪心,我回来要你的命。”
那驿站主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金银,立刻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昭元翻身上马,道:“走吧。”悉达多知他心情不好,也就不再说话,一行人慢慢而行。行不十里,又有一驿,但众人已是完全不再看它了。
走了一阵,悉达多道:“你现在心情好些了么?”昭元笑道:“本来就不甚好,也就不可能变得更坏了。”悉达多叹了口气,道:“他是蛮横了些。”昭元慢慢道:“我本来也不想生他气的。他兄弟重伤于我手,这些也是可以理解。但我终于还是气量不够,不能释然。”
昭元停了停,忽然笑道:“他不以愤怒责我,却以武功威胁我。看来,这个世界上真是没什么能比强横更有用。”悉达多见他转移话题,立刻接过道:“当今之世,的确是如此。不过我们既然修行,目的正是要让自己以及世人都知道,世上之事便不逞强争胜,也可解决。”昭元苦笑道:“可若是人人都先已习惯了争胜而存,我们如果不能比别人更强,只怕连生存都成问题。那样又如何能说服世人,让他们随我等修行?”
悉达多默然半晌,喃喃道:“是啊,如果想让世人相信,大家如都能放弃一味争胜,世界会更好,可是要做到这样却要我们自己先行争胜,以图自己起码的生存,并给世人跟随我们的信心。可如果我们自己都先行争胜,又怎么能以身而教,说服别人放弃争胜?这个世界,难道便真的永远矛盾,永远无可解脱了么?”二人对望了一眼,都是默然不语。
良久,昭元才道:“也许世界本来便是如此糊涂,也许世界本来便无完美。到底是该以争胜来引世人羡慕、领世人入道,还是应以劝导说服来引人入道?前者是雷霆手段,慈悲心肠,后者是自内而外全然慈悲。不过依我看,虽然后一种更合慈悲本意,但世界却未必容得此等完美。只怕最终还是二者都当兼而有之,方能最为有效。”
悉达多长长叹了口气,道:“只怕世事的确是如此。只是现在还并未亲试,又怎知那种办法,在哪时哪地,对哪些人更宜侧重?”昭元默然半晌,摇头道:“事不亲见,过多冥想,徒然多耗心神,于思无益。不如我们且再多体体世情,日后见到师尊和大师兄,再作探研。”悉达多点了点头,道:“也好。我们且先行路罢。”
当下二人加快行程,不过半月,已然到了迦毗罗卫国的都城净饭王城。悉达多离家已久,穿着形貌已变,门官许久之后才敢确认他便是王子,吓得慌忙一面接入宫内,一面连忙上报老王。那净饭王和王后摩诃夫人来接王子,久别重逢之下,都是老泪纵横。
昭元那被夜叉扰起的心态早已平复,见那老王一派祥和,王后也甚是端庄,与自己见礼时也都是和气模样,心下暗自点头:“此王甚是平和,我们方才进宫前见小民也大多心态平和,乞丐极少,也无贱民。想来定是此国本来性近平和,才能出这个二师兄。看来万事万物都是有根有源,要说突然蹦出什么完全不同的人或物来,只怕并不实际。”
他们才略略诉了离别之情,悉达多自己的太子妃和小王子也已来到。小家团聚,自然又是另外一番喜悦。昭元见那太子妃端庄美丽,举止大方,那小王子也是懂事可爱,心中又是一念:“看来二师兄出行思义还真是不容易啊。那些城门禁令也就罢了,这么好的妻子儿子也抛了开来,却是大大不易。”
梳洗风尘之后,晚间宴会之上,昭元问起国中有无异动,却也是毫无线索。昭元宴前宴后细察民气,宴会中间也是察言观色,觉此国确实无甚侵伐之志。如此说来,他们肯定无必要隐瞒自己。因此,既说没有,那便确实是没有,即便真有,也是没觉察到。昭元无奈,也就只好先作罢。宴会之后,他便先回静室休息,留下悉达多与父母妻子多叙些别离之情。
昭元行了几圈功,但觉功力依然受制,总是无法圆满。待他勉强练了一气,反而更觉困倦,只得老老实实睡觉。迷糊之际,他不禁又想起自己失手被制、无可救莫西干和那小姑娘的‘情形,不禁又是难以入眠。
次日一早,悉达多却来找昭元道:“我跟爹爹说起要再出行之事,爹爹面色立刻阴沉下来,说是要传王位于我,出行之事绝不可再提。这可如何是好?”昭元见他身后跟着三人,都是寸步不离,微微笑道:“看来你爹爹是又有了新的办法,派了几个人来跟随保护你了。”
悉达多微现尴尬,朝身后三人道:“你门三个过来见过我师弟。”那三人一一过来见礼,自报姓名,乃是舍利弗、金禅子和须菩提。他们都是迦毗罗卫国中有名勇士,蒙净饭王召请,专门来做王子护卫的。昭元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他们都是步法稳健,神光隐现,中气充足之士,知道武功几乎都不在天龙八部之下,便道:“这样也好。你有这三人做卫,自然全无危险。师尊也曾说过,只要能静心修行,便在宫中也是一样。”
悉达多道:“话是这么说,那也要明了心性之人,认清方向、认清路径之后才可如此。而现下我等前面根本无路……”昭元看了看那寸步不离的三人,道:“这路也是需要人走出来的,师兄何妨就做这开创尝试之人?我们走出后,日后之人就能在家修行了,此亦功德。”
悉达多道:“可现在我们自己根本未明心性,连方向都摸不清,若只居家闷处,不得师尊同僚指点探讨,那不是事倍功半么?现在我们既然无可查访那些人下落,我又回来问了安,自然便当早日回去。我实在不想在此白耗时间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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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天竺爱恨 第 三十 回 世间谁人心可测(二)
昭元想了想,觉得也对。但问题是眼前这三人都是武功卓绝之士,不那么好对付。自己若是未手禁制,自然可阻止他们。可现在自己武功不继,根本就打不过他们中任何一人,那除了让悉达多在家中修行之外,又能有何办法?况且父母留子在身边亦是人伦之常,莫说自己现在根本无法阻止,便是能阻止,又怎么好去硬把人家的儿子带走?
昭元沉吟半晌,未答一言。舍利弗道:“太子殿下,时候已不早了,还请回去向陛下请安。”悉达多无奈,只好跟他们回去。昭元虽然早料到此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