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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苍蝇小馆。
“来来来,干一个!”
两个塑料杯子碰在一起,啤酒花溢了出来,严新远仰头一饮而尽,又给他和宋威分别满上。
菜还没上来,宋威的电话响了。
“诶,对,和老严在一块呢,没,没喝酒,真的,我一会回去给你带烧烤啊。”
这应该是在和老婆通话了。
刚刚在学校不方便抽烟,严新远这会烟瘾犯了,从兜里翻出他的老烟枪,在桌上磕了磕,装上烟丝点燃,猛吸了一口,绕有兴味听他和家里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又传来小孩子的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晨晨乖啊,你先睡觉,爸爸一会就回去了,睡醒明天爸爸带你去游乐场玩啊。”
“行啊,你现在可是家庭圆满幸福,享天伦之乐了啊。”
把孩子哄睡着,宋威把电话挂了,虽是埋怨,但脸上也是止不住的笑容。
“什么天伦之乐,你都不知道小孩子淘气起来有多烦人。”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不对,然而想收回去已是来不及了。
严新远虽没说什么,但神情隐有一丝落寞。
刚好服务员送菜上来。
“您要的炒螺丝来咯!”
宋威找了个话头圆过去。
“来来来,别光顾着抽烟啊!尝尝这家的炒螺丝,那叫一个地道,麻辣鲜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翻倒着几个酒瓶。
宋威想了想,还是替他添上一杯。
“这话本不该我说,但你我相交多年,我想见你过的好。”
宋威虽人在江城,但都是一个圈子的,严新远在国家队的事他也略有耳闻。
要是他真的像表面上这样洒脱装没事人一样,也就不会离开国家队了。
宋威试探着问:“老严,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都这么多年了,铭铭又……咱们岁数都不小了,等到拿不起球拍,走不动路了,总得有人照顾不是。你要是愿意,我让我家那个,给你留意着……”
严新远摆摆手,端起塑料杯子又一饮而尽,示意他再给添点儿。
“不提了,不提了,我……我现在不想那些。”
几瓶啤酒下肚,严新远面色潮红,眼神也开始游移起来。
宋威盖住他的杯子。
“你不能再喝了。”
“能喝,能喝,嗝,今天……高兴!”
“满上,满上……满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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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简常念起了个大早,看着外面有太阳,就把昨天的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顺便也把被子枕头什么的,抱出去晒晒。
做完这些看时间还早,又扫了一遍寝室,顺手把垃圾提下楼,然后去食堂买早餐。
“阿姨,两个白馒头。”
“滴——”一声轻响,饭卡刷在了机器上,显示余额为9。46。
简常念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二百块钱,平均下来每周只有五十块,这五十块包涵了她的饭钱以及其他生活开销,不得不省着点花,而馒头是食堂最便宜的,又能果腹,再拌上一点外婆做的辣椒酱,很受她的青睐。
这个月她又省下了差不多十块钱,这周回家外婆就可以少给她一点生活费了。
一想到这里,少年接过食堂阿姨递过来的袋子,扬起了唇角,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走了。
身后的食堂阿姨直摇头,和同事嘀咕:“从开学起几乎天天都能看见她来买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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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周沐总算是准时了一回,简常念刚站在一中门口不多时,就看见她背着书包跑了出来。
“走啊,常念,回家,我跟你说,我可想我妈做的红烧肉,粉蒸肉,小炒肉了……”
“得了得了,念菜谱呢。”
早饭只吃了两个大白馒头的人可听不得这些,扭头就走。
周沐追上去,从背后揽上她肩膀。
“哎,我妈要是问你,我周五干嘛去了,怎么不回家……”
“留在图书馆自习做卷子了。”
周沐捅了一下她肚子,眉开眼笑的。
“孺子可教也。”
“去你的。”简常念八卦无影爪报复了回去。
两个人边走边闹。
“哎,你外婆要是问我,我怎么说啊?”
“你随便编吧,反正说什么她都会信。”
“你怎么回家还拿着羽毛球拍啊?”
“拿回家玩啊,我可不像某人,作业作业不拿,拿些脏衣服回家让妈妈洗。”
“你你你……我什么时候让我妈给我洗衣服了,我现在都高中了!!站住,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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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回家就是简常念最开心最放松的日子,帮外婆做完农活之后,她就可以去村头的空地上打会羽毛球,周沐这周去表姐家玩了,找不到人和她对打,她就把羽毛球拿根绳子栓在空地边上的大榕树上。
风吹过来,她砰的一声打回去,惯性又再荡过来,她再打回去,从十岁那年外婆从垃圾场里捡回了这支球拍开始,周而复始,一直到十五岁这年。
夕阳西下,袅袅的暮色里升起炊烟。
外婆来村口叫她回家吃饭。
简常念应一声,解了羽毛球,一溜烟就跑了过去。
有时候买书买本子生活费不够花便没有坐大巴的钱了,她难得回家一次,外婆总会做些好吃的,这次宰了自家养的老母鸡炖了汤,又用纳鞋底的钱去村口的肉铺买了些剩下来的猪肉,肥肉用来榨油,瘦的炒成菜都进了她碗里。
简常念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把自己碗里的肉又夹回给外婆一些。
“外婆,你也吃。”
“诶,好,你多吃一点,不够还有。”
“够了,够了。”
简常念风卷残云般扫完了碗里的饭和菜,打了个饱嗝,跑过去把空碗放进了锅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外婆,今天麻烦你洗一下碗,我去村委会看电视啦!”
话音刚落,人已跑出了院门。
外婆无奈摇头:“这孩子,看完早点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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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CCTV…5,中央体育频道,现在为您转播的是2011伦敦世界羽毛球锦标赛男单决赛——”
简常念气喘吁吁闯进门,正好赶上。
“哟,小简来啦。”
水沟村偏远,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家买的起彩电,村委会这台还是上头给发的,平时也只能收看几个央视的频道,小山村里娱乐活动不多,因而茶余饭后的,这里也成了村民们的聚集地之一。
简常念和几个熟悉的叔叔伯伯婶婶打过招呼,便搬了个小板凳老老实实坐了下来看比赛。
她看比赛的时候是那么专注,比她上任何一堂专业课都还要认真。
中国选手赢球的时候,她和其他人一样,鼓掌欢呼。
一旦局势陷入逆风的时候,又会皱起眉头,抿着唇角,紧紧攥着拳头,仿佛在打比赛的,就是她一样。
围观的长辈们笑起来。
“看看,我们小简,比赛看的认真,羽毛球打的也不错,就应该去当运动员嘛!”
面对众人的揶揄,简常念脸色一红,腼腆道。
“我……我哪能啊……”
看着屏幕上意气风发的青年选手,简常念由衷地生出了一股歆羡之意。
身披红旗,为国出征,遥远的就像是梦里的事。
“这注定是一场一波三折但又精彩绝伦的比赛,世界第一对世界第二的林李大战,在先落后一局的情况下,中国选手林丹奋起直追,在最后一局接连扳回了两个赛点,获得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的第四个世锦赛冠军,也是世锦赛历史上的第一个四冠王!让我们恭喜林丹!”
屏幕里的解说激昂陈词,两名选手给了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
屏幕外的简常念有被这样的氛围感染到,用力鼓起掌来,眼眶微湿。
那天晚上,简常念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世界最高舞台上。
她挥舞着球拍,奋力搏杀,观众山呼海啸,她的对手扬起头来,眼神灼灼地看着她。
“我叫谢拾安,一场没有悬念的比赛,还有必要打吗?”
简常念猝然惊醒,浑身冷汗,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剧烈。
她咽了咽口水,往外看去,几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地面上,原来已经天亮了。
吃过午饭她就准备返校了。
外婆替她收拾书包,又塞了几件厚衣服进去。
“马上就要换季了,穿暖和点,不要感冒了。”
“好,外婆,我自己来吧,你坐着休息。”简常念接过外婆手里的活,自己整理着。
外婆却是个闲不下来的,又去灶房里的腌菜坛子里盛了些做好的咸菜出来,拿洗干净的饮料瓶子装了,套上塑料袋塞进她包里。
“上次你说辣椒酱好吃,吃完了还没来得及做,这咸菜是前阵子地里的小菜熟了卖剩下的腌的,里面还放了腌肉,细细地剁成丝,你爱吃,我多给你装点,也给你那些同学们尝尝。”
外婆说着,拉上了书包拉链,又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叠毛票子,小心翼翼数出其中几张面额最大的。
三个十块,四个五元,凑成整数塞到她手里。
“来,拿着,下礼拜的生活费,要是不够了或者买什么学习资料,你就打电话来,外婆去给你送。”
简常念瞧着外婆拿东西的手愈发抖的厉害了,她心里一热,就扑进了外婆怀里,借外婆胸前的衣服,揩去眼角的泪花,小声道。
“外婆,你不要这么劳累,少做些针线活,对眼睛不好。我在学校不缺钱,你多紧着自己,别我不在家,你连炒菜都不放油……”
外婆抚摸着她的发顶,满是皱褶的脸上始终挂着欣慰的笑容。
“只要我们念念有出息,外婆做什么都愿意。”
也只有在外婆面前,简常念才可以放下一切故作成熟的面具,露出内里柔软、调皮、天真、活泼的孩子气。
“等我以后工作了,你就不用再种田纳鞋底了,我们一起搬到城里去,住大房子。我要给你买漂亮的衣服,再买辆车,这样我休假的时候就可以载着你到处去玩了。你每天就喝喝茶,听听收音机,和楼下的老头老太太跳跳舞,享清福……”
外婆笑的合不拢嘴。
“好好好,外婆呐,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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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常念到学校的时候才想起来,昨天走的时候晒在阳台上的被子还没收,她猛地一拍脑袋,一溜小跑回了寝室。
回到宿舍,其他人也都回来了,见简常念进门,刚还有说有笑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挤眉弄眼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简常念没理她们,径直走向了阳台,她的床位在阳台门边上的下铺,整个宿舍最里面的位置。
路过自己床位的时候,她猛地一怔,本以为还晒在阳台上的被子被人叠好了放在床上。
对面床上的圆圆跳了下来道:“我要晾衣服,没地方了,就把你的被子先收进来了。”
简常念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还是上次那个先动手打她的女生走了过来。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别人帮你收被子,连一句谢谢也没有,怪不得没人和你做朋友。”
简常念不是什么特别记仇的人,也记得奶奶跟她说的,要和同学处好关系,但毕竟上周五刚打了一架,还有些别扭。
她背过身去,打算收拾床铺,轻轻吐出一句“谢谢”。
两个人对视一眼,圆圆唇角挂上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又使劲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亲和些。
“还收拾什么,马上要上晚自习了,今晚有班会,迟到了可是要扣班级分的。”
怕什么来什么,晚自习的铃声也响了起来,其他人也都纷纷离开了宿舍。
“走走走,一会回来再收拾吧。”
简常念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活,从书包里掏出了几本书,转身就向教学楼跑去。
下晚自习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简常念回到宿舍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一摸被子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湿的。
她不可置信地把整个被子翻了过来,被子中央有好大一片水渍,像是有人故意把水倒上去的。
“我要晾衣服,没地方了,就把你的被子先收进来了。”
简常念想起圆圆说的话,气得发抖,猛地一回头,盯着对面坐在椅子上涂护肤品的圆圆道。
“我被子怎么是湿的?是不是你……”
圆圆头也不回,耸了耸肩。
“那我可不知道啊,可能是昨晚下雨淋湿了也说不定啊。”
她话音刚落,寝室里几个人都发出了一声窃笑。
简常念涨红了脸:“昨晚根本就没下雨!”
圆圆“嘶”了一声,把手里化妆品放下,转过头来,语气颇有些不耐烦。
“那你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弄的是吗?你有证据吗?帮人还帮出不是来了。”
“就是啊,谁知道怎么回事,还怪到圆圆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