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彻颔首:多谢美意。
沈尧又说:我记得在凉州时,你曾经讲过,你每天思考各大门派的武功,将他们融会贯通了。澹台先生,倘若你不嫌弃,我能向你讨教几招吗?
可以,澹台彻一口应承道,一天之计在于晨,每日辰时来找我。
沈尧与他击掌为约。
作者有话说:人世几回伤往事引自《西塞山怀古》刘禹锡
下下章换地图去京城,然后就快完结了
☆、云开月明
深夜亥时, 卫凌风静坐在一把八仙椅上, 手中捧着一盏茶。眼下这间屋子里, 除了卫凌风之外,仅有云棠、程雪落、右护法、常夜琴和另外两位副教主。他们七个人共处一室, 室内极为安静, 门外也没有一名侍卫把守。
常夜琴瞥了一眼卫凌风, 进言道:教主, 教内议事, 谨慎为上。
云棠反问道:你认为我不够谨慎吗?
常夜琴低下头:属下绝无此意。
另一位副教主在此时发话:公子公子自归教以来, 始终闭门不出, 谢绝见客。今日, 能见到公子的尊荣,想来还是我等之幸事。
卫凌风放下茶盏, 道:先前我余毒未清,劳诸位挂心。
云棠十分关切地问:现如今,你痊愈了吗?
卫凌风言简意赅道:暂未。
休养数月,仍未复原,常夜琴接话道,姓卫的,你当年为何能从药王谷捡回一条命?
云棠笑着喊了他一声:常副教主。
常夜琴忙道:属下在。
杯盏半温, 云棠端起茶杯, 用茶盖撇开茶叶, 然后出声提醒他:我的兄长将是继任教主, 你同他说话时, 应当多加注意才是。
此话一出,在座的三位副教主都面露惊诧之色。
右护法一向对云棠言听计从。此时此刻,他竟然第一个反驳道:依据我教内法典,继任教主只能是现任教主的子嗣。公子做为教主的继任,实在实在于理不合
另外三位副教主纷纷点头称是。
常夜琴喊得最大声:公子离开教内多年,从未传过一封信,哪怕是公子的亲生父母,也不晓得他尚在人世。他改名换姓,扮成了清关镇的平头百姓。教主亲自带人前往丹医派,公子却不认他的亲生妹妹。他为何能做继任?与江湖上恶名昭著的魔教沾亲带故,他自觉蒙羞?
在说第一句话时,常夜琴还给了卫凌风三分薄面。但他越说越愤慨,到了后来,他甚至不愿再和卫凌风待在同一间屋子里。
怎料,云棠竟然回答:可我不会有子嗣。除了云玱,谁还能做下一任教主?
云棠轻抿一口茶水,红唇擦过杯沿。她抬眸,目光正好与程雪落对上。她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她对着他说:我筋脉大损,受不了生育之苦。
教主年纪尚轻,另一位副教主规劝道,此事可以容后再议。而公子
卫凌风不急不缓地应了一句:我也并无此意。
常夜琴皱起眉头:你是无意于教主之位,还是无意于娶妻生子?
当着在座几位的面,卫凌风从座位上站起来,淡声道:我立过誓,此生绝不会娶妻生子。
另一位副教主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上。这位老人家双手握拳,怒目圆睁,镇静良久,才问:公子在药王谷,可是伤及了根本?
这个问题,就是在问卫凌风有没有隐疾。卫凌风定了定神,心中暗忖:我从不与旁人谈论私事。若是详细解释,难免波及小师弟。倒不如直接认了,从此也能免去一桩麻烦。
于是,卫凌风说:是的。
这一回,常夜琴的茶杯也摔在了地上。
常夜琴屏住呼吸,沉声道:当真?
卫凌风点头:嗯。
常夜琴一再求证:你确定自己今生今世不会有妻子儿女?
卫凌风坦然道:早已确定。
常夜琴道:药王谷欺你太甚。你入教至今,为何绝口不提报仇?
卫凌风道:你我幼年相识,分别数载,你尚且不信我,遑论他人。
常夜琴站立不定:我初时,并未料到你他手掌扶着桌角,颇感难以启齿,浓眉锁成两道,周身满溢着杀伐之气。
几步开外之处,云棠还在拨弄一只青釉花瓶。她说:我们都是武林公敌,落在武林正道的手里,不死也是个半残。五年前,他们没将我们一网打尽,不晓得有多少遗憾。今时今日,他们又勾结了王侯将相,所谓的江湖争端,终将演变为党同伐异,在这个节骨眼上,倘若我们自乱阵脚,必将满盘皆输。
右护法频频点头:教主所言甚是。
云棠继续说:五年一度的世家大会即将举行。我想前往京城,一探究竟,奈何我如今的状况,你们也知道话说一半,她握住了花瓶的瓶口,瓷瓶被她捏碎,碎片扎进她的掌心。
第67章
常夜琴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盯着云棠,狐疑地问道:教主?
云棠满手都是血,嘴上还说:没事。声音细若蚊蝇。很快,她开始大口地喘气,背对着在场所有人,后颈那一片雪白肌肤爆出青筋,像死人一样狰狞毕露。青筋周围连着细小的紫色血管,这使她看起来又青又紫,极为骇人。
教主,教主又走火入魔了。右护法身形发颤。
卫凌风快步走近云棠,但她已经跪在了地上。卫凌风道:怎会突然加重?而云棠双手撑地,根本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他拔掉云棠手中的碎片,伸出两指探过了云棠的脉搏,嗓音陡然肃穆:竟会如此
程雪落单膝跪地,守在云棠身侧,问道:如何?
卫凌风回答:暂无性命之忧,但内力尽失了。
云棠在喘息的间隙里发出可怖的笑声:还不如让我去死
还不如让我去死。
她这样说道。
确实,卫凌风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沉沉叹了口气,澹台彻也是生不如死。
程雪落侧目看着卫凌风:你想让教主死?
卫凌风道:我绝无此意。
程雪落道:阁下向来只会袖手旁观。
卫凌风微微一愣:你对我误会很深。
程雪落步步紧逼:你我之间毫无交情,谈何误会?你为教主调养身体,教主却每况愈下。
右护法接话道:左护法大人,如今并不是争执的时候,我们应该先把教主送回房间休息
卫凌风挡在右护法之前:我为教主调养身体,一向尽心尽力。她是我血亲,又曾救过我一命,我亦不会加害她。
常夜琴帮腔道:卫凌风贪生怕死,没有害人的胆子。又看着程雪落:左护法大人,你没听见右护法的话吗?先把教主带走才是正事。你行事拖泥带水,不得要领,便和你那自诩道义的爹一样。
当他讲完爹这个字,程雪落身形一晃到他的背后,拔剑横切他的腰侧。常夜琴感知一阵疾风,连忙倒地翻滚,避过程雪落那一招,当场和程雪落打了起来。
花瓶、瓷器、香炉被剑光斩裂,散乱一地。
右护法想拉架,但他有心无力。他只能扶起云棠,并说:我们先走。
卫凌风打开正门,跟着右护法往外走,还有两位副教主一路随行。其中一名副教主年过七十,姓徐,教内众人尊称他一声徐老。徐老一身道袍,白眉白须,行步间轻松自在,衣袖飘逸。
几人已经远离议事的房间,月光黯淡,四下岑静。徐老走得最快,一直在前方引路。不知不觉间,他把众人带到了一处荒废的偏僻角落。他还说:今夜,过半的侍卫们都在饮酒,城门外醉倒一片。
右护法回答:那是教主的犒赏。近日大伙儿辛苦了,教主便给所有教众派发了美酒。
徐老又问:左护法做事稳重,今夜怎么突然改了性子?
自我归教之后,卫凌风解释道,常夜琴,程雪落等人似乎整日心绪不宁。
他们踏上一座石桥。桥下是沉寂无波的一汪湖泊,湖上飘着颓败的枯莲,枯叶之下的莲梗乱如一蓬杂草。徐老望着眼前景色,慨叹道:昔日的红莲碧叶,却是今日的枯枝杂草。他似乎一点也不为云棠的病情着急,而另一位副教主慌忙催促道:徐老,我先去召来大夫,你们把教主带回话没说完,徐老蓦地一伸手,点住了他的穴道。
徐老内功深厚,点穴的本事更是一流。早些年,他使用化名,著出一本《点穴初编》。这本书在江湖上广受推崇,乃至于所有门派都复刻了《点穴初编》,用来教导弟子如何点穴、如何入门。
徐老虽已年过七旬,但他身法敏捷,出招极快,又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擒拿几位年轻的武林高手丝毫不在话下。
徐老行走江湖的唯一克星,便是《无量神功》。
奈何《无量神功》是云家的秘传武功。徐老不禁感怀道:老夫在教内三十多年了。早些年,我心怀壮志时,也愿为老教主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他还没说完,右护法后退一步,嘴上念道:徐老。
徐老十分慈祥地应道:承蒙指教。
右护法放开云棠,马上跪地道:属下绝非徐老的对手。
徐老并未难为他,只是点了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经手教内诸多事物,依老夫看,是个可塑之才。
右护法双手搭在腿上,垂着头,似有百般恭敬,还说:属下敬仰徐老的威名。
徐老道:你身上配着一把短剑。你把剑□□,杀了云棠,权当表个忠心。
直到此时,卫凌风才开口接话:杀了云棠?
徐老瞟他一眼:让一个二十岁的女娃娃来做教主,本就是个笑话。这女娃娃的爹传给她一身功力,她受用不起,半死不活。你我送她上西天,便是做了好事一桩,成全了她。
卫凌风挡在云棠的面前,语气既谦恭,又有恳求意味:她是我亲妹妹。
徐老抚着白胡子,长眉微皱,额头显出条条沟壑:江湖中人笑话魔教妖女,牝鸡司晨,人尽可夫,辱没了我教的英明之举。何况你这妹妹登临教主之位五年,尚未替她父母舅舅报仇,确是个没用的人。杀了她,有何可惜?卫凌风,你断了一手一腿,在这教内,孤苦无依,常夜琴和程雪落都把你当作眼中钉。你若是不先下手为强,早晚会遭殃。
卫凌风倚着栏杆,夜风中,他的脸色愈加苍白:你为何不杀了我?
徐老道:我听闻,教主把《无量神功》的九本秘籍都交给了你。
是,卫凌风闭上双眼,教主敬我为兄长,我怎能恩将仇报?
徐老的手指骨节扣在栏杆上:卫凌风,你爹娘去世时,你没回到教内。骨肉亲情于你而言,当真不能割舍?
卫凌风恰到好处地迟疑片刻:我
跪在地上的右护法也帮腔作势道:公子,望公子三思。
卫凌风站在原地不动,湖畔水风吹过他的衣带,白衣广袖,十分俊雅绝俗,好像他马上就能乘风而去、羽化登仙。但他的语气极为卑微,完全配不上他的出尘气度。他说:我愿把《无量神功》的九本秘籍赠予你,只求你能饶我一命。
说到命字,他咬字极轻。
哈哈,徐老忽地笑道,果然如谭掌门所言,你这个软骨头的贪生怕死之徒,空有一副皮囊。
凄清月光之下,卫凌风的影子晃了晃,仿佛在风中发起颤:你认识谭掌门?
哎,算不得认识,徐老坦诚相告,老教主和云棠都不愿意放权给我。多年来,他们把持着教内诸事,不懂得中庸之道,更不懂化敌为友。要是他们如我一般,早早与江湖八大派谈和,哪会有五年前的一夜血洗云霄之地?
卫凌风又道:乌粟说,她本想用几张假地图换取药王谷的信任。是不是你把她的假地图,换成了真的?
徐老绕到卫凌风的面前,怀疑道:你怎的突然冒出这么多话?
卫凌风右腿支撑不住,肩膀倾斜,身姿无力地站在桥上,低头自嘲道:我想到乌粟被烧死在烟波阁,兔死狐悲。
徐老摇了摇头:你们云家这一代,一儿一女,统统废了。你软骨头怕死,还有妇人之仁。
他看着卫凌风的双眼,脑中一怔,压着嗓音承认道:不错,当年乌粟绘制地图时,老夫将她的假地图掉了包。只可惜澹台彻救了云棠一命,否则你这妹妹五年前就该被豪杰义士们先奸后杀了。
先奸后杀?卫凌风苍白的脸色因愤怒而染上薄红。
徐老不置可否地笑了:你若是临时变卦,不把《无量神功》交给老夫,老夫便把你那个长得比女人还标致的师弟也献出去,让武林正道都来将他先奸后杀
徐老说了个杀字。怎料,卫凌风缓缓站直,盯着他,也说了个杀字。
杀字出口时,湖水狂翻一阵波澜。
藏在湖中的暗卫一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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