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说了个杀字。怎料,卫凌风缓缓站直,盯着他,也说了个杀字。
杀字出口时,湖水狂翻一阵波澜。
藏在湖中的暗卫一涌而出,共有十八个人竟然是云棠座下大名鼎鼎的十八连骑。
今夜开办宴会,教内大多数高手都喝了个半醉,而侍卫们收到了云棠犒赏的美酒,也醉倒在酣畅美梦中。恰逢武林世家大会在即,云棠召集左右护法、三位副教主议事,这都发生在情理之中。
徐老知道,自从上一次,云棠在应天府和谭百清交手,她就受了重伤。加上她原本筋脉受损,久病不愈,活该发作到内力尽失。
徐老沉下心来,侧耳细听云棠的气息,她确实脉象微弱,毫无内力。
今夜,天时地利人和,徐老等了太久。
方才,刚走出那间屋子,徐老就通知了他的侍从,让那侍从赶紧动手,立刻调集人马,趁夜抢占崇明堂、百草堂、清帘堂先掌控教内的局势,再慢慢向外拓展。他埋了几年的棋子,终于能破开土地见光。
然而,埋伏在此处的十八连骑,是徐老计划之外的一个变数。他来不及思索,立刻出招应战,以他的功夫,杀死十八位年轻高手不是难事,只是要花费一番时间。
正思考时,徐老听见卫凌风开口问:腰斩吗?
云棠轻声回答:那不是便宜了他?他刚才不仅说,要把你师弟先奸后杀,还骂我们云家这一代都是废物。光一个腰斩,兄长你能解气吗?
不能,卫凌风道,但我也没别的想法。
徐老凌空翻越,金鸡独立,单脚立在水波上。他回首一望,只见云棠毫发无伤地靠在栏杆上,卫凌风弯腰从湖中拔出一朵枯莲。
徐老暗道一声:不好!脚下运力,准备遁走。
枯莲在卫凌风手中化作尘埃。尘土飞扬,筑成一道墙,十八连骑又将徐老团团围住,徐老踩不住波涛翻滚的水面,衣裳被湖水浇得湿透。他挽袖一捞,捞上来一只莲梗,那莲梗细长、枯败,但在徐老手中伸缩自如,当空一划,就能刮出一道血口。
卫凌风道:我们困不住他。
云棠拔出右护法腰间佩剑,足尖轻点,踏桥而下。她剑锋斩破水面,旋身时,剑刃带起水光,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压到徐老的头上,造就雷霆万钧之势,这便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天霄金刚诀。
徐老堪堪抵御,狼狈地避开这一击。他弃掉莲梗,钻入水面,探头骂道:就凭你们云家这一代
不远处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瞬息万变,阴沉诡谲。
徐老眼瞳一缩,万万没料到常夜琴来得这么快。
常夜琴与程雪落多年不和。老教主还在世时,常夜琴经常找程雪落打架,哪一次不是打个一天一夜才肯罢休?
徐老越细想,心下反而越镇定。无论如何,云棠和卫凌风负伤在身都是事实。他们云家这一代,气数已尽。
徐老一口气沉到湖底,抓出几块石头。他像泥鳅一样搅动湖底淤泥,水面上的众人看不清他身在何处。而他以静制动,藏进石桥的黯淡倒影中,乍然一越,飞过桥头,抛洒一颗石子,击中右护法背后的死穴。
右护法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徐老正得意时,湖面倒映了一束剑光。当他回过神来,程雪落的长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肩膀。
而卫凌风这个据说断了一手一腿的废人,竟也扯过徐老的衣摆,先用无量神功将他压制,再以迅雷之势用上两招卸骨手,拆掉了徐老的肩膀和髋骨。
徐老痛呼道:你这贱种!
卫凌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淡淡道:承让。他扶起右护法,探过右护法的脉息,又听程雪落问道:他伤势严重?
卫凌风宽慰道:无妨,只需静养半个月。
徐老躺在地上,正欲咬舌自尽,从远处赶来的常夜琴一个飞扑,双手扣紧了徐老的下巴。常夜琴背着一张乌木古琴,手背上暴起的筋脉铮铮如琴弦,他话中并无一丝暴戾,甚至还有几分温和:徐老,不把你千刀万剐,怎能解我心头之恨。
第68章
卫凌风道:你别杀他,将他押去刑堂。右护法大人,请随我来。
常夜琴还在说:徐老,你实在操之过急,我们分明有许多破绽。
程雪落讨教般地询问:什么破绽?
常夜琴看了程雪落一眼:教主要是真的内功尽失,你不会有心思找我打架 。
云棠从徐老身上踩过,走到程雪落跟前,也抬头看着他:我假装走火入魔,装得像不像?
程雪落道:很像。
云棠又问: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人世了,你会为我感到伤心吗?
程雪落默不作声。
云棠往前走:会悲痛欲绝吗?程雪落还没回答,她蓦地停步:我说笑的。
*
为众人验过伤势之后,卫凌风踏着一地月光返回了住处。沈尧已经睡了。沈尧如今还真有江湖侠客的架势,就连睡觉时,怀中也抱着一把剑。
卫凌风握住剑柄,缓缓移走这把剑,再将沈尧翻过来,使他面朝着自己。他睁开双眼,喊道:师兄
卫凌风道:是我。
沈尧揽上他的肩膀:什么时辰了?你怎么回来得这么迟。这般问话,就好像妻子在责问晚归的丈夫。
卫凌风叹了口气:近日晚归,实非我愿。
你的衣服上 沈尧解开他的衣带,沾了血。
卫凌风躺在沈尧身边:这不是我的血。
沈尧问:那是谁的?
姓徐的那位副教主,卫凌风如实相告,他被押送去了刑堂。
沈尧从床上坐起来:刑堂?
卫凌风扯着他躺下:莫慌。
沈尧心中忐忑,不由说道:半个多时辰之前,你还没回来,我总觉得外面吵得很。我能听见打打杀杀的声音。我抱着剑,绕着周围转了一圈,一个活人都没瞧见。太诡异了
卫凌风耐心解释道:今晚有人作乱,打到了崇明堂,他们正在清理门户。崇明堂离我们挺近,你应当是听见了他们争斗的声音。
崇明堂?沈尧又问,你认识崇明堂的上一任堂主锦瑟吗?
卫凌风道:不认识。你若想查她,明日我们去一趟崇明堂。
好啊。沈尧应道。他一边说话,一边放下床账。卫凌风攥住沈尧的松垮长衣,使劲向后拉。衣料又是哗啦一响,被卫凌风撕破了。
沈尧叹道:师兄,就算你家里很有钱,你也不能这么奢侈吧?每天撕我一件衣服
卫凌风道:你讨厌我撕你衣裳?
废话。沈尧一手拍在床上,拍得床榻一震,卫凌风以鼻音嗯了一声,这声音听在耳边十分低沉缠绵。沈尧的耳朵都听红了,低下头道:我、我总不能喜欢被你撕衣裳,那我不就成了褒姒,你当自己是周幽王吗?
卫凌风竟然开始背诵《吕氏春秋》里那一段周幽王的事迹:幽王击鼓,诸侯之兵皆至。人喧马嘶,褒姒喜之幽王欲褒姒之笑也,因数击鼓。他说着,手搂过沈尧,把沈尧压在身下。
当他念完 因数击鼓,帐幔摇动未定。沈尧右手紧握,又锤了一下床:你你咬牙片刻,沈尧喘息道:你这昏君。
卫凌风亲他耳朵,一手锁紧他:爱妃所言极是。
作者有话说:
牝鸡司晨,指的是母鸡报晓,代指女人乱政,出自《尚书牧誓》
七十章完结,加油!
☆、穷途日暮
辰时未到, 天色未明,沈尧扛着一把剑去找澹台彻。
澹台彻披衣而起。他拎着一壶酒,坐在院子里,指导沈尧如何融会贯通各门各派的剑术之长。他教了沈尧半个时辰,破天荒地称赞一句:你算是有几分武学天赋。
沈尧大为振奋。
朝日渐高,沈尧练完剑,拜别澹台彻, 转道去了一趟崇明堂。卫凌风已经来到了崇明堂的正厅,四周桌椅橫翻, 碎片满地,全是打斗留下的痕迹。
昨晚闹得这么大?沈尧跨过门槛, 我还以为只是小打小闹。
小师弟,我快忙死了,你还不来搭把手?钱行之抱怨道。
沈尧听见钱行之的话, 连忙撩起门帘, 走入室内。他还以为崇明堂的损失有多惨重,待他定睛一看, 竟然只有两位病患坐在椅子上,他们的伤势看起来并不严重。
沈尧皱眉道:九师兄, 你忙不过来?
钱行之望向窗外, 归心似箭:哎,你不懂, 一寸光阴一寸金。你帮我一把, 我就能早点回家。家里还有几位美貌的姐姐们等着我, 我怎忍心让她们独守空闺?
沈尧却道:九师兄,你治病时,不该心存杂念。
钱行之垂着头,深吸一口气,以壮士扼腕般的决绝回应:你说得对。
沈尧放下门帘,又走向了卫凌风。
卫凌风落座在一把完好无损的椅子上,崇明堂的堂主候立一旁。那堂主将一本书册交给卫凌风,还说:公子明鉴,只剩这一本了。
沈尧凑过去问:什么东西?
卫凌风道:锦瑟的他还没说完,沈尧打开书册一翻,刚好翻到一页纸,其上写道:锦瑟,凉州人,生于元淳三年。
沈尧一边看,一边惊叹:锦瑟是凉州人?奇怪,她跟段家究竟有什么牵扯?我当时就觉得,她好像一直在等段无痕,也不知道段无痕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就凭段无痕的武功和身家,江湖上没人敢惹他。
卫凌风点头,应道:你所言极是。
这一句话,让沈尧联想起昨夜。沈尧脸色微红,顾左右而言他:等我去了京城,再查一查段永玄那个老贼。
打从这日开始,沈尧每天早晨去找澹台彻练武,中午和下午接受卫凌风的指教,晚上独自一人参悟武学,或是准备出门在外的必备药品。大概半个月之后,他得到云棠的首肯,成功加入了去往京城的一支队伍中。
众人动身的那一天,沈尧体会到了钱行之所说的极舒服的马车。沈尧坐在马车里,真想躺下来睡觉,他忍不住说:哎,不该用绫罗绸缎来当马车垫子,我一坐上来,浑身骨头都软了。
卫凌风正在看书。他翻过一页纸,应道:你枕在我腿上吧。
马车里不止他们二人,还有钱行之。
钱行之听闻沈尧和卫凌风将去京城,死活要让他们带上自己,还说什么丹医派三师弟相依为命,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魔教老巢。
路上,钱行之不无感慨:哈哈,听闻京城繁花似锦,美人如云啊。
沈尧质疑道:九师兄,这就是你非要去京城的原因吗?
钱行之一派正直道:我想去京城,还不是因为我放心不下你们。
他收敛了笑意,眸光清清冷冷:我眷恋温柔乡,沉迷胭脂堆,乱惹桃花债。可我更讲究兄弟义气。这一趟凶多吉少,我晓得。要是我死在了外面,你们替我收尸,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不负师门祖训。
卫凌风和沈尧都被他触动,静静地看着他。他忽然笑了,抚掌道:大师兄,小师弟,俗话说得好,人生无常,及时行乐。当我们的队伍路过青楼,我们就进去快活快活?
卫凌风将手中的书册扣在了钱行之的脑门上:这一路上,险象环生,我劝你清心寡欲,少做痴心妄想。
沈尧附和道:三大杀手宗门还在追杀大师兄。
清心寡欲,钱行之抽了一下鼻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大师兄,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教我啊?
卫凌风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指点他:每天夜里,静心灭欲,静思己过
沈尧道:我不信。
钱行之有些疑惑:小师弟,你怎么了,你不觉得大师兄说得很有道理?
沈尧只说:我这把腰,还酸得很。
钱行之皱眉:你昨日劳累了?
差点累死。沈尧倒头靠在软枕上。
钱行之搭住沈尧的脉搏,眼角余光没注意到卫凌风神色有变。钱行之探过脉象,分外迷茫道:心浮气躁,水火不济,阴常不足,房。事过多小师弟,虽说你正当壮年,气血方刚。但你自己就是个大夫,怎能不知节制?
沈尧拽过卫凌风手上那本书,用书挡脸。车轮碾过石道,蓦地一顿,沈尧头顶一晃,撞在了卫凌风的腿上。
卫凌风对沈尧说:从今往后,我会多加注意。这一趟去了京城,凶多吉少,我本不愿和你同行
要死一起死,沈尧回答,要活一起活。
*
卫凌风一行人佯装成苗岭的商队,从苗岭出发,绕路穿过几座城镇,途中遇到了两拨土匪。那些土匪的武功远不能与卫凌风等人相提并论,撑不到片刻功夫,就被杀得干干净净。
他们出发半个月,抵达了廷州。
廷州风景如画,民风淳朴,但是沈尧不愿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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