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年约三十岁,身材高大, 步履稳健, 五官轮廓深邃,眉目暗含一股肃杀之气,乃是沈尧生平仅见的毫不掩饰一身杀气的武功高手。
沈尧低声问:这是谁?
副教主, 卫凌风回答, 常夜琴。
常夜琴有个诨名, 叫做杀人放火夜,断子绝孙琴。数十年前,常夜琴的爹和娘都是东岚派的入室弟子, 跟随掌门修炼音波功。东岚派乃是江湖八大派之一, 门下规矩繁多, 戒律极严。据说,常夜琴的爹和娘私相授受,暗中结为夫妻,又偷走了东岚派的一把宝琴,因而被东岚派追杀三年。这一对苦命鸳鸯无处可逃,便一路南下,直奔魔教。
而常夜琴本人,正是在魔教出生的。他为了魔教,可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想当年,赤星宗是杀手门派排行第四的大宗门,仗着自己高手如云,赤星宗几次三番挑衅魔教,还向魔教下了战帖。不久,常夜琴一人应战,仅携一琴一剑,一夜荡平赤星宗,连半个活口都没留下。
从此,赤星宗就从江湖上除名了。
江湖传言,常夜琴杀人,必定屠人满门,让人断子绝孙。
由此,江湖人称他为杀人放火夜,断子绝孙琴。
澹台彻因为屠村的事迹,杀的都是平民百姓,在江湖恶人榜上排名第一。而常夜琴杀的都是武林人士,哪怕他从数量上远远胜过了澹台彻,也仅能在江湖恶人榜上屈居第二。着实可惜。
记起了常夜琴的生平轶事,沈尧感到十分忐忑。他还看见,常夜琴的身后跟着几位城主、岛主、堂主,每个人都是一副肃穆之色,就差在脸上写五个字伴君如伴虎。
沈尧道:他好凶,比赵都尉还凶。
卫凌风喃喃自语:赵都尉算什么。
沈尧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画圈,附和道:也是,区区一个跛子。随后又问:常夜琴和程雪落相比,谁的武功更高?
卫凌风道:倘若他们只比剑,程雪落会胜出。
沈尧补全了卫凌风的话:倘若再给常夜琴一把琴,他能赢过程雪落。
他成了副教主,卫凌风缓慢起身,实属我意料之外。
四步开外之处,常夜琴停步。他对着卫凌风抱拳,行礼道:公子。
卫凌风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言辞却很谦和: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常夜琴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迈过一级一级的台阶:公子可好?我听闻公子抱恙,经久不愈,越来越深居简出,荒废了一身功力,快沦为第二个澹台彻。
卫凌风应道:不必记挂,我已接近痊愈。眼下正在修习《无量神功》,是以我避不见客。你应当明白,修炼本门秘法,最忌闲人打扰。
宫殿内爬出的摇曳烛光逐渐照亮了常夜琴。常夜琴一袭黑衣仍然融在夜色里。他长身玉立,斜目扫视卫凌风,又说:承蒙指教。
早前在丹医派,沈尧通过观察魔教中人的一言一行,总结出一个道理:魔教中人想要切磋武功,会先说一声承蒙指教,然后就立刻大打出手。
果不其然,沈尧走神片刻,常夜琴撑剑一个侧翻,顺势拔剑疾扫,剑芒烈烈,杀气冲天,这一招直奔卫凌风的脖颈,要将他当场割头 。
沈尧怒骂道:脑子有病!手下拔剑出鞘这还是卫凌风送他的那把剑。
剑气在风中乱窜,削烂了沈尧的衣袖,他的长剑与常夜琴对碰击撞,猛然擦出火光。
沈尧野路子得来的一身内功,远远比不上常夜琴十年如一日练出的精湛蕴力。二人对战时,沈尧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双臂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仿佛皮肉筋骨都从他身上剥离了。
他挡开常夜琴的一剑,手背被剑气所伤,绽开一条血口,往下流着血。血水滴在鞋子上,红得发黑,又浓又艳。
常夜琴问他:你是哪里来的侍卫?功夫太浅,不如去觅江喂鱼。
沈尧未有一丝愤懑,只笑说:你又是什么副教主?一心弑主,不如去街上弹琴卖唱。小爷我见了你,会赏两个铜板,准你跪下擦干净我的鞋。
常夜琴杀意未减,却收了剑:我主子死了,死在五年前。他睨视着卫凌风:公子远游在外,幸好五年前没回来,保全了一条命。
卫凌风拾起沈尧的手,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你不该盼着我回来。
周围还有数位岛主、城主,常夜琴肆无忌惮地咒骂卫凌风:改名换姓的缩头鼠辈,是应该死无葬身之地。
卫凌风淡淡地道:叛教离宗的一对夫妻,又该怎么判刑?
常夜琴左手按上剑柄:骂人不骂父母,辱人不辱宗门。
卫凌风道:我并没说是你,你何故迁怒于人?心性急躁易怒,易受挑拨,进退间不留余地,怎做得了副教主。
常夜琴笑得阴森:我一向如此行事,轮得到你来管束?
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卫凌风给沈尧上好了药,又开始按揉沈尧的腕间穴位,给他舒筋活络,止血止麻。
卫凌风和常夜琴讲话,似乎只是随口一谈,并没有真正把常夜琴放在眼中。对卫凌风而言,沈尧的伤才是最要紧的。这一举动彻底惹恼了常夜琴,他刚要发作,忽听一人出声:教主正在等你们。
常夜琴往前看,见到了程雪落。
程雪落站在门槛之内,一步都没踏出来。他生性寡言,不爱说话,开口都是万不得已。而今,他看到沈尧手上的伤,竟然询问道:谁伤了你?
常夜琴耸肩而笑:左护法大人,你也要为了一个新来的侍卫,与我作对?
沈大夫,程雪落稍稍偏了头,何时做了侍卫?
沈尧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去,豪爽地拍了下程雪落的肩膀:没事,都是误会。我马上来,不让教主久等。
卫凌风跟在沈尧背后,二人朝着席间走去。
第66章
*
正殿之内,云棠高居最上座。她左右两侧的位置分别属于程雪落和右护法。再往左数的第一张桌子,则属于卫凌风。他们四人的座位往下一排,正坐着教内的三位副教主。
而这三位副教主之中,又数常夜琴最为年轻。除了常夜琴之外的两个副教主,都是白发苍苍的端肃稳重的老头子。
这么一看,沈尧不禁有些佩服常夜琴:年纪轻轻的,爬得很快嘛。
钱行之没听清,遂问道:什么?
沈尧说:九师兄,你看,那人是常夜琴。
桌上摆满了金盘玉箸,珍馐佳肴。钱行之一辈子都没尝过这么多的美食,当下竟也顾不得颜面,捧起饭碗,胡吃海塞:常夜琴?杀人放火夜,断子绝孙琴?
沈尧饮下一杯酒:是他,正是他。
钱行之松开饭碗,蓦地一怔。因他正在回忆江湖上有关常夜琴的传闻,他脸上显出一副呆相,双眼失神,嘴巴微张,塞在嘴里的东西掉出来几块,刚好落进碗里。
这一幕,不巧被常夜琴看见了。
他转过头,就对云棠说:教主?
云棠问:何事?
常夜琴道:今日,我听闻教主处决了乌粟和她的两条狗。教主英明,叛教之人,绝不能姑息。
云棠举杯,却说:五年前我就知道,谁是叛教之人了。
常夜琴正在暗暗打着腹稿:诸如乌粟之类的乌合之众不适宜被纳入我教,当他听完云棠的话,酒水从杯中洒出来几滴,他问:教主还在等什么?为何不将那些人除之而后快?
坐在常夜琴右手边的另一位副教主接话道:教主,自从五年前八大派攻上苗岭,我教遭受重创,迄今仍在休养生息。一百四十八座岛屿,二十七座城池内,正值一片繁华气象,教主若在此时清算旧账
常夜琴扣下酒杯:老教主和夫人尸骨未寒,仇人竟在世上越活越好。
卫凌风停下筷子,提醒道:江湖纷争永无止息,武林世家与八大派仍然虎视眈眈。下个月底,京城要召开世家大会,听闻元淳帝与太子都会列席。元淳帝不理朝政,炼丹多年,太子生来体弱,缠绵病榻。而武林世家一向规避朝政。如今他们摈弃旧规,要在京城汇聚一堂,共商大事。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内乱。
右护法点头,阐述道:公子,据我所知,京城楚家本是皇族后裔,为了避嫌,才改了姓。偌大的京城,除了楚家,没有任何一个门派、世家能扎根。凡是进了京城的江湖中人,都要给楚家三分颜面。元淳帝参与武林世家大会,或许是顾及楚家的脸面。
常夜琴指尖旋转着酒杯:楚家的刀法不过尔尔。
卫凌风还在和右护法交谈:楚家改姓一事,市井街坊不许提及,违者当被拘役,如今知者甚少。元淳帝一改常态,有违常理。
对啊,云棠附和一句,所以,我派遣了一群人去京城,不日动身。
卫凌风欲言又止。
云棠会意,轻声说:此处太吵闹了。宴会之后,再做商谈。
随后,副教主起身,诵读教内规章。
沈尧和钱行之被带到了正殿中央,二人面前各摆了一只金盆,沈尧心道:这是要让我金盆洗手?身旁的侍女突然抓起沈尧的左手,用一把锋利匕首在沈尧拇指上划开一道血口,挤出鲜血,洒在金盆中。
另一位侍女取来凝香花露,倒入金盆,香气盖过了血味,钱行之还在嘶嘶喊痛。
云棠从主位上走下来,缓步而行。她刚喝了半壶酒,不胜酒力,脸颊浮起红霞,恍如白玉透着胭脂色。钱行之立刻不觉得痛了,双眼紧盯着她。
真是没办法,沈尧腹诽。他不得不猛然一拳,狠狠锤在钱行之的肩膀上,锤得钱行之恢复神志,这才和副教主一同念诵起教内规章。
席间众人纷纷拿着杯盏,从金盆中舀起一杯混了血味的水,喜气洋洋道:恭贺二位入教。
话虽这么说没有一个人真的喝了水。包括副教主在内,所有人都是做做样子。甚至,云棠、澹台彻、左右护法这几位连杯子都没拿,样子都懒得做。
钱行之狐疑道:歃血为盟,流血为誓,饮水淘情,教内至亲!这明明是祖上定制的规矩啊?为什么没人喝水?
哎?钱大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位蓄满胡子的壮汉搂住了钱行之的肩膀。沈尧侧目一看,正是多日不见的黑面判官萧淮山。
因为沈尧治好了萧淮山的命根子,萧淮山一直把沈尧当作救命恩人。
当下,萧淮山就对钱行之说:钱大夫,喝酒是一桩美事,喝下别人的血,是一件令人恶心的事。
什么?你们魔教中人也会嫌恶心?钱行之惊呼道。
萧淮山面露责备:钱大夫,你立过誓言,如今也是我教内中人。你难道不觉得,兑着人血的一杯水,难以下咽吗?
钱行之感慨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废了这个规矩?平白让我和小师弟流血流汗。
萧淮山沉思片刻,变得一派老成持重:祖宗规矩不可废。
*
宴席接近尾声,众人依次离场。
沈尧越过人群,快步跟上澹台彻。
澹台彻左手拎着酒壶,右手提着一把剑,手腕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素衣长发,背影萧索。
沈尧喊了一声:澹台先生!
澹台彻停下脚步,回头一望:这么晚了,找我有要事相商?
沈尧随口说:我大师兄要和教主、副教主他们议事。我也打算回去,正好和你顺路。
语毕,沈尧暗忖:教主等人议事,却没带上澹台彻,是因为澹台彻如今武功尽失吗?他当年在教内一呼百应,今夜还真是形单影只。
他们走过一条小径,奇花异卉夹道,月夜景致幽幽。借着醉意,沈尧诉说道:澹台先生,你今天没看到,常夜琴刚和我师兄见面,拔了剑,劈头就来砍他。我还以为,常夜琴是受雇于武林盟主的杀手,今天就要割下我师兄的项上人头。
他和你师兄素来不和,澹台彻透露道,他比你师兄大几岁。你师兄出生之前
沈尧问道:如何?
近旁立着几株金合欢花,澹台彻看着月下花丛,低声道:你师兄尚未出生时,老教主膝下没有孩子。他把资质好的幼童,都当作亲生子女教养。
沈尧后知后觉:你的资质更好,老教主也把你当成了亲儿子?
我的资质不好了,澹台彻神色如常,人生几回伤往事,往事复谁知。
沈尧听出他话中的倦怠,连忙说:澹台先生,你的筋骨并非无药可救。我和师兄都能为你调养。我们丹医派还有几位云游在外的师叔,虽然我没见过他们,但也许他们哪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就能痊愈了。
澹台彻颔首:多谢美意。
沈尧又说:我记得在凉州时,你曾经讲过,你每天思考各大门派的武功,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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