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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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君-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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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迟栖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失去武功,与死又有何分别?
  可眼下没有时间让他考虑这些,他得先安顿好卫家人,尽快送他们离京。
  卫老庄主和夫人在见到他一身皇家蟒袍时,愕然之后,再说不出一句话。唯卫茵茵不知这些,还要上前,却被铭风一把拉住,挡回身后。
  他与铭云两人俱是手链脚铐的锁着,还是站起挡在了庄主身前。
  这回,是铭云先开的口,他冷冷地问道:“那皇帝派你来审我们?”
  薄恩想开口说一句“对不起”,可这字太轻,分毫也不能弥补。两日内的大起大落太多,他仿佛被推进了庞大的蚁窟,一颗心被千万尖牙利齿噬咬,卫家人漠然又痛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戳钢针,腹背锥芒。
  是他隐瞒在先,是他,牵连了原本无辜平静的飞涯山庄。
  卫老庄主扶住妻女,身上也是拷打的伤痕,却还是江湖人宁死不受折辱的气度,他深知儿子的处境,从那些精兵强将来袭,名义是捉拿刺客,实则是冲着飞涯山庄来的。他那师弟早自立门户,死在了朝廷对穹门的围剿中,何来窝藏呢?
  不过是不能为其所用的,也必然为其所惮,不能收伏的,也不能放之遗患。而飞涯山庄后继的少庄主卫迟栖,太出挑了。不但如此,满心还向着另一位争储者。
  被押解入京时,他就知道了一切。
  眼下这个地位颇高的亲王,或许还能保迟栖最后周全。
  故他对薄恩道:“迟栖待王爷如何,王爷最分明。王爷若还有心,荣华之时也请顾全我儿性命。”
  “我拼死,也会保他。”薄恩沉声道,撩起衣摆,膝骨重重磕下,终于心甘情愿跪了一回他最该跪的人。
  卫家人被护送离京,陛下恩旨,妥善安置。卫迟栖被薄恩接回王府,因伤势过重昏迷不醒,薄恩请来了最后的太医医治,照顾身边须臾不离。
  卫迟栖在三日后终于醒来,睁眼望见薄恩的一瞬,唯有满满的怨恨。
  傅思,傅思……
  他背身去不愿再见到他,一闭眼就是薄恩站在花影中不染一尘的模样,他以为单纯落难的小公子,其实是当今陛下最重的七皇弟。在所有兄弟被发配后依然能留居京中,享亲王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慎亲王。
  胸口闷得厉害,这些日子在天牢里受尽磋磨,在飞涯山庄为了保下家人被废去武功。父亲不愿为今上所用牵扯朝堂,一顶窝藏反贼的帽子便扣了下来,三千精兵齐发,那夜火把通明,照亮了整个飞涯山庄,那夜他被数戟抵到在地,满面烟尘,刀架在茵茵脖子上,十三岁的小姑娘拼命咬牙也忍不住泪,带着哭腔让他快逃。
  父亲护着母亲被围困在院里,铭风被擒,铭云负伤,师弟们寡不敌众,被铁骑精兵团团躯围。人如丧家之犬,尊严也碾作他人脚下泥尘。
  筋脉被拍断的那一刻,他恨极了。他不明白为何他们飞涯山庄与世无争却要遭此大祸,他不明白皇权巍巍,为何却只赶着他们一个江湖山庄来杀。直到他抬头看清楚铁甲让开后从里面走出来的人,白马玄袍,模样分明是傅思的大哥。
  众人却呼他,殿下。
  “少庄主可是七弟的恩人,不可造次。”薄愈勒马站定在他面前,温和有礼,一如当日。
  七弟……
  卫迟栖在内力流失的剧痛中这才明白:哪有什么京城傅家,哪有什么落难的富家小公子,有的是皇城里谋位的皇子们,他所爱怜的小公子,真正的面目是一个隐藏得极好的七皇子。
  在两位兄长斗得如火如荼时出逃躲藏,待一方谋定,再出面为证,保得自己一世的富贵荣华。
  审时度势,何其聪明。
  至于飞涯山庄,至于自己,或许并不重要。
  “放我回去。”这是卫迟栖开口对薄恩说的第一句话。
  薄恩颤颤收回了要触碰的手,方才对方终于醒来后的欢喜被一瞬敲碎,他尽量规避开他的痛处,耐心地告诉他:“卫庄主已启程回云州了,你伤势太重,京中名医多,暂且先休养一段时日……”
  他没说出来,当今陛下是不会许他离京的。就如同他自己一样,虽有封地却将一生困于京城的亲王府,连所谓尊贵荣耀的封号都是帝王的敲打。
  从前打马走剑肆意飞扬的卫迟栖孱弱心灰至此,他满是心疼。他自那日别后,朝思暮想期盼着两人的重逢,却不想是如今这个局面。


第十一章 故昔

  而后的日子,便是如今了。
  卫迟栖漠然不语,薄恩百般讨好。从前的小公子,如今的小王爷,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对方深情又痛惜的目光。
  可卫迟栖,到底还是怨他的。他不敢信分别前还和他情意相通的人,转头就能把这些踩在脚底,去追寻如今膺身的荣华。他更不敢想,这个七皇子在飞涯山庄的种种,不过是合时合宜的伪装,装作纯善,装作动情。
  他当初在路边救起他,或许一开始就错了。
  父亲尚在,飞涯山庄或可整顿恢复。而他被困京中,手无缚鸡之力,再不能仗剑天涯,策马江湖,这一世已经废了。
  心计权谋,他从来不懂,也不屑于懂。
  但这个七皇子,当今慎亲王,他已不敢再信。唯一所求,就是让他离开京城回云州,再不要相见。
  薄恩极力地想挽留他,可此情此景说出的真心真意,仿佛笑话。那夜是他的生辰,空中雪停,却有月华如雪。
  从前的小公子裹在锦袍狐裘里,自顾自地一杯接一杯,喝得醉醺醺。卫迟栖静静坐着,不发一言。这些日子总是他一人的歇斯底里,一人的质问吵闹,除了换来薄恩的逆来顺受,就是那一双含泪通红的眼睛。
  他也累得很,不想再吵下去了。更知道自己无力,寸步难行,唯能对着这个诺诺的人撒气罢了。
  喝醉的薄恩开始神志不清,脸醺得通红,眼底的迷离似醉似泪,他踉跄地扑过来,拽上卫迟栖的袖子,似恳求似剖白一般说出隐忍已久的话。
  “我这一生……从未有过什么是属于我的,只是这一次……只一次,我想抓紧……”
  “迟栖哥,留下好么?我们同从前一样,不好么?”
  如诉如泣,仿佛寸断肝肠。
  这后一句,卫迟栖听过无数遍,神色淡淡地,拨开他的手,再说一遍那同样说过无数回的答复。不过这一回,更分明。
  “皇家之事我不懂,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亦有我毕生所重。当初救你我不悔,如今武功被废,山庄被剿,只当我卫迟栖识人不明。若你真还念恩情,就放我走吧。”
  物是人非,心境大变,安可如旧?
  薄恩似是不信地睁大了眼睛,要从卫迟栖面上窥探出些许不忍,可视线模糊又朦胧,他半点也看不清楚。
  薄恩垂头笑了笑,一串眼泪随之砸下来,他没敢抬头再看卫迟栖,而是说道:“陛下本意是不许你离京的,我会帮你。”
  卫迟栖被亭中灌入的冷风扑得一颤,薄恩已经踉踉跄跄地起身离开。寒林随及跟上,这规规矩矩的小王爷却做了一个令人讶异的动作。
  他猛然回头,把高大的护卫两手并力狠命一推,哽咽又懊恼的声音响在扑朔的夜风里:“滚开!别跟着我!”
  卫迟栖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温驯的羊羔终于在沉默中爆发,发了一回脾气。
  寒林被此一推,也只是退了两步就站稳了。但一时也不敢再上前,只是远远随着。
  薄恩头重脚轻地走在曲桥之上,眼泪冻干在颊上又复涌出,他既醉又清醒,心如刀割,恍惚明白:他和卫迟栖,是真的没可能了。
  卫迟栖看他在桥上走得不稳,克制不住地就从亭中站起,遥遥望去。那曲桥精巧却无高栏,曲曲折折间,视线朦胧的薄恩不知道折拐到了哪里去,伸出一只脚踏空,也不呼救,由着自己坠了下去。
  扑通一声,湖上的薄冰被骤然砸碎,月下溅起冰晶水珠无数。薄恩的身影,转瞬即沉。
  卫迟栖飞步跑出亭外奔上那桥,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几乎与寒林同一刻,跳入了湖中。
  一入湖中,冻得彻骨生寒,浑身打战。寒林潜入水去捞人,卫迟栖也深吸一气憋入湖中。大约是上天爱玩笑,这一回,又是他捞到了薄恩。
  他抱着人浮出水面,牵动旧伤也有些体力不支,探了探鼻息,人还活着,暂松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寒林与闻声而来的家仆,拖了他们上岸。要分开两人时,仿佛已无知无觉的小王爷不知何时已死死攥上卫迟栖的衣裳,紧得如何都扯不动。
  卫迟栖看他浑身湿透,在寒风中冻得可怜,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心中暗叹,还是自己亲自上手,一个一个指头,给他掰开了。
  当夜,薄恩就发了高烧,高热不退一直烧到了天明的时候,惊动太医。卫迟栖到底底子好,沐浴更衣喝了防风寒的药就没事了。体弱单薄的小王爷,则差点烧没了。
  幸得太医院院首妙手回春,说是酒后发散不当,又冬日坠湖被冰水一激,更兼心思郁结,气脉不畅,两下里夹攻,才会病得这样重。
  卫迟栖夜里辗转反侧地睡不着,终于忍不住,来看了他一回。薄恩吩咐过,只要不出大门,在王府里无人敢拦卫迟栖的。卫迟栖就畅通无阻地进了内室,寒林照旧守在门外不动如山。里头两个丫头看着药吊子,听吩咐,都垂着脑袋,不敢多言多看。
  榻上的人病得昏昏沉沉,不过几日不见,似乎就瘦得面颊都凹了下去。陷在那层层的锦被绣堆里,愈发显得瘦弱单薄,仿佛轻轻一掩,人就没了。
  人一病,就易说胡话。
  不知他是半梦半醒还是已在梦中,卫迟栖就听见他小声地啜泣着,无意识间眼泪从眼尾漫出,滑落在枕上,无声无息地融进绸布里。
  他忽然想听听此时此刻毫无防备的薄恩会说什么,蹲下身来,凑近了,却听见一句满是依恋的“迟栖哥……”
  还有后半句,薄恩对梦里的人哭求着:“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
  绝望又痛心,不甘又无可奈何。
  泪涌得更凶,眼睫都湿透了。
  又过了几日,已是临近年关的时候。大病初愈的慎亲王,请旨入宫,要面谢皇兄在自己病事关切,遣太医救治。
  这是自薄愈登基,薄恩封王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彼此都知道来意。内殿的门一合,炉燃室生春。
  当今陛下还是一如既往地喊薄恩,他道:“七弟所谢,不过朕略尽手足之情。但七弟若有所求,也当知朕的为难。”
  薄愈知道,老七身上,还有一样他要的东西。扣住卫迟栖,等的就是今日。
  病后的薄恩脸色苍白,那层层叠叠的厚重蟒袍仿佛压得他连脊背都很难抻直,他微有些哑声道:“臣弟一心为陛下,绝不会做令陛下为难之事。”
  说罢,自袖中取出一物,那个他贴身藏了许久的乌沉沉的镯子。
  恭顺奉上后,缓缓道:“臣弟身无长物,唯此一物,乃是父皇临终所赠。但臣弟无才无德,怀此至宝,常心有愧怍。唯将此物奉予当今天子,方可两全。”
  薄愈含笑接了,当即给出答复,他拍了拍这个七弟手背,告诉他一句话:“识时宜者合时宜,自然两全。”
  薄恩谢过皇恩后,薄愈看他消瘦至此,叹息道:“七弟大病一场,怕是难愈啊……”
  薄恩心中一动,顺言而答:“多谢陛下关怀,只是此番病重,怕是要缠绵病榻,熬得这一两年……”
  薄愈适时阻止弟弟说这些不吉的灰心之语,慎亲王离宫时,因病尚未痊愈,陛下体恤,特赐暖轿回府。
  内殿暖阁里,薄愈摸索了一圈镯子,寻到隐秘的接口,旋扭几下,镯口脱开。露出一卷细密黄帛,慢慢展开,帛透薄如纱,上头的字迹却清楚分明,落款处是父皇的一枚小章。
  一切如他所想。
  薄愈笑笑,毫不留恋地将那张黄帛投入了脚下的炭盆。被火舌一舔,就迅速地燃烧起来,展眼化灰。
  如今是谁,还重要么?
  老七他不会杀,当年他幼时,因生母低贱受尽冷眼。后来生母亡故,是先皇后做主,替他寻了一位与世无争的宽厚妃嫔做养母,他才不至于无人问津,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渐渐出头。所以他可以软禁病重的父皇,设计陷害最有能力与他争储的老四,甚至可以在某日一个意外斩草除根,唯独不会杀老七。
  那时生母方逝,他有幸在先皇后宫中住过一段时日,七弟才出生,那个温婉善良的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在内殿哼歌哄着,瞧见了偷看的他,制止了要带走他的嬷嬷,依旧温和笑着让他上前。
  “这是你七弟。”
  江皇后笑面如花,眉眼温柔和平,正是最好的年华,他大着胆子伸出手去触碰这小小的弟弟,被弟弟无意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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