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迟栖最爱看他笑,也常逗他笑,仿佛云开雨霁,晴风拂面。
这个家里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公子,似乎总是不高兴的。常常一人时,隔窗望着残落的茶花,檐下的雨铃,暮归的倦鸟。目光遥遥,安静,落寞,又寂寥。
唯有被他逗笑时,眉目里才展出一点生气。
起初卫迟栖以为他是想家,不惯客居异地。后来却发现,那一封封信送出去,提笔时不见有多期许,得知无音讯后也不觉有多失落。仿佛这世上的日子,就是这样不悲不喜地挨着,日复一日。
满堂热闹时,他同样跟着热闹。待众人散去后,他亦能独守长夜,静听漏滴到明。
母亲喜欢他,赞他大家出身,斯文有礼。茵茵喜欢他,说他细致周到,会体贴女孩心思。铭风也喜欢他,说小傅公子生得又乖又白净,最招人疼。
卫迟栖也喜欢他,说不出来的喜欢。情不自禁地想在他身边,想照顾他,想看他笑。
情不自禁。
薄恩亦是,在一众人里,情不自禁地就会往卫迟栖那边靠近。不是最温柔的,也不是最体贴的,只是这样一个潇洒不羁的江湖少侠,每每和他说话,或是自己要说些什么,他总会第一个就立刻低下头来,柔声和语,侧耳细听。
卫迟栖还总护着他,似乎把他当个小孩儿照顾,有时比对卫茵茵还小心。他自然会许多事情,只是卫迟栖太上心,就凡事都由着他了。
更何况,他也喜欢,被人如怀珍宝一般的对待。
腰间还挂着那个灰扑扑的鲤鱼荷包,荷包瘪瘪的,里头亦装着他的一对珍宝。
铭风一瞧这两人对视就受不了,黏黏糊糊,仿佛一对上就扯不开似的。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个只管说,一个点头笑。
旁若无人,有人也插不进。
铭风抬手搓了搓两臂,倒嘶一气,嚷嚷道:“行了行了!我算看出来了,这里就容不下我!”
哪里是玩的主意不好,是人就不是人家想要的那个人。
又道:“不必送,我自己走!”
还不如去找铭云,回头打了兔子回来让他烤。铭云烤东西最香,少庄主有情饮水饱,也不必给他留了。
说罢,在卫迟栖出手揍他前跑了。
薄恩还握着石榴,卫迟栖以为他不好开,便拿过来直接一掰做两半,露出颗颗莹红的石榴籽来。
卫迟栖把掰开的石榴递还给他,薄恩只拿了一半,随及低头认真地剥出一握之多,自己不吃,先放进了对方的手心。
卫迟栖拢着一只手接着,新剥的饱满石榴,色亮如红宝,未尝已觉甜。
凝眸而望,卫迟栖动了动唇,似有话想说。薄恩眼底只有一片纯粹干净,映着自己的身影,同样的欲言又止。
而世事难如愿,卫迟栖曾庆幸那封京城里迟迟未来的回信,以为他们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慢慢来。
都说来日方长,却未料到,他们的来日,转眼即到。
于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晨,傅家的车马停在了飞涯山庄下。来人通报,称是傅家大公子,收到信件,来接自己苦觅已久,牵挂不已的小弟。
家人相见,分外亲热。
大公子上前就握住了弟弟的手,目光热切地打量一番,再激动地拥入怀中。
感慨道:“幸好幸好!天佑平安!”
薄恩被大哥拥着,不知所措的神情的神情一闪而过,再出口时,是乖觉的一句:“多谢大哥挂念,弟弟一切都好。”
大哥是亲大哥,挂念亦是真挂念。
只是心心念念的,不是他的平安罢了。
人家兄弟团聚,卫迟栖在一边看着,一半欢喜,一半失落,总不是滋味。
傅思该走了。
傅思的大哥,也是单名一个“俞”,拱手向厅上老庄主与卫迟栖深谢道:“家弟此番多得贵庄收留照顾,少庄主的救命之恩傅家永不敢忘。区区薄礼聊表寸心,还请万勿推辞才是。”
立刻便有人自外抬上数个礼箱,光看外头崭新的漆色圈着金边,便知贵重。
老庄主只说,不过举手之劳,江湖人从不望千金之谢,推辞不受。
他方才亦瞧出,入厅的所谓仆从,尽管恭顺低头,但身形步伐绝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傅家不简单,料想不只是个京城商户。
傅大公子再谢,老庄主客气再辞。
最终傅俞含笑道:“此番是我们傅家欠飞涯山庄一个人情。”又望向救了弟弟性命的卫迟栖,笑意更甚,“他日少庄主若来京城,傅某定扫室以待。”
卫迟栖抱拳回谢,薄恩警惕着大哥那逡巡在卫迟栖身上的目光,不愿两人再有过多交谈,更不愿牵扯进飞涯山庄。
便在一旁低声同兄长说道:“大哥,我已叨扰卫家多日,很该辞行了。”
傅俞点头,他感受到了薄恩的急切,但必不可能是着急会京城那虎狼窝。
而那少庄主的眼神比他七弟的还明显,如此不舍,从方才始在薄恩身上的目光,就一刻也不舍得挪开。
老七到底还是小,要成大事的人,或不该心软,或就该把心软处千封百裹地藏好。
第七章 渡别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来时是渡口,别时亦是渡口。
卫迟栖一行骑马,要护送傅家的车队到港口乘船离开云州。傅思没乘马车,和大哥说待会儿怕晕船,想骑马透透气。
傅俞正要招呼人牵匹空马来,就见那少庄主牵来了自己的马,熟练地将人扶了上去,随后自己上鞍,将他七弟稳稳圈在前面。
傅俞会心一笑,上了马车。
老七必然又说,自己不会骑马了。
此一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卫迟栖打马走在前头,中间是傅家马车,后边是铭风铭云等自觉退守。卫茵茵原本也眼泪汪汪地要跟了来,卫夫人没让,便依依不舍地给自己才相处不久却十分喜欢的的小先生塞了许多东西,装了满满一行囊。还千叮咛万嘱咐,要傅思以后一定回云州玩。
是“回”,而不是“来”。
仅这一句,就已让薄恩心暖万分了。茵茵把他当成了哥哥,让他记挂着一同生活过的飞涯山庄,常回来看看。
这是卫迟栖第二回这般带着傅思骑马,第一回是接他回飞涯山庄,最后一回却是送他离开了。傅思一路都没说什么,乖顺地垂着头骑在马上,卫迟栖在背后只见他那松挽的墨发,逶着一根青玉色的发带,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心中不是滋味,故作轻松地开口道:“你大哥亲自来接你,总算能放心了。”
“嗯。”前头的人只是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一声轻飘飘落在卫迟栖耳里,砸在卫迟栖心上。就这般简简单单,连句“多谢”也没有,尽管他也不是稀图他谢。只是他以为傅思是和他一样的,他以为他们才将将开始,却不想就匆匆结束了。
难言间,卫迟栖攥紧了手中粗糙的缰绳。
此后又再无话,倒比他们初识还拘谨了。
薄恩其实也不好受,他亦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既顾忌着大哥的耳目,更是不确定卫迟栖的心意。眼看路程将近,煎熬了半路,想到若离了这里,怕是再也没有分明的那一日了。
他在犹豫挣扎间心潮澎湃,手里一只捏着那个鲤鱼荷包,感受着里头石子的硌人触感。回想自己从前在京城里隐忍沉默的无数时光,对比起在飞涯山庄的短短两月,头一回,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
哪怕不如他所愿呢?
至少他不想后悔。
卫迟栖太好了,好到他留恋,甚至有那么几次,都想抛却一切,随他留下。
攥着荷包的手随着情绪一缓也一松,悄悄地伸出去,盖在了卫迟栖扶缰的手上。
正在失落间的卫迟栖先是一愣,目光落在两人相叠的手上,随及立刻反握住,牢牢地与他掌心相贴。
薄恩不敢回头看他,手被他握着,心也颤得厉害,说得小心又小声。
他说:“若我回来,你……”
卫迟栖迫切极了,也不管在外,就借着两人共乘的姿势,将人往后一揽紧紧圈在怀里。不等他说完,已经给出答复:“若你回来,我心依旧。”
贴得太近,卫迟栖郑重又神情的话响在耳边,胸膛急促如鼓的心声亦响在耳边。
是答复,是告白,更是一心一意的承诺。
薄恩长舒一口气,轻笑出声,眼眶发热。卫迟栖的欢喜则溢满心口,侧首过来,大胆地吻了吻他的耳朵。一吻快到稍纵即逝,看人毫无准备,被吓得仿佛受惊的小兔,一下缩在他怀里,也忍不住笑了。
卫迟栖就想起,那时候初见,他也是这般惊慌失措,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头,只露出一双瞪得又圆又亮鹿似的眼睛 。
剖白心意后,拘谨忸怩顿消,两人就这样悄悄地亲呢了一路。薄恩还是和从前一样话不多,卫迟栖则有许多话和他说,江湖少侠不会含蓄文雅,直白热烈得令人害羞。脸红心跳的小公子,回应时只得十指相扣,握紧了心上人的手。
卫迟栖搂着人骑在马上,畅快与不舍交织。欢喜畅快太短,而不舍之情却愈演愈烈,路越近,情越难。
“等你随家人回京城整顿好家业,若要回来记得先写信给我,我亲自去接你……”卫迟栖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想了想,又道:“旁人我也不放心。”
还说:“我家的小公子,自然得我亲自接送。”
薄恩点点头,还是那样,卫迟栖说什么他都说好,乖的不像话。
让卫迟栖忍不住要逗逗他,咬耳朵悄声和他道:“怎么哥哥说什么你都点头?那你做不做少庄主夫人?还点头不点头?”
才要点头说好的小公子硬是卡住了动作,回过头看卫迟栖,想看清楚对方是玩笑还是怎样。卫迟栖却早将马赶得离身后众人远了些,在一路拐处吻上了他的唇。
小公子玉白的一张脸腾得一下全烧红了,仿佛浸透了胭脂汁里拧出来的。
卫迟栖贴面蹭了蹭,软声软语道:“我真舍不得你……”
薄恩愣愣的,手足无措,只知道点点头:“嗯……好……”
“好什么呀?傻乎乎的……”卫迟栖忍不住笑了,还不知道人家是在答他前头的那句玩笑话。
及至进了城中,人烟繁华处便不能再这般亲密了。又到港口,卫迟栖扶人下马,薄恩借袖摆遮掩,在他手心捏了捏,旋即松开,朝大哥那边走去。
傅俞拱手告辞,又客套几句,便要带着人登船了。
铭风脸上难过的神色一点也不掩,要不是被卫迟栖揪着,怕是就要抱上去了,他对薄恩道:“小傅公子回京后,可别把我忘了啊……”又将一把精巧的小匕首塞到他怀里,说给他防身,别总被人欺负了去。
铭云则言简意赅,说道:“有空常来。”
卫迟栖的目光温柔又神情,轻声说了句:“一路保重。”
风来帆起,薄恩最后立在船头与他对望,眉眼无声,却心系彼此,只盼保重。
只盼,快快重逢。
第八章 手足
从云州回返京城,最快也要两日的水程。而这两日里,久别重逢的两兄弟自然有许多要话要说。
“这些日子,七弟受苦了。”
薄恩听大哥如此说,情真意切,两人对坐再无旁人在侧。他的大哥总是这样,里外的滴水不漏。
他不是傅思,是七皇子薄恩。他也不是傅俞,是当今的大皇子,薄愈。
“傅”是父皇从前微服私访用过的假姓,而父皇给他们名里取的字都带一个“心”,此番相见,都不约而同地,把心丢了。
薄恩抬头对望,露出恰好的感激与轻松,是体面的兄友弟恭,亦感慨:“死里逃生,不想还有能见大哥的一日。”
薄愈叹气,痛心疾首道:“老四糊涂,我们可是亲兄弟,他怎下的了手!连手足之情都不顾了……”
“是……四哥?”薄恩神情疑惑,后又难以置信道:“四哥怎会如此?”
薄愈见他不信,继续道:“那日抓的刺客受不住刑已经招供了,的确是老四的人,潜伏京郊对你我动手。”
说罢翻起宽大的袖袍,露出小臂上缠绕的层层纱布。
“当时这刀若再深一寸,为兄这条手臂就废了。”
皇陵祭祀,三位皇子同出京郊,路遇刺客劫杀。刺客武功高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直击皇子。大皇子负伤,一臂险些被废,七皇子不知所踪,唯四皇子安然无恙。
这是当时在场众目所见。
薄恩回想起那日,还差一点,他就走上了黄泉路。
当时行至京郊百里,刺客于林中突起,个个出手狠辣。身边御林军却主动四散,更佯做不敌,唯自己王府的几个贴身护卫拼死相抗,护他突围逃入林中。刺客穷追不舍,护卫死七伤二,侥幸拣得一条命。
那时他便明白:京城,是不能再回去了。
他想起鸿州江家,先皇后的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