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尊重客气。
却摆明了在说,谁是一家人,谁又是插不进来的外人。亦或是要划清界限,表示各自分明,互不沾染。
桂花豆沙馅的甜香飘在席上,却食不甘味。
第十九章 无悔
席上无话,江棠意外间却被卫老庄主敬酒,受宠若惊,站起身来,举杯就饮。可这一杯完了,又是一杯,杯杯斟得八分满,酒醇香冽,直饮得人面酣耳热。
卫迟栖看出端倪,起身要挡酒,手还未伸出来,就被父亲一个眼神打回了座位。更何况,倔强的小公子,也不要他帮。端端正正地接过父亲的一杯又一杯。
卫迟栖都顾不上数,屡屡心疼又只能无奈缩手,他最知道这人的酒量。从前在王府,不过喝了那么点,就路都走不稳,直直从桥上栽下去。这酒又是父亲珍藏烈酒,连他都是浅尝辄止 ,今日节下高兴,才开了一坛。如今已经去了一壶了,江棠哪受的住这个?
果然看他呛得面红耳赤,掩着袖背过去咳了几声,又忍了下来。父亲还没打算放过他,提壶续满,江棠接了,尽力舒展难受的神情,笑得大方,接过便满杯饮下。
卫迟栖坐立不安,焦心着低声喊了“父亲”。连原本一直冷淡着的卫夫人都看不下去,私底下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别在这上头欺负晚辈,不想见请出去也罢了。
“真把人喝倒了,还得照顾……”卫夫人不赞许的小声道,看着江棠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身量,神情却执拗,逞着强要陪卫庄主喝到底,究竟还是不忍的。
过往种种,他非罪魁,可迟栖的那一身武功……两年过去了,到底意难平。
她从前想,人没了……也好,没了就能不再沾惹了。可没料到,自己的这个儿子,虽不再提,可心底藏的,除了那个人,谁也放不下了。一年这样,两年也这样,守着一处空院,等着一处花开。
如今心底的那个人骤然归来,他眼底的神采都是活泛的,是久违的,发自真心的欢喜。
没等卫夫人再多想,人已经如他所料地,彻底醉倒了。倒在卫迟栖怀里,该说,这小子是一直伸着手随时等着接。
就看儿子稳稳将人抱起,辞了众人,就要带人去了后院。没等她喊,已经有人替她发话了。
“安置好了,到我房里来。”一家之主道,眼中清明,不见醉态。
卫迟栖低头看着怀里醉得人事不省的江棠,轻叹一气,回了声“好”。
卫迟栖抱着江棠,原本想回自己房里,出了正厅,想起江棠和他说过怀念在山庄里住过的那个小院,热热闹闹,有家的感觉,像个归属。便转脚,把人带往那里。
这里原本是飞涯山庄的一处客居,用以款留来访外客。被江棠住下后,就再没住过别人。这两年也未疏于打扫,干净整洁依旧,布置陈设如昨。
卫迟栖轻手轻脚把人放到榻上,脱去鞋袜外袍,再掩上被。小公子醉过了头,由着卫迟栖摆弄。只是酒力发起来不免难受,朦胧迷糊间被喂下了涩涩的醒酒汤,从嗓子眼到胃里都烧得厉害。
恍惚间还以为又回到了王府生病的那次,也是喝醉了,寒冬腊月从冰湖里被捞起来,高烧不退。就有人这样搂着他,哄着他喝药,温柔地给他掖好被角。
他知道那是卫迟栖,之前舍不得他走,仗着自己当时可怜些,意识不清又理所当然地将人霸占住。如今人真的不走了,他却委屈得心酸,他们分分合合,经历了如此多不易才能再度走到一起。就算接下来还有难熬处,有卫迟栖在,他就不怕……
卫迟栖则搂着他,醒酒汤喂了两口下去,怀里的小公子就拧着眉睁开水朦朦的一对眼看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卫迟栖便把碗搁到一边,说不喝就不喝,待会要点热水来给擦擦,疏散疏散。
谁知对方却抬起一只手轻轻合在他脸上,口齿不清地安慰道:“别怕,别怕……”
卫迟栖心口一热,覆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面上,低低地回应他:“嗯,我不怕。”
江棠强撑眼皮环顾了一圈,所在是他最熟悉的小院,卫迟栖在他身边,自然而然地安下心来,沉沉眠去。
卫迟栖将人安置好,轻轻拨开攥在自己袖上的另一只手。江棠的指尖忽动,瘦得骨节分明的五指虚合了几下,往手心里拢,仿佛还想抓紧些什么。卫迟栖又怜又爱,低头吻在他唇角,还有未散的酒香。
来见父亲,自然还有母亲在旁。
卫家夫妇各坐上座左右,看着先请安,再站定的儿子。两年过去,气度沉稳,人也安定了。同样,话也少了许多,除了陪他小妹,更是少有笑意。
成熟稳重是真的,寥落孤寂也写在了面上。直到最近,整个人骤然焕彩,仿佛一夜回到了多年前少年意气的时候,眼底的生机明媚,彻底地活了过来。
卫夫人心里是甚为不悦又极无可奈何的,儿子死过一遍是为那个人,活泛过来要是为那个人,来来回回,兜兜转转,就是放不下。
且看他今日的做派,也不打算放下的。
卫迟栖则静静站着,与父亲母亲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端端正正,老老实实,瞧着是来听吩咐的,实则早揣了决定来。
父母敢问,他就敢说。
卫老庄主纵横江湖多年,又是一庄之主,怎么不知道卫迟栖那点儿弯弯绕。这个儿子之所以敢来,还不是仗着他母亲自那事后再舍不得责他,自己也不会对他这个已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动手。
所以厚着脸皮,挺着脊梁骨来了,站得笔直,还不卑不亢。
卫夫人还真想骂儿子两句,骂他不争气,怎么就栽到这么个人手上?还要骂他没出息,同一个人,竟然栽了两回!
这像话吗?
可一看卫迟栖老实缄默的样子,任打任骂不吭声。就忍不住想起他身上磋磨了心性的遭遇,想骂两句,倒张不开口了。能骂能训的那个,又被丈夫灌得半死不活,现还躺在自家院里。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冤孽!”卫夫人忍了一长串气,恨恨出口这两字,干脆一块骂了。
话骂出口,也是态度。气归气,自己不满意,架不住儿子不要命的喜欢,儿大不由娘,横竖管不着了。
卫老庄主则捋着胡须,打量了一眼嘴角就快藏不住笑的儿子,暗笑: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
遂以一个父亲的口吻道:“你自己做的决定,日后须得一力承担,你可有这样的觉悟?”
卫迟栖则早做好了准备,掷地有声地回答道:“孩儿认定一人,就生生世世都是他,荣辱生死,不悔不改。”
卫夫人倒吸一气,显然被激得够呛,捂着心口看了这冤家一眼。为娘的又爱又恨,这誓言颇有当初卫老庄主求娶她时的风范,认一人,定一生。
纵然千百个不愿意,也没法子了。这儿子就跟他老子一样,一倔一辈子。
不看了,不看了,再看一眼,怕就被气晕过去了。
第二十章 夜桂
江棠在头昏脑胀中醒来,头沉得几乎抬不起来,动了动手,发现自己被人搂在怀里,耳边的呼吸绵长。
睁开眼,是卫迟栖。
真好……
他在头疼中想着,紧挨着卫迟栖将两人的距离又贴近了几分。卫迟栖被他一蹭就醒了,还没醒透,半梦半醒间先把怀里的人捞上来亲一口。一口胡乱亲在鼻尖,江棠红了脸,倒把头疼忘了,小声喊了句“迟栖哥”。
卫迟栖彻底睁眼,伸手抚了抚小公子的脸,温温柔柔地问他要不要再睡会儿。江棠摇摇头,卫迟栖醒了,他也不想睡了。
一起床,气色就不好,昨夜醉酒的疲态明晃晃挂在脸上。本来就瘦得巴掌大的面上一片蜡黄,眼下两抹黛青,小小的一个呵欠一打,立刻有止不住的泪花涌上眼眶。
看着更可怜了。
卫迟栖叹气,摸出梳子来,给穿戴整齐的小公子梳发。软软的青丝搭在指尖,又随着桃木梳被一齿一齿分开,他心里想着是绿豆百合汤好?还是肉桂干姜饮好?一个太凉,一个又太燥……
正琢磨着,已经有人端了东西进来。
两个丫头,一个送来解酒饮,一个送来粥点。送来了东西,也谨记着夫人教的,不许多言,放下摆好就立刻走了。
卫迟栖看了那碗醒酒饮,葛根芩连汤。
嗯,不苦不辣,性温平。
倒不明白那两个丫头跑什么,都是母亲院子里的,难道他还没见过?
江棠听卫迟栖笑说是母亲送来的,心中也有了分窃喜,或许自己和迟栖哥的事,并非全无可能。
喝了葛根汤,又被卫迟栖盯着喝了一碗熬得稠绵的杞子黄米粥,吃了两个豆腐卷,半块红糖糕,实在塞不下了才被放过。
卫迟栖搂过他直接伸手摸了摸肚子,这才颔首略略满意。
江棠被他搂着,有座位也不许好好坐,只能坐到卫迟栖腿上。被卫迟栖环腰搂着,嫌他坐在腿上都轻得像纸片,又埋怨怎么两年不见就瘦得这么着了?
“吃得也少了,茵茵那丫头光吃点心都比你多。那回在船上我给你剥蟹吃,吃得多香甜,现在多喝碗粥就跟灌药似的……”
被嫌弃轻飘飘的小公子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是瘦了些。尽管他自己不觉得,却听出了卫迟栖话里的心疼,哪怕挨着训,脸上也挂着笑。
卫迟栖被借机说他态度不端,还不知错。便把才从宿醉里缓过来的江棠按着“教训”了一顿,小公子没了力气,唇上润红一片,趴在卫迟栖肩上喘气。
听卫迟栖一面顺着他的发,一面告诉他:“你别担心,母亲只是嘴硬。你的院子,还是她派人一直打扫的。”
话说得不老实,卫夫人之所以派人打扫,是因为看不下去儿子天天到这院里挥掸子提扫帚,所以才派人来把活都干了。好让这少庄主别窝在这里,干点正事去。
江棠只听到卫迟栖说“你的院子”,就心暖得不像话。只觉得,原来离皇城千里之外,自己在这山庄里,也是有归属的。
这个小小的无名院落,比富丽堂皇的占街亲王府,更叫他留恋。
耳鬓厮磨间,小江掌柜还不忘自己的胭脂铺子,问了什么时辰后,就要回去上工。
少庄主不乐意,搂着人不撒手,嘟囔道:“你做掌柜的,偷个闲怎么了……”
江掌柜却说,自己难得靠自己的本事做点事,要是这铺子垮了不仅对不起自己,还对不起母亲的心血。许多方子,都是从前先皇后留的,她在入宫前,还是鸿州江家的二小姐。
一转眼,就这么多年了,物是人非。母亲早已不在,可自己,终于完成了母亲最想做的事。
卫迟栖听了,不再挽留,而是依依不舍地圈着他道:“哥哥送你去。”
江棠却忍不住仰起脸来,笑得明媚又骄傲,说道:“我会骑马的,而且比你们骑得都好!”
的确好,才能在京郊刺杀仓皇入林时,东拐西绕,一骑绝尘,果断挣出一条命来。
卫迟栖有些意外,想起初见时上马都要人扶,弱不禁风瑟瑟发抖,又瞧如今这得意忘形的小模样,牙痒痒地在他鼻子上一捏。
半真半假地嗔道:“小狐狸!还有多少东西瞒我的?”
“没了。”
小狐狸乖乖地任揉任捏,老实地回答道。胆子大起来,看左右无人,主动攀着卫迟栖亲了一下,就跳下来,喜喜欢欢地,要出去自己骑马回城里。
院外的石榴还没熟透,院里的山茶已经开红了满栏。
江棠看见这火红的山茶花,就想起初见时卫迟栖一身红袍,比秋阳还热烈,让人不由得满眼都被他占去。而热烈底下又是冰淬雪化后的温柔,独一无二,只为他而垂首。
卫迟栖则想到当时大病初愈的小公子,裹着自己的赭袍立在猎猎江风上,单弱又执拗,却在自己伸手的一瞬间,悄悄藏在袖下,攀来一分依恋。
小公子独自上了马,踩蹬跨鞍,一气呵成,果然十分熟练。卫迟栖才上马,人已经提着缰飞跑出去了,便也立刻催马赶上。
江棠勒着马,在庄外等他。面上是他没见过的神采飞扬,是他从前最想他能露出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发自内心的笑意。
便对他道:“敢不敢跟哥哥打个赌?”
江棠道:“迟栖哥要赌什么?”
卫迟栖赶着马挨近他,附耳悄声说了一句。小公子立刻涨红了脸,讷讷两声不清不楚,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
坏心眼的少庄主就勒马逗着他,偏要问人家“好不好”,“应不应”。
越问,小公子的脸越红。
最后实在熬不过,自己驱马跑了。
少庄主则仗着自己有匹千里良驹,飞驰如电,占尽利处。不远不近地一路拉着距离,快到云州城门口时,不多不少地,就超了江棠那么一两步。
锁定胜局。
“我赢了,江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