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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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君-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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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听到慎亲王病故的消息,他空了许久的心,却十分清晰地传来悲恸。先是否定,后又半信半疑,最后夜不能寐,心再度空了下来。
  也是那日,为他折了桂花回来祭在窗下,他细想了许久:他与薄恩,抛开种种,不是过错,而是错过。
  直到在胭脂铺里,茵茵无意间递来的那盒香膏,客人满门时始终没露过面的年轻掌柜,还有花灯节救下的那个身形相仿的小公子,在他就要揭开面具时,慌不择路地逃跑,落下一枚荷包……
  即使两年未见,即使面具相隔,卫迟栖还是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抱住他的那一瞬,他满怀的情感,都是无法克制的,失而复得的,激动与欢喜。
  打马回去的路上,卫迟栖忍不住扬起嘴角,心情颇好。
  他的小公子,以后就真的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公子了。在云州城住着,开了间胭脂铺子,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掌柜。而自己是飞涯山庄的少庄主,那夜在花灯节与他相遇,一见钟情,将会开始新故事。
  夜里,小江掌柜攥着失而复得的荷包睡不着。翻来覆去间,似嗅到一股甜甜淡淡的香气。奇的是他屋里从不用熏香,便想着或许是白天蒸花露时沾染上的,可白天蒸的是蔷薇,这股香气,更像是……
  他循着香气仔细找,原来就在他手上的荷包。荷包之前在迟栖那里,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将荷包打开,那对月牙石还在。东西没少,还添了一样,一小撮今秋的桂花瓣,金灿灿的,就掺在里面。
  他想起两年前在飞涯山庄的那个秋晨,卫迟栖涉水而来,赠他月牙,给他折桂。
  更记得他们临别那日,两人共乘在马上,就要进城时,卫迟栖贴着他耳朵悄悄说的那句,他说:“我最多就等到明年秋日,你要再不回来,等后山的桂花开了,我亲自来京城绑你!”
  话说得凶,语气却最温柔。圈着他的掌心,怎么都舍不得放开。
  时隔两年,他以为时移世易。
  如今,飞涯山庄后山的桂花,又开了么?


第十六章 娘子

  可怜那江掌柜一夜忽喜忽忧,思绪起起落落,不得好眠。次日上工研粉,眼下挂着两圈深深的黛青,那颜色比他们铺里最好的眉黛还正。
  正一颗一颗碾着珍珠粉,外边的伙计就打了帘进来,说遇到了个难招架的客人,还仿佛有些面熟。
  说是来给娘子挑礼物,被把铺子里的货都看了,没一样满意。不是嫌粉太薄,就是挑颜色太轻,不像来做买卖,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伙计嘀咕了半天,又让掌柜的小心,别是什么云州城本地的霸主,来敲打咱们这些外来商了。
  “那我出去看看,要真闹起来,你就去报官。”江掌柜道,深吸一气,揉脸整了整疲态,准备先出去应对应对。
  掀帘,入堂。
  那位来给娘子挑礼物的客人,正拿着盒胭脂,要问人。见自己出来,招手笑道:“正好掌柜的来了,给我解说解说,这是个什么花做的?”
  卫迟栖笑着一招手,有人就极没自制地过去了。
  小江掌柜走近他,方才在里头听伙计说的那些他还记着,此刻见卫迟栖当真低头挑得饶有兴致,心里一酸,差点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只好忍着难受道:“迟栖……卫公子,要给……卫娘子,挑些什么?”
  卫迟栖提起家中娘子,眼底笑意温柔如一汪春水,他对面前的人道:“我家娘子挑剔得很,寻常的东西不好,要你们铺里最好的来配他。”
  江掌柜一听从卫迟栖口里亲自说出的那句“我家娘子”,就真忍不得了。昨夜幻想出来的种种希望与美好瞬间破灭,宛如数九寒冬里冻得发颤的时候,还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凉水。
  卫迟栖都成婚了……也是,人家比他还大两岁,又是独子,自然该成婚了……
  因为成了婚,有了心上人,有个千娇百媚的娘子等他哄着护着。所以对自己这段旧情,才这般放得开,见着故人波澜不惊,泰然自若。
  如此一想,似乎就都说的通了。
  他强打起精神,想端出一个体面笑颜,却眼眶蓄泪,嘴角牵了又落。笑不像笑,哭不似哭,狼狈又难看。
  怕真在卫迟栖面前丢人,便匆匆道:“有的都在这里了,卫公子若看不上,就请别家吧……”
  说罢,快步地掀帘进了里间,不一会儿,里面干活的伙计都被赶了出来。
  “掌柜的说,今日休一日店,工钱照旧。”
  伙计们面面相觑,但都照着吩咐开始收拾。
  卫迟栖才知道逗得过了,连忙进去找人,伙计们拦不住,卫迟栖还直接把里间的门闩上了。
  这时,昨天那个门口洒扫的伙计才想起来,卫迟栖为什么面熟。
  “不就是昨天来还东西的那个老板么?掌柜的还说,这人以后再来必得告诉他,我浑忘了!”
  “大概是商量什么大生意呢……”
  卫迟栖掀帘进来后,将门一闩。就看见他的小公子背对着他站着,手上动作不停。
  走近了才发现,对方在研珍珠粉,只是一边研一边往里边砸眼泪,眼泪珠子成串成串的,比案上的珍珠还多。
  纵研出来也没用了。
  卫迟栖后悔极了,悔不该随口说那些话逗他,也不知这人这么呆,都当了真。
  卫迟栖将人转过来擦眼泪,指腹轻轻蹭过他眼角薄薄的肌肤,那里红了一圈,是小公子哭的。
  薄恩此时渐渐也明白过来,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气闷,心里又惴惴不安,更不知卫迟栖的态度究竟如何,实在煎熬,便都撒了出来,吸了吸鼻子故意道:“迟栖哥不是有娘子了么?去给你的好娘子挑胭脂去……”
  卫迟栖笑了,将人搂过来,柔柔地吻在他湿漉漉的颊畔,笑着反问他:“脸都这样红了,还用胭脂呢?”
  薄恩反应过来,被卫迟栖这样低声下气地哄着,反而涌起了无限的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说不出有多想他,也说不出自己有多怕再见不到他,还有昨夜他是如何的欢喜,方才一瞬落空后又是如何的心如刀绞。
  卫迟栖被他哭得心也随着一揪一揪地痛,他明白对方忍耐了多久,那样诚惶诚恐,小心翼翼,他都看在眼里。
  “好了,好了,没事了……”卫迟栖抱着他耐心地哄着,抚着脊背给他顺气,温柔地告诉他,“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
  最末一句,打动了正哭得忘情小公子,泪眼模糊地攀上来,可怜兮兮地要迟栖哥亲亲他,这一切太不像真的了,比经年里做过的所有美梦都美。
  卫迟栖搂着人贴腰往上带了带,低下头同他亲吻,一点点地啄吻上他的唇,尝到他咸涩的眼泪,又去吻了他的眼睛。
  最后小公子被哄好了,两人窝在里间歇息的矮榻上,卫迟栖抱着薄恩,薄恩则抱他抱得更紧,窝在卫迟栖怀里一刻也不愿意下来。
  卫迟栖圈着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两人挨颈小声地说着话,卫迟栖时不时地会低头亲他一下。缓过来的小公子已经知道害羞,既红着脸,又不舍得躲开。
  他问卫迟栖,最早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难道只是因为茵茵的荷包?
  卫迟栖抵在他发顶蹭了蹭,告诉他道:“是那盒香膏,你用桂花也罢了,盒子底下又刻了一个江字。”
  “江字怎么了?”薄恩不解,方才哭狠了,现下说起话来,还有些瓮声瓮气。
  “你忘了,你告诉过我,你母亲姓江,在鸿州。还说过要是京城不来人,你就去鸿州,让我以后也去鸿州找你。”卫迟栖道,“还有桂花,你铺子里除了那盒香膏,就没有其他桂花了。”
  因为见花思人,轻易不敢用。也是某日不知不觉就做出一盒来,也只偷偷藏着。
  薄恩点头,仰头对卫迟栖说道:“我如今随母亲姓,叫江棠。”
  “怎么取这个名字?”卫迟栖问他。
  “慎亲王已死,世上再无薄恩,我随我母亲姓,棠儿是母亲给的小名。”
  “棠儿……怎么听着像姑娘?”
  “那时母亲以为怀的是个姑娘,还在肚里就叫上了。”
  “不是姑娘,却比姑娘还能哭。”
  “才没有……”
  薄恩,以后该叫江棠了。
  卫迟栖自打被搂上后,这人就一刻不松地紧紧抱着,仿佛一不留神自己就能化烟飘了。忍不住笑了,问他:“这么舍不得,当初怎么不来送我?”
  兴许那时在渡口见了,他大概真的会把人一起捞上船,不管不顾地劫回云州。
  小公子却一脸怎么明知故问的神情,小声不高兴地嘟囔着:“你明知道的……”
  见了,怎么走得了呢?非要走,也是狠心狠意,痛断肝肠。更怕自己忍不住要留他……
  卫迟栖特地拉过他的手,要看旧年烫伤的那次水泡,早就好全了,连疤都没留下。又捏了捏脸,却不似从前一般捏得起肉,消瘦是真的消瘦。
  卫迟栖不由得叹息道:“我得好好地,把我们家小公子养回来才行。”
  小江公子却由此记起了从前的事,撇了嘴,转过脸去,不让卫迟栖碰了。
  “怎么不高兴了?”卫迟栖软声低语地哄他。
  越是这样,他就越想起那时在王府的日子。忍不住道:“你骗人,离开云州的时候,你也说对我好的……”
  “可是你后来……后来……”
  “你凶我,骂我,还把我关在门外,不让我见你。你明知道我心疼,还不吃东西不喝药来折磨我。你还不信我,觉得我要害你要挟你, 我求了你好多回,掉进湖里差点死了,你都没看我一眼……”
  越说越止不住,眼泪又复涌上来。卫迟栖无可辩驳,纵然当初事态混乱,他也深觉自己混账。只顾着自己,却忘了当初他口口声声要照顾的小公子。
  不知他当年孤身一人,在波旋云诡的京城里,是怎样艰难周旋。这人最脆弱无防的一面,永远只露给自己看。当初是他哄得他为自己敞开心扉,又是他狠心不顾,怎不混账?
  “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哥哥以后都给你补偿回来,好不好?”卫迟栖觉得自己大概把这辈子的温柔用尽都不够,说起话来恨不能轻了再轻,又想吻他,人已经自己欺上来,却不是吻,而是咬了咬他的唇。
  说着满腹委屈的小公子,还是没舍得咬重,最凶的一句警告,也不过是眨着红彤彤的泪眼,对卫迟栖道:“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卫迟栖笑得心疼,将人使劲往怀里揉,满口答应。
  为了哄他,还悄声告诉他:“你病的那些日子,都是我照顾的你。不肯喝药,就知道抱着我淌眼泪,烧得浑身都是烫的……”
  “我知道……”江棠怀里的人埋头在他领口蹭去眼泪,就是因为知道,才敢大着胆子找来,他认真地告诉卫迟栖:“以后再生气,也不要让我见不着你好么?”
  “好,以后哥哥去哪儿都带着你。”卫迟栖道,低头捧脸,吻上他的眉心。


第十七章 嫂子

  少庄主近来,往城里跑得最勤。以前除非被卫茵茵缠了又缠,否则是轻易不下山的。如今却调转了过来,处理了庄上事务,除非小妹缠着他留下来玩,否则轻易摸不着人影。
  人早骑马到云州城里去了,心也跟着去了。
  西街的胭脂铺里,卫迟栖熟门熟路地掀帘而入,里头的伙计自觉避开,来得多了,还晓得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江掌柜正那细免纱滤着花汁子,还没滤完,暂且腾不出手去顾他。卫迟栖就自己贴上来,自后将人合腰搂了。
  从前的江湖少侠说话直爽,如今从文后的少庄主也依旧言语直白,开头必然是一句:“我想你了。”
  情真意切,毫不敷衍。
  小公子绞纱的手有些不稳,倒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卫迟栖落在颈边细细碎碎的吻,还有那比起抱怨更像撒娇的耳语。
  卫迟栖搂着他温温柔柔地抱怨:“我每回过来,你都和这些花啊粉啊分不开……”
  江棠想说,自己就是开胭脂铺的,不做胭脂做什么?
  便认真告诉这个万事不愁的少庄主,道:“迟栖哥,做掌柜的也不好偷懒的。”
  卫迟栖脑内转了几转,忽然想到什么,笑着打趣道:“那在做掌柜前,已有一项重任了,怎么不分先来后到呢?”
  已有一项了?
  “是什么?”江棠疑惑相问。
  花汁子已经绞完了,他要去净手。卫迟栖就舀水给他洗净了,又拿着一块棉巾裹了他的手,给他细细地擦。
  边擦边说起了当年送他离开云州的路上,自己问他,就做少庄主夫人好不好,答不答应。是他自己乖乖点的头,这回要耍赖,少庄主必不答应。
  江棠没想到卫迟栖还记着这个,他当时稀里糊涂的,只觉得能和他在一起,就怎样都好才……
  “那小公子说话,作不作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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