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纣营建露台,周幽烽火戏诸侯,往前推还有个夏桀让妺喜听裂帛声。女子虽有错,放纵而不知收敛,但更大的错处总在君王身上,若是君王不乐意,一介弱女子,哪儿来这么大的本事?”李时和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青竹毕竟是御前多年的女官,他愿意慢慢地说,就当是为了年少时的一点温情,“你觉得有错,不妨直接和朕说,何必把罪责推到皇后身上?你也是女子,又为什么要恨她?”
为什么……要恨她。
一直藏在心里的东西蓦然爆裂,但青竹说不出口,她也不能说。她沉默很久,再度俯身,额头贴上手背:“奴婢妄议皇后娘娘,请陛下赐奴婢一死。”
李时和却没直接答:“若朕想要你死,六年前你就该死了。”
青竹后背一僵,抵在地上的指甲无意识地用力,裂纹越发明显。
“朕知道当时你在帘后听见了,但你不多话,朕也没心思杀你。”李时和说,“若你去给长乐长公主报信,信没传出去,你的头会先落地。”
他最后露出点笑,转身往外走:“就去掖庭宫吧。”
指甲终于绷断,极清脆的一声,青竹整个人松下来,没抬头,声音倒仍是规矩的:“奴婢……谢恩。”
既然说了罚去掖庭宫,这事儿高淮就得接手。现下李时和肯定心情不佳,高淮也不愿上赶着贴过去,干脆折到青竹边上。
当日警告青竹是真的,但他和青竹也没仇,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像脊梁骨都被人抽了,也有点不忍,没忍住就多说了几句:“唉,您在御前也这么多年了。我这挨了一刀的人,也就那么点念想,想着御前人都好好的,陛下舒服,我也舒服,您怎么就……”
他把青竹扶起来,一低头,看见青竹崩断指甲的那几根手指。
宫女总会稍稍留点指甲,不妨碍干活,要扯个线头剥个橘子也方便,青竹的指甲留得好,这会儿却全断了,指尖光秃秃的。其中有两根还从中裂开,断掉的指甲边刺进肉里,淋淋漓漓地往外渗血。
“您身上带了帕子吗?带了就缠缠吧。”高淮叹了口气,“宫里不能见血。我等会儿让人送点药来,您先敷着,明儿再去掖庭宫。”
青竹却像是没听见,任由手指上的血滴下来,喃喃:“……他知道了。”
是啊,他知道了。
她埋藏在心里的那点心思,连自己都不敢挖出来,却被李时和看透,不过几句话,就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您说您这……”高淮又叹了口气,他身上不带帕子,也没法替青竹包扎,“陛下是知道了,但没怎么您,您去掖庭宫就安安心心的,将来放人出宫,您再出去,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无忧的想法就是我作为作者的想法。阿柔不需要去迎合俗世的规矩去成为“皇后”,她只是无忧的妻子,甚至无忧可以不在意她到底是不是世俗通常眼光中的“妻子”。他在阿柔身上看到了作为“人”的可能性,不可能亲手毁灭(当然是说正常线路,if线再议(烟)
做“皇后”或者做“妻子”其实根本不重要,阿柔澄澈明朗,不做坏事,她是她本人,这样就足够了
第92章 残忍
青竹却摇摇头,没说话。
高淮不知道内情,自然只会觉得皇帝仁慈,连这种事都能不痛不痒地放过去。青竹却明白,李时和究竟有多残忍。
宫人不得自戕,她也没家可回,余生就只能耗在掖庭宫。以往她在御前也是磨日子,但心里有个念想,李时和不召她,来来往往,总也能偶然碰见一面。
掖庭宫后边是犯女住的地方,又在太极宫边上,李时和平常活动的地方就那么大,犯不着往掖庭宫走。她在那里,下半辈子几乎不可能再见到他。
给您跪下 第63节
她把自己潜藏的隐秘心思剖出来,血淋淋地给他看;他就用这点心思来磋磨她,要她此生不得安宁。
甚至在李时和走之前,还要告诉她,她对他的那一丁点幻想的起源,全是她自己不切实际的想象。
当时她躲在帘后听见李时和同金吾卫上将军议事,惊慌失措,怕让他知道,又不敢去给长乐长公主报信,战战兢兢地等到长乐长公主被斩首,夜里才能睡个好觉。
她以为年少的皇帝是信任她,又或者是不愿杀她,时隔六年,李时和却亲口告诉她残忍至极的真相。
他对她从来没有一点怜悯,也没有慈柔,他只是懒得杀她。
就像在此之前,他从来没多看过她一眼,也没想过她能藏着那么深的恋慕。
……真残忍啊。
指尖刺痛,血都快干了,青竹却不想管:“麻烦高掌案了,我现下就去掖庭宫。”
她态度坚决,高淮也没法再劝,只好说:“女官的心思我也明白,别想太多。说句不好听的,自古帝王多薄幸,陛下要真那么和善,也扳不倒长乐长公主,是不是?”
“……是。”青竹点头,“是啊。”
她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连高淮在后边说了什么都听不见。
走出门的瞬间,风拂到脸上,青竹忽然想起他初入宫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风。
那会儿李时和才十三岁,刚刚登基,还住在太极宫。长乐长公主自负又自卑,没把少年天子当回事,又害怕他长大以后能自己拿主意,就把青竹派过去,算在李时和身边插了个暗桩。
青竹在公主府里学了不少东西,明面上礼仪规整,背地里讨好男人的本事。长乐长公主说让她去教皇帝明白男女之间的事,背后的意思就是得让李时和迷恋她。
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迷恋不难,青竹长李时和三岁,十六岁的娘子,面容秀丽,身姿纤瘦,在李时和面前她甚至可以担任长姐的角色。给一个男孩一点近似亲情的温柔,再给一点近似爱情的欲求,男孩分不清的,只会堕入感情的迷梦里。
青竹进太极宫时还有点忐忑,跟着宫人迈进寝殿,风呼啦啦地吹起两边垂着的帘幔,她看见年少的皇帝端正地坐在桌后,姿容端丽,眉目如画。
李时和含着微微的笑意,看她时没有惊艳,也没有好奇,温和得恰到好处:“替朕谢谢姑母。”
青竹在那一瞬间明白,如果感情能充作博弈的筹码,她不可能赢这个孩子,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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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登基后没多久就移居大明宫,太极宫成了实际上的离宫,经年也不见有人来,宫人倒是按规矩日日打扫,但总显得空空荡荡,浮着层无人居住的霉味儿。
桌边的箱子没锁,沈辞柔摸索着开箱子:“这里边是你的东西吗?”
“应当是我小时候用过的东西。”李时和扶了一把,和沈辞柔一起打开箱子,“不过我也不记得到底有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箱子里果真满满当当地放着东西,也整齐,看样子宫人会时不时拿出来整理。
里边的东西多,看来看去却也就那么几类,沈辞柔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最先摸到的是卷好的马鞭。她展开来比了比,马鞭比她常用的还短一些,看样子是给孩子用的。
“是你小时候用的吧?”沈辞柔在腰上比划几下,“我都不记得我小时候爱用的那根有多长,反正我现在用的那根,在腰上能缠住。”
李时和点头:“骑射是幼时就开始学的。我阿耶还擅长马球,不过我没学过。”
“这我也不太会,我不太喜欢马球。”沈辞柔有点遗憾,“不然也许我还能教你呢。”
她把马鞭放回去,继续在箱子里摸。
早年用过的笔自然是扔了,箱子里多是些贵重的镇纸,还有些书。另有些是李时和少时习的字,沈辞柔展开看看上边隐约可见的风骨,想想自己在这个年纪写的字,就当没看见,卷卷又塞回去。
摸了一会儿,她没找着什么有趣的东西,把手抽出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你小时候没有玩的吗?”
李时和微微一怔,一时居然真说不出来。庐江王算是爱玩的,娶妻后也安定下来,霍氏喜静,他在家都没玩过什么,别说到天后身边以后。
他知道沈辞柔爱玩,长安城里能玩的东西恐怕就没有没听过的,明面上他坐拥天下,在沈辞柔面前却有些窘迫,斟酌着答:“或许……九连环一类的能算吧。不过那些东西不贵重,迁宫时大概就丢了。”
“那还挺可惜的,你小时候应该喜欢,就这么丢了……”沈辞柔想了想,“不过也对,长大了就不玩了嘛。”
她没什么反应,李时和迟疑着:“其实我没玩过什么,九连环也算不上玩具,只是天后觉得我应当玩这个,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没玩过什么?”
“那时战战兢兢,全按天后的意思,也不敢玩什么。”李时和轻轻点头,“所以我如今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人。”
他等着被笑话,沈辞柔却扯着他的袖口,头往边上一偏,露出耳垂上的珍珠给他看:“小时候玩什么,和长大了有什么关系?谁说你无趣,你会解九连环,才能帮我拿到这个呀。”
李时和一愣:“这……”
“我知道这个配着不太合适,但这是你送的,得算是你的东西。”沈辞柔笑眯眯的,“既然今天来太极宫,见的是你以前的东西,那我身上的也得是你的。”
她靠着箱子,箱里全是少时用过的东西,女孩耳朵上的珍珠泛着微光,也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这地方是李时和幼年延续到少年的牢笼,他想起来并无留恋,沈辞柔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脚踏进他过去的回忆里,还顺手把自己也圈了进去。
李时和浑身一凛,沉默片刻,只极轻地应了一声。
“唔,我小时候喜欢的……你应该没玩过皮影吧?”沈辞柔皱了皱眉,“那你知道吗?”
“知道,不过确实没玩过。”
“皮影其实挺难的,看着就是几根小棍子,但要是没弄好,人就歪歪扭扭的,动作也不好看。”沈辞柔在箱子边上坐下,给李时和讲少时的事情,“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最皮,天天往外跑。东市有个皮影摊子,也演皮影,我喜欢看那个。”
李时和想了想:“若是喜欢,下回出去时去看看吧。”
“哪儿还有那个摊子啊,我都这么大了。”沈辞柔摇摇头,“再说我小时候喜欢,是因为没见过更好玩的,觉得皮影里的故事讲得真好,回家都还想着。但现在想想,其实有些故事也不过如此。”
这话李时和接不上,他没这个喜好,宫里也不演皮影戏,只能又轻轻地“嗯”一声。
“那我给你说一个吧,我还记得呢。”沈辞柔以为他是不信,回忆着说,“好像是这么一个故事,说是在长安城里,有个郎君,还有个娘子。长到能议亲的年纪,那年的上元节,娘子出去看灯,就在灯会上遇见了那个郎君。”
走向挺俗套,李时和应声:“然后呢?”
“郎君和娘子就一见钟情啦!虽然我也觉得挺奇怪的,这世上哪儿那么多一见钟情……”沈辞柔挠挠脸,“郎君就和娘子约定,说是到她家来提亲,还拿了她一方帕子当信物。但是等娘子回家,家里人说准备给她议亲,已经看好了人家。”
“看好的人家是那郎君家?”
“……那这个故事还有什么可讲的?”沈辞柔难以置信地看了李时和一眼。
李时和沉默片刻,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继续说吧。”
“娘子已经和郎君约好了,当然不愿意啊,就把灯会上的事儿和家里人说了。她阿耶阿娘倒是好人,也没为难她,只说那就等那个郎君。”沈辞柔说,“可是左等右等,那郎君就是不来,娘子的父母朋友都劝她,说别等啦,那就是个负心汉。”
“娘子不听,还是要等,等得眼泪都要哭干了。后来她也觉得那郎君是负心人,可她也不愿嫁给别人,哭着到当初遇见郎君的地方,见到了刚刚从外边回来的人。”沈辞柔看了李时和一眼,故意顿了顿,“原来是皇帝讨厌,不管郎君的意思,就把他派到外边去,隔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回来。”
李时和本能地反驳:“只是外放,为什么不托人给那娘子去信,把事情解释清楚?”
“……这是故事嘛!”沈辞柔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有点虚,干脆转移话题,“对了,我记得他们最后再见的那段戏词,你要不要听?”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说一!虽然我感觉我写得很明显了,但是怕你们忘了前文或者没看出来这章的暗示,还是多说几句吧免得误伤(……)无忧和青竹没有啥深入关系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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