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哪里的话,怎么好叫嬷嬷一直等着,一路紧赶慢赶可不就是为着这天么。”
那女子声音有些熟悉,不是身边惯熟之人音调,应当也有过一面之缘。罗敷料定是个见过面的,稍稍抬头瞟了一眼,可不是个熟人么,只见那女子边走边斜眼冲着罗敷哂笑了下,“几月不见,罗敷妹妹不认人了?”
罗敷心里顿时别扭起来,有缘千里来相会,这还摘不掉同寿山公府的联系了,“讼睐小姐。”
讼睐自诩身份地位高她一等,颇有些瞧她不上,“没想到啊,小门小户飞出个金凤凰,八成又是托你小叔叔的福气吧,这说来有个有能力的叔叔倒确实省了不少的力气。”
“罗敷小叔叔自当是人中龙凤,讼睐小姐的爹也不错,我看福气也没少荫庇子女。”罗敷往常便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真要犟起来,同人顶起牛来,好话也是一套一套等着她。况且实在对寿山公府上人等,没个好印象。都是入宫伺候人,谁瞧不上谁呢。
“是啊,这话也没错。”二人分明是语气间夹枪带棒,还都能摆出副和和乐乐的笑眯眯模样,嬷嬷只当二人小姐妹间问候几句。
两人自一间屋子里宽衣解带,罗敷还有些扭捏,讼睐偏要在这上头也得显出自己的大方来,利利索索脱了个精光。
罗敷动作一慢,再回头看一眼身边的讼睐时,已被那白花花的身体晃坏了眼。
讼睐抬臂叫嬷嬷验个真切,这位验身嬷嬷同方才的不是一位,拉着长脸不好说话的样子,讼睐也不敢造次。
罗敷脱光了故意侧了侧身,却见讼睐看着自己身体,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容。罗敷心中一凛,自然明白她表情中三分意味。
二人皆是详文阁女官,职位品阶却略有些不同。罗敷是七品典籍女官,讼睐屈居她下,乃是八品掌籍,因此才更要在她面前拿出些派头,好压她一压,叫她知道自己不是好惹得。
宫外的消息宫里头传不进来,她们这些个宫女子,进了宫便与世隔绝,今日西卫东卫共迎留族二王,小叔叔那日料定今日必不平静,也不知外面是怎样的情形。
田亚为向来是个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人,他说要生事,十之八九不能风平浪静,罗敷心里头惦记了一天到了夜里休息也半分松懈不下来。
虽然在一处供职,职位又有高有低,却碍于讼睐县主身份,安排的处所同罗敷倒在一处。
讼睐睡得早,罗敷熬油点灯翻了几下书便被讼睐一顿冷嘲热讽。
“做了七品的女官便操心成这样,皇帝也不如您日理万机。瞧瞧您看的什么——”她伸长了脖子瞧,“明天要做的东西您都惦记着,真跟我们这低阶的小宫女不一样。”
她阴阳怪气的,反正谁看谁都不顺眼,两两相厌,罗敷懒得同她计较。两人还要在一个屋檐下共事几年,刚开了头就整天喊打喊杀,这几年都没好日子过了。
罗敷冷着脸推开她,想着倒不如自己上详文阁先看看去,反正也是睡不着。
天将将黑下来,她处所距离详文阁有些距离,白天走过一遍,从远处也能看到高耸的阁顶,顺着走,没费什么功夫,便到了地方。
详文阁中仍有低品级的宫女內侍们忙碌,罗敷不好惊扰他们,一路向上到了书阁二层,此处搁着不少还未来得及修缮的孤本,这些东西既脆弱又贵重,宫女內侍一般接触不到,继而晚间看不到有人上来。这里白天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在工作整理,书籍上若有字句缺失,还需几人共同商讨推断来补全,这工作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了得。
二层的顶搭的出乎意料的高,罗敷只举着一盏红蜡,只能照亮脚下这一小片地方,其余各处黑压压的叫人生出一种压抑感觉。
屋子里极静,窗户一半开着一半闭着,想是怕穿堂风将刚做好的书又吹散了吧。罗敷将手上烛台搁在一边,腾出手来将臂上披帛拉起来,遮住宫装外露出的脖颈。春夜气温还是低的,书阁中又不能点起火盆取暖,颇有些阴沉的气息。
罗敷轻咳了声,受了凉嗓子有些痒意。正抱臂搓了搓双臂,突叫人自身后围进了怀抱。
虽吃了一惊,暗暗闻了那人味道却是轻笑,罗敷低语一句,“曾在书中见过这样一则片段,人对上了心的事物嗅觉比之视觉听觉灵敏些?”
他在她耳朵上轻咬一口,凑在她耳边问了句,“怎么说?”
“那些人因为对自己重要,气味同别个大不相同,仅凭嗅着一下也知是你。”罗敷抬起圈着自己的手臂,做了个轻嗅的动作,“真叫人意外,小叔叔这个点儿竟然还留在宫里。”
“详文阁不在内宫之列,旁的殿阁围墙内外分出不同的宫室,只详文阁围墙内外却是宫里宫外之别。”
罗敷被她扭转过了身子,听他这话甚是吃惊,“小叔叔难不成自宫外翻进来的不成?”
“宫墙高足有五六丈,你小叔叔肋下生了双翅差不离能越过宫墙。”田亚为拥着她,点了点她饱满的额头,“怎的这样傻,这也猜不透,今日我当值的。”
“那你躲在这里,岂不是擅离职守?”
“来了一刻了,幸好你我心有灵犀,还能见上一面,回去吃些苦头也值得了。”
罗敷一听立刻便心疼起来,“那你快些回去,不是叫东卫的人一直盯着么,叫人捉个正着可怎么好。”
田亚为不说话,小心翼翼揉她挺直的鼻子,面露不舍的缠绵样子,叫罗敷便怎么也不好再说出叫他快走的话来。
“小叔叔不怕受罚么?”
田亚为一听这话方才露出笑容来,“你也不舍得我的,是不是?”
罗敷钻进他怀里,一面点头一面“嗯”了声。
他抱着她好一通摇,“明天要生大事,我心里没底,总得见你一面,叫你给些鼓励才好。”
“怎么,今日迎留族二王进京果然出了事情?”罗敷攥着田亚为衣角,前些日子他还很有把握的样子,今日怎么突然没了底气,叫罗敷心里也跟着惊慌起来。
“你先别慌,我时间不多,给你说完你放心了我便得赶回去了。”莹莹烛火下美人的脸美妙的不可思议,有句话叫“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田亚为深有此感,“二王意在投诚,虽然手下兵马不多,但其实留族能打的部队三中有一都在他手下,且他又是个骄矜惯的主,此次来京便要主动投了咱们的留族三王规格比较,他的意思只能更多不可更少。可东卫上将军主理此事太过死板,以为二者不可相提并论,一为战败投降,一为主动投诚。二王的规格只能低决不能越过三王去,并且擅自推翻礼部所定下的十里亲迎之策,今日只在城门口率众等着。两方就这么僵持了一天,二王在城外十里之处安营扎寨,上将军又不肯多前进一步……”
“这,这事未免太过荒唐,上将军如此作为,将国家法度至于何处,难道不怕圣上治他的罪么?”
田亚为摇了摇头,“哪里是表面这么简单,左相燕于桓最看重的一子在留族二王手下殒命,如今有人集了百名官员请命,明日要一同上午门跪着……”
“跪着做什么?请皇帝不要对留族人以礼相待?燕家人难不成是个傻的,当这天下姓燕不成?”罗敷听了也是气愤,左相分明是公私不分,不配如此高位。
“燕家人当然不可做这贸然出头的蠢事,他手底下多得是人手挑动人民情绪,这阵势越大,圣上越是不好抉择。民众对留人印象一向不好,偏偏二王又是个只懂打打杀杀,只认手上家伙的莽夫,明天再拖下去,难保二王不会以为自己被人耍着玩,气急返程或是被逼得攻进城来,那时候才遂了左相之意,给他按个假意投诚的罪名,可不就顺顺当当的解决了这眼中钉么。”
“听起来太不可思议,这么一来不就将圣上得罪了。”
“圣上有怨,却又不能贸然发火。”田亚为眼中似乎一簇火苗闪过,“所以这任务交给了我,怎么看小叔叔都是最合适安排此事的人选不是?”
田亚为冷静时面上全无表情,却叫罗敷更是心惊,“西卫能不能打个翻身仗,只此一役,便见分晓。”
第六十四章
罗敷不知田亚为到底有几分底气,显见他踌躇满志,应当也是想好了万全对策。
“那明日你可还会来寻我?”罗敷本是想说,明日不论成功与否,皆要给她留个信,别叫她苦苦守着担心。又想他那时不定忙的昏头转向,再想着自己可不是多添了份麻烦,只好硬生生转了话题。
田亚为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发,看烛光里她带着些许渴盼的目光,本来都到了嘴边的那句,“想是不成了”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定会来的,你等我,若是来了我寻不着你,便在这里留一枝树叶,成了就留一枝宫槐在这儿,不成就留万年松。”
“留什么万年松,这意头真不好。”罗敷皱眉拒绝,万古长青么,听着就耍钊怂忠庹凑飧鲆馑肌�
“你先别恼,咱们就这么说好了,千万记得。”
“若是没来怎么办?”
“不会。”田亚为捧着她的小脸左右捏了捏,“小鼎在我这里比什么都重要,办不办的成事都在其次。”
罗敷知他说的都是傻话,这任务对他有多重要,哪怕罗敷不清楚时事都听得出来,他既然那么重视,自己可不能给他拖了后腿。
思来想去,他再进来都太过冒险,“还是——”
她正要劝他小心行事,便听那木制的楼梯被人踩得咯吱作响,声音渐渐接近正是朝着他二人方向而来。罗敷一句话还没说完,田亚为已经迅速反应,在她侧脸轻吻一下,自她边上最近的那扇窗户跃了下去,待罗敷扭头看过去,田亚为在窗旁只余一片衣角,便立刻隐没在黑暗之中。
来人是这详文阁的宫女,罗敷白天与其有过一面之缘,倒也算是巧了,这宫女乃是今后要在自己手下做事的,名叫金珂。
“这样晚了,秦女官还不回去歇着?”金珂品阶不如她,却已经是详文阁的老资格,在宫里伺候了四五年,人看着稳重,没什么杂七杂八的小心思,老老实实的就等着明年的这时候给放出去,再许个人家安稳过下辈子便成了。
这话是带罗敷来的老嬷嬷给她说的,宫里人嘴都紧的要命,不知为何那嬷嬷却同自己嘱咐良多,听她的意思,金珂在这详文阁里算是难得的清流了,她没想着刚见面便对人家熟识起来,好不好的人心隔肚皮,相处时日久了才能品出味儿来。
罗敷看她做事自有一份谨慎小心,不疾不徐的很有条理,她回她一句,“夜里安静,你不是也没休息么。”
“哪里是想歇着便能歇的,明日锐王爷要亲自来查验前期归好的书卷,咱们熬夜也得整理好不是。”金珂看桌上罗敷拿上来的烛台亮堂堂的,轻吐了口气将自己手里这支先吹熄了,然后便将烛台搁在一旁桌上,“二楼这窗户开些时候便好了,夜深了没人照看,须得一扇一扇关的仔细些。”
罗敷看金珂将半面开着的窗户一一关了,确认小叔叔没被发现,才同金珂一道下了楼去。方才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若是被金珂发现了小叔叔,还不知这后面要怎么收场。罗敷错身同金珂一道向处所走,偷偷看了她几眼,发现这女子果真是个一板一眼的,低头只顾匆匆前进,罗敷不说话,她便好像叫人封住了嘴巴,半个字也不肯泄露。
一路无话,女官处所比之下等宫女要近一些,这头皆已经熄了灯,罗敷正一一仔细辨认地方,旁边的金珂依旧错着半个身子在前走着。罗敷开始还搞不清楚情况,待金珂替自己寻到了地方,接着慢慢沿着原路返了回去,罗敷才后知后觉,金珂原是默不作声替自己引路去了,她好似对自己身边诸事知道的不少。
罗敷这头还在赞叹宫里人考量周到,那边金珂远远瞧着她,直到确认她已经回了房方才默默离开。
详文阁那头的事儿罗敷刚刚上手,主要便是将书籍归类整理再就是记录存档的活,说起来倒也不算太难,只是尤其繁琐。且详文阁内还未建立起行之有效的归类项目,今天加一条明天加一条,来来去去反工不少。宫人们也是叫苦不迭,若是赶上急用要寻哪一类书籍,整个详文阁的宫人加起来都不够使唤。
“书阁如今恢复了从前三成的藏书量,不过因为断代年久,其间二十余年通史没能成书记载。”罗敷听着金珂叙述,手指点了点面前书架之上的一列通史,果真是缺了不少。
“书阁图书皆以年限为别分类么?”罗敷看这列书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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