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亚为一手扶住正要同跪的罗敷,“是晚辈觊觎罗敷,钦慕罗敷才貌,晚辈自知配她不上,如今这点成就在老爷子看来算不得什么……”
外公“哼”了一声,果真是瞧不上他这点子功绩,若同旧年老爷子的地位相比,他田亚为年纪太轻,在临南或还算说得上话,可举国十八府,临南所处又在最偏远的一府。如今调回了京城,背后又没有势力能支持他日后施展拳脚,若是这点子成就就沾沾自喜,以为了不起了,那也不过在少年当个青年才俊的名头,老来若想如自己这般自由进退,真真应了那句痴心妄想。
“外公——”罗敷本想使一出撒娇攻势,外公却将茶杯狠狠一趸,那气势吓得罗敷立刻不敢多言。外公年纪渐渐大了,好久不曾发这样大的脾气了。
田亚为将罗敷拉到自己身后,他虽跪着,直起身子依旧磊磊落落没有低微之态,“可,晚辈依旧请求老爷子能成全,准我同罗敷一起。”
“那你说说,凭些什么?我不求你位高权重,朝堂上呼风唤雨,那些经历老爷子我见识的比你想的多得多,我也不求你富可敌国,我知道你手上聚揽的钱财足可抵上一座城池,虽然不知你哪里那么大的本事。可老爷子不稀罕,我只再问你一句,除此之外你还凭些什么?”
他轻而易举否定了田亚为苦心经营的一切,抬手之间摧毁了那些风光无限的表面,他知道罗敷看重他的也并非是人前的这些美好。
罗敷好似突然明白外公的用心,她想自己爹娘,姨姨同姨夫,也定然都一一接受过这样的考验。
“亚为解决问题讲究一项方法,总结而言便是‘共性中寻求特性’。”
“哦?什么说法。”外公对他倒好奇起来,他这考验女婿的方法一向简单粗暴,少有能立刻领悟的,往往是一直不得要领,被自己逼着打着起誓才算做罢。
他“嘶”的吸了口气,想起罗敷他爹被自己打的哭爹喊娘,那书呆子愣是来一次被打一次,就这么心甘情愿被打的将自己女儿娶了回去。
“老爷子一生珍爱发妻,守着几个女儿活了一辈子,也未动过续娶夫人得子继承家业的想法,二哥二嫂十多年恩爱如初,几个孩子皆是二嫂所出,房中只这一位正头太太,二人亦是邻里之中一直为人称颂的模范夫妻。”
糟糕,一下子就给识破了,老爷子咂咂嘴,觉得田亚为嘴太会说了,好似不是个靠谱的。不打不骂,不哭爹喊娘的起誓,他这么镇定,叫人更不放心。
“吭——”老爷子翻他一眼,“哦,你知道了又如何,做不做得到,可还不一定呢。”
“如今我二人历经事情不多,只是晚辈认准了她,罗敷不日便要进宫,成婚一事一时半刻也不会立刻作数,仍有时间叫老爷子继续考量。”
没说大话,老爷子悄悄给打了个分,勉强合格吧,“突然有些口渴了啊,啧——”
罗敷一听戳了戳田亚为后背,“快去,快去啊。”
这便是,认同了自己吧,田亚为矮身站了起来,疾走几步上前提了茶壶便要上茶,手一摸那茶壶却是冰凉。
罗敷看他神情便知道估计没了茶水,“我去提水来,一下下,一下下就回来。”
罗敷提壶一下子跑的没了影儿,田亚为陡觉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恐怕老爷子并没有那么好说话。
果真看他自身后拿出个葫芦,拔了盖子,狠狠闷了一口酒,“小丫头连外公一向拿酒解渴的事儿都忘了,有了男人忘了爷。唉——”
第六十二章
罗敷取水回来,在回廊处看到一颗光秃秃的小脑袋。
小脑袋盘腿安安稳稳坐在石阶上,低头似乎是念念有词。罗敷觉得这小脑袋有些眼熟,将水壶搁在一旁,走过去在那滑溜溜鹅卵石似的脑袋上一敲,“容识坐在这里干什么啊,没听说姐姐今天要来接你回家么?”
秦容识情绪没有料想的那样高涨,低头拿脚戳戳地面,“外公说我以后不叫容识了。”
“哦?不叫容识叫什么?”
“从前有个僧人——”秦容识伸出一根手指,比着外公严肃的表情有样学样,“师傅要他断三荤五厌,于是给他起了个浑名叫八戒。”
“唔。”罗敷看他表情严肃,也不忍取笑,强忍了半天,嘴唇抖了抖要他继续说下去。
“我师父说我年龄小,受不受戒不能靠外公一人拍脑袋就决定。”
“没错,外公的确欠考虑,娘若是知道他叫你上山当了和尚定会找他拼命的。”罗敷严肃的同他这个五岁的小奶娃探讨这种高深问题。
“所以容识暂时连俗家弟子都说不上,而且识字不多,经书也听不懂,贪玩爱吃,外公说我缺点太多。”
“姐姐已经听糊涂了,所以这同八戒又有什么相干?”
“师傅还叫我俗名容识,但是外公不同意——”他点点自己的光脑袋,“说他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十分能震慑人的法号给我。”
“是什么?”
“你不可以笑哦,这是很严肃的问题。”他一颗脑袋光溜溜的,可爱又滑稽,罗敷忍不住摸了好几把。
“你说,姐姐保证不笑。”
“外公叫我八十戒。”
罗敷虽然答应好了不笑话他,却还是没忍住“哧”的一声。外公在山上待了这么久,到底还是糊弄人的,这都哪里跟哪里啊。外公他一介武夫,果真不能跟小叔叔这种文武兼修的英才相提并论。
罗敷将“八十戒”抱在怀里往回走,狠狠在他脸上亲了几口,真是想死这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了,可得好好亲近亲近。
罗敷外公看着田亚为,同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样相似,对前途与能力自信无比,兴致勃勃的一路过关斩将,终于登上旁人只可仰望的高位。见得多了便知道了那位置上是多污浊不堪,圣人倚重更是叫自己时时立在刀尖一般。
待罗敷抱着容识回来,外公同田亚为二人谈话内容已经自二人男婚女嫁,发展到罗敷听也听不懂的朝廷局势上面。
“东西两卫禁军,表面看来是常年互相牵制,实际西卫逐渐没落,东卫暂时掌握在先皇后母家燕家手中,圣上继位十几年未能摆脱燕家掣肘,实在饱尝外戚干政苦处。如今调你至西卫,就是想要借你之力中和两卫势力,圣上既然给了你——”
“右将军。”田亚为赶忙补上一句。
“给了你右将军职位。左为尊,右次之。可西卫十二年未曾设立左将军一职了,如此西卫如今最高职位便是右将军。东卫最高乃是上将军,两卫在这上面便明显具有差距,圣上看中你的才华能力,却也给你设了莫大一道难题。”外公招招手将叫容识过来,将其抱在怀里,“你刚回京,京中势力薄弱,下一步如何走,走到何地步不单是被东卫人马盯着,恐怕圣上也在暗自期待。大败留族的军功毕竟已经过去,还需再下一剂猛药,叫圣上全然信任,也叫他放心依仗。况且你还只能是平衡,不强势不低头,难呐。”
这几句罗敷倒是听了个明白,这事应当颇为棘手,小叔叔一时也是眉头紧皱,手边的茶盏滴下几滴茶水,叫他用指头在小桌上来回的涂抹均匀。
“老爷子所说,亚为其实也想得到,东西两卫虽不至于交恶,但西卫长期被压制不得发展,在亚为之前似乎并非没有良将接手,大多心有余而力不足。主要问题,似乎就是纠结在西卫最高长官止步右将军,可圣上又为何西卫迟迟不设立西卫上将军一职?”
老爷子瞄他一眼,笑他还是太过年轻,“你不知道也算正常,那是陈年旧事了,圣上继位之前,西卫盛极一时,因那时西卫正是在沁阳王母妃家族治下。历史这玩意儿总是将人耍的团团转,从前怎么想着要去打压,如今就得怎么想着要他崛起……”
老爷子慨叹一句,“万事开头难,一步一个的脚印的干,西卫气数将尽未尽,今后成败端看你手段如何。”
罗敷同田亚为一道回了秦府,秦容识闹着要骑大马,田亚为爽快的给他驾到脖子上玩耍着。容识还从没有坐到如此高的位置上,高兴的手舞足蹈,一刻不停闲。
他虽然好脾气的同容识闹腾许久,罗敷还是担心容识这般闹腾叫他心烦,且他如今这身份,多少失了体面。伸手就要接容识下来,“容识,这么闹腾小叔叔,一点儿不像个大孩子,乖一些下来好不好?”
容识倔的很,扭头不要姐姐,小叔叔脾气好,人又威武高大,比姐姐好玩一万倍,他可不想下去。
“我喜欢小叔叔——”他低头亲他一口,吧唧一声巨响,口水糊了田亚为一脸,“小叔叔也喜欢我的。”
田亚为一向对小孩子很有耐心,哪怕邻里的孩子也疼爱有加。可从前一直不讨小孩子喜欢,许是长的英武高大,接近孩子都得惹得人家大哭。更别提抱抱亲亲,这样亲密的动作了。容识这样喜欢他,他不知道有多开心,这也算是托了罗敷的福,跟她待在一起总能享受到从前不敢想象的有趣滋味。
罗敷许就是自己的福星吧。
“容识很有意思,这么玩耍我也开心的。”
容识嘿嘿笑的志得意满,田亚为逗他逗得心里痒痒,现在这情景叫他不禁想去幻想,若是同罗敷有了孩子,一家三口就这么在街上缓缓走过,该多幸福。
小叔叔很快便接手了京城西卫指挥权,一下子忙碌起来。罗敷留意听了些闲言碎语,小叔叔最近日子,过得应当很是辛苦。东卫不时找些无关大面上的茬,打压意味不言而喻。且因在他接手管辖临南之时,尚安公主传出那样颜面尽失的消息,最后竟然还发展到被退了婚回来,这简直成了他仕途之上一道醒目败笔,时不时便被揪出来一顿“鞭尸”。
“燕家人难不成不知那尚安公主所养娈童,就是他们燕家人么?”田亚为时常上秦府拜访,罗敷自他口中也听说了不少当下情形,“这事说来,他燕家人脸上便有光不成,竟然拿此事说事,活打了嘴。”
“小酒的事情,你知我知,我再没同别人说过,事关这孩子之后成长,哪能将事情就这么轻易传出去。”田亚为倒也不在意,叫人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也不少块肉,实在不值一提。
“那小酒现在何处?”
“应当被送回了燕家吧。说到底燕家是他的根,同我不过就是表亲,牵连不深。”
“这事传的我都知道了,难保小酒不会被刺激到,这尚安公主可是真厉害,人没了照样将人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罗敷一时也是感叹,小酒这孩子真是命苦。
“听说几日后留族二王部队率旧臣归附,小叔叔应当又有的忙了。”罗敷递了杯茶过去,很是心疼的道。
只见田亚为却是摇头,“这样的风头还轮不到西卫领受,一早便被东卫抢去了,东卫上将军亲自接受归附求和文书,西卫不过就是负责警戒。我们呐,叫看热闹的群众别生事端便好。”
罗敷以为他表情定是无奈,扭头看去却见他嘴角歪着挂着抹斜斜笑意,颇有运筹帷幄之感。
“那留族二王,从前可是小叔叔手下败将?”
“你倒是聪明。”他搁下茶盏,“且还是个不同一般的刺头。可巧,东卫上将军是个好大喜功之人,若是不在此时逞一逞我大国威风,不是错过了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哦?那可真是有一出好戏可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容识:小叔叔我要抱抱亲亲举高高~
第六十三章
宫中四年一次采选,择优秀的良家女子入宫,或是为女官或是指给了诸位王臣,要么充入后宫,一辈子锁在漫漫深宫之中,一直耗到老死。
罗敷乃是入宫之前便御赐了品阶的女官,同旁人自然是不同,宫中专设的马车接送,也不必同别的女孩们一起挤在一间房子里验身,早就有教习的嬷嬷候着,一项一项带着她过了手续。
“女官只待通过了这最后一项验身检查,便可入宫了。”嬷嬷同罗敷边走边说,语气还算客气,将罗敷引到一座大殿之前便停了下来。
罗敷见嬷嬷没有进去的意思,疑惑的问了句,“此刻还入不得殿内么?”
“女官莫急,今时不但只秦女官一人需在此地验身入宫,还有一位稍后便到。”
宫里忌讳多嘴,罗敷不敢再问,安安分分垂头在一旁等着。
约莫过了半刻,方才听到嬷嬷说了句,“来了。”
嬷嬷老远便迎了过去,“县主路远,老身以为今日不定能见的着县主来呢。”
“嬷嬷哪里的话,怎么好叫嬷嬷一直等着,一路紧赶慢赶可不就是为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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