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遣派到地底来,说日子难熬也难熬,说日子好过也好过。
哈得斯本就是一个性情至冷至淡的人,外界的喧闹很多时候让他无法忍受,而长久不见阳光的地府,正好为他提供了栖身之所。
也正因为他的这种性格,才能担任冥王这个位置,公平公正地审判灵魂,没有偏颇。
“泊尔塞福涅,你可以换个角度想想。”
哈得斯的嗓音如同淬了冰,却不妨碍他感情中的恳切,“你想,灿烂的光阳都是饱含能量的,他们散发威力,你只可远观而不能近看,一旦靠近就会灼痛你的眼睛,叫你头脑昏花。”
“而黑暗却不会。作为阳光的对立面,黑暗永远欢迎你的到来。”
“你可以尽情地抚摸黑暗,融合其中。等你适应了,就会发现黑暗也会令你舒服,不会像阳光一样咄咄逼人。它永远是温和、谦恭,而没有恶意的。”
哈得斯专注地说完这番话,泊尔塞福涅手边的磷火也正好灭了。
哈得斯却没把磷火重新为她点起,只是静静地和她坐在黑暗里,让她自己去感受他刚才说的话。
泊尔塞福涅不傻,当然能猜得出来哈得斯别有譬喻。
但她却并不想接这话茬儿,她不想被他这看似有理的言语所骗。
磷火一消失,夹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隔膜也消失了。
泊尔塞福涅能感觉到哈得斯正在缓缓靠近自己,他身上那寒冽的气氛铺天盖地地要把她给吞噬,她却好像被夺了神志,无从抵挡。
黑夜本来就很黑,哈得斯一靠近,俨然黑如滴墨。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摸着明珠一样抚摸她的脸蛋。
“泊尔塞福涅,”他缓慢地说,“你愿不愿意,给黑夜一次机会?”
*
泊尔塞福涅消失的这段时间,整个奥林匹斯为了找她都疯了。
妈妈德墨忒尔整日茶饭不思,五谷不播,害得人间大地都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已经延续了很久很久的冬天了。
最后,还是众神的信使——赫尔墨斯偶然在冥界发现了泊尔塞福涅,把她的行踪禀告给了宙斯。
宙斯听闻了哈得斯的无礼行径,当场震怒,立即就派赫尔墨斯去冥界和哈得斯谈判。
哈得斯早已和奥林匹斯闹掰了,也并没在十二主神之列,对这样的谈判当然毫不理睬。
他有十足的实力和奥林匹斯开战,他没必要迁就任何人……除了泊尔塞福涅。
哈得斯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做,都不能让泊尔塞福涅开心。
他曾经对斯提克斯河发誓,一定要硬下心肠把她留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变他的决心。
可当他一看到姑娘落泪的样子,心不由自主地就软了下来。
他问她,“你真的那么想回去?”
泊尔塞福涅颓然说,“如果叫你和亲人分离那么久,你会怎么样。”
哈得斯慨然摇摇头,“我没有亲人。”
他试探着拉住她的手,见她没有剧烈抵抗,才敢进一步握了握她的手心,“但我想要,你做我的亲人。”
“我不是你的亲人。”泊尔塞福涅低声说,“我是属于奥林匹克的,我们应该划清界限。”
哈得斯那双如黑潭般的双目呆滞地瞧了一会儿她,不经意地泛上了丝失落。
他终于妥协说,“宙斯和你母亲一直在给冥界施压,过几天,我可能真的就要把你送回去了。”
泊尔塞福涅眨了眨眼,她就知道母亲一定会把她捞出去。
虽然心中有了一丝希望,表面上却并不表露,只淡淡道了句,“哦。”
她怕自己表现得太过高兴,哈得斯会反悔,会恼羞成怒,从中作梗。
泊尔塞福涅咳了咳,不疼不痒地说了句,“我之前说的话不变,我回到了奥林匹克之后,会替你找爱神要解药的。”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真诚了。
毕竟她什么错都没犯,就这么被掠夺到冥界来,平白无故过了这么多天的苦日子,到现在,她还反过来襄助罪魁祸首,已堪称十足的良善了。
哈得斯为这句话所触,重重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浓重的眼波似要将她吞噬。
他再一次吻了他,这一次,要比上回深沉许多。
泊尔塞福涅没有躲避,反正她即将离去,就当是他们两人最后的告别了。
待他再松开她的时候,泊尔塞福涅的手心里,蓦然多了一颗猩红如血的石榴。
第57章 (完)
两人四目交投; 哈得斯把泊尔塞福涅的手心缓缓合拢。
“如果你以后还记得我,就吃一颗这个吧。”
泊尔塞福涅凝立半晌,虽然纳闷哈得斯为何会忽然送她石榴,但心底却晓得一个小小的石榴并无不妥。
她合手收下了; 礼节性地道了句; “谢谢你; 哈得斯。”
哈得斯微现笑靥。
这笑靥冷得很; 没有一丝欣悦之情在其中,反而深处裹挟寸寸细不可查的寒芒,犹如捕鼠人设下了彀套; 静待牲牺来自投罗网。
事实上,哈得斯很善于用各种诡计,诱哄懵懂的少女钻入圈套。
他对爱情的木讷,只局限于如何讨得一个少女的欢心。
如果只论如何得到一个少女; 他有一千种办法一万种办法; 管叫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人给攫取到手。
和溪谷边的那朵奇丽的百合花一样; 这颗鲜红如鸽子血的石榴,也蕴藏了哈得斯的一个小小诡计。
这颗石榴是冥界的食物; 一旦泊尔塞福涅吃了; 他就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泊尔塞福涅留下来了。
当然; 陷阱已经设下; 主动权还是在泊尔塞福涅手中。
如果她真的对他一点情意也没有; 把石榴随手抛了; 或是执意不肯吃,哈得斯也没有办法。
这个主意; 既是对他的成全; 也是对泊尔塞福涅的成全。
泊尔塞福涅自然不能察觉。她只道这是一个普通的告别礼物。
她把石榴揣进了口袋; 几日后,就和赫尔墨斯离开了冥府。
哈得斯站在地狱入口目送着姑娘的远去,向她挥手作别,叮嘱她如果想他了,别忘了吃那个石榴。
泊尔塞福涅随口嗯了一声。
接下来,她果然中了计。
从塔那鲁斯的尽头一路飞升,泊尔塞福涅感觉眼皮灼痛,她已隐隐看到外界明媚的天光了。
许是眼底很久不见光的缘故,泊尔塞福涅感到眼珠刺痛,那耀眼的光线,竟像无数把利剑横刺向她一般,耗干她舌头的水分,叫她皮肤干皱、嗓子冒烟。
走了一会儿,便觉得双腿酸软,脚下那嶙峋的山石生了倒齿,硌过她薄薄的凉鞋,钝刀似地剌割她细嫩的脚底。
周遭啾啾鬼语,也在损耗着活人的灵气。
泊尔塞福涅喘了一大口粗气。
看来这回家之路,还不太简单。
她之前是掉到了多深的深渊里去了?
泊尔塞福涅一阵栗寒,不知怎地,耳畔又隐隐约约浮现出哈得斯之前的话来。
“作为阳光的对立面,黑暗永远欢迎你的到来。”
这些芜乱的念头缠扯她的思维,引得她心旌摇曳,不断回忆着在冥界的时光,还有冥界的人儿。
泊尔塞福涅用力地甩掉那些那些念头,情知在冥界的这几日就如同做了一场噩梦,今后她要和冥界划清界限才行。
回到奥林匹斯,她依旧是妈妈手中的明珠,依旧是那纤尘不染的高贵女神。
而哈得斯,就当是一遭荒诞的露水情缘好了。
“泊尔塞福涅!”
赫尔墨斯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提醒她,“咱们得快点走了。诶……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泊尔塞福涅冲他摇摇头,自是知道这些许不适是她重见光明的正常反应,她能忍耐。
赫尔墨斯看她脸色隐隐发黄,关切地问道,“还有小一段的路程,这冥府的道路,崎岖难行,不如我先去给你弄点水?”
泊尔塞福涅婉拒了,虽然她现在确实渴得口齿皲裂,但在这深不见底的山洞中,却哪里又有水?
唯一的水,就是斯提克斯河之水,那水活人是不能喝的。
明明天光就近在眼前了,脚下的路却好像被扭曲了空间一般,总也走不完。
偏生这山洞中还炽热无比……也不知是她精神上的错觉还是怎样,她总感觉周遭炙热如火山岩壁,呼吸的每一口气都是滚烫的。
这太不合常理了。冥界的山洞,本该阴森冷情的。
赫尔墨斯也擦了一把汗,道了句,“奇怪。”
他指了指她的口袋,“咦,你不是有一颗石榴吗,若是实在渴得要紧,就先润润喉咙吧,等到了外面,我再帮你找水喝。”
泊尔塞福涅嘤了一声,转而也瞥向哈得斯的那颗石榴。
她在冥界的这些日子,没有吃过冥界的任何东西,连一口水也没喝过——冥界的食物污浊难咽是一方面,主要是因为她对哈得斯这掠夺者有抵触,不想沾染这里的任何东西。
此刻猛然得到了自由,心中大感宽慰。
哈得斯的东西,蓦然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石榴的颜色委实娇艳,光瞥几眼就让人口舌生津。
越是盯着它看,越觉得它像圣园乐土里的神果,散发着无穷的诱人魅力,好像在无声地劝导她:吃一颗吧,吃一颗吧……
泊尔塞福涅抿抿干焦的双唇。
抬起头,出口的微光已经越扩越大了,回到地面仿佛只是几步之遥。
哈得斯那张殷切而深沉的面庞又占据了她的心头。
她想,吃一颗石榴,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毕竟他已经送给她了,就算她不吃,石榴也会烂掉腐掉。
泊尔塞福涅把一颗石榴籽放入舌间。
味道却差强人意,寡淡少甜,跟吞进一阵风没什么区别。
她皱皱眉,试着又吃了一颗、两颗、三颗……还是一点味道都没有。
赫尔墨斯笑道,“泊尔塞福涅,你的石榴是不是还没成熟?”
泊尔塞福涅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石榴。不过想来也是,哈得斯手里的东西,能下咽就不错了,怎么还能求好吃?
她叹了口气,把石榴重新揣进了口袋里,站起身来,对赫尔墨斯说,“咱们走罢。”
然而这句话音未落,猛地就见周遭山石剧烈晃动起来,形似地震,势若奔雷,像是受热的蜡块,立时立刻就要融化。
赫尔墨斯暗叫一句“不好”,伸手欲抓泊尔塞福涅的手背,想把她急速拉出去,然而手却在空气中虚拽了个空。
兔起鹘落之际,从深渊之底伸出无数只粗砺、邪毒的藤蔓,滋溜溜地就缠住了泊尔塞福涅的腰,只那么眨眼工夫,甚至不容得人再看,泊尔塞福涅就消失在黑茫茫的深渊之中了。
剧颤的山洞之中,只留存着泊尔塞福涅惊慌失措的一声长嘶。
赫尔墨斯被这一阵疾风唬得连连倒退,一时间也吓傻了。
发生了什么?
……
接下来的事情猜也猜得到,哈得斯以冥食为借口,和宙斯对峙,定然要极力争取泊尔塞福涅留在冥界。
农业女神德墨忒尔自然是万分地不情愿,和哈得斯唇枪舌剑,不知骂战了多少个回合。
最终迫于无奈,只得答应泊尔塞福涅一年四分之一的时间留在冥界,其余呆在自己身边。
这是一个两边都不满意,又不失和气的折中之策。
*
微风如洒,日色明朗,爱丽舍的一草一木沐浴在虚幻的光影之中,纵情享受这难得的和静氛围。
泊尔塞福涅在小溪边神游了良久,和哈得斯的那些过往如浮云般在她眼前漂浮而过,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却历历在目,铿然钉在她的心墙上。
一旁的哈得斯见妻子出神,神色是那样地宁静、迷离,甚至带了点看透世事的沧桑感,一时也没忍心打断她。
直到良久良久,泊尔塞福涅浩叹一声,问,“我刚才是睡着了吗?”
哈得斯摇摇头,替她揉揉僵硬的脖颈,“不,泊尔塞福涅,你一直都睁着眼睛。”
泊尔塞福涅摩挲着哈得斯那带有微茧的手指,眼前的景物才渐渐清晰起来。
闭着眼睛不一定在睡觉,睁着眼睛也不见得就很清醒。
她不得不承认,许多往事,已经融化进她的血液中了,只要她还活着,就会一遍又一遍地追忆、在脑海中反复上演,像是一个永远无法脱开的壳,困囿于她,锁住她的灵魂。
哈得斯把她扶了起来,两人沿着爱丽舍的小溪缓缓前行。
梦境犹似云雾没有散去,梦中的一景一物既是虚幻,也是他们真实共同经历过的。
哈得斯牵着泊尔塞福涅的手,比之当初她初见他那会儿,更多了数分宁静与随和。
诚然,一年四分之一呆在冥界,其他时间呆在奥林匹斯,是哈得斯和德墨忒尔约定好的,泊尔塞福涅夹在中间,双方谁也不能擅自反悔。
“爱丽舍很好,是我在冥界最喜欢的地方。”
泊尔塞福涅忽然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