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舍很好,是我在冥界最喜欢的地方。”
泊尔塞福涅忽然停下来,温柔地盯着哈得斯的眼睛,娓娓道,“谢谢你哈得斯,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了。”
可是春天来了,即便有了爱丽舍,她还是要走的。
哈得斯凝重地冷了半晌,他虽然期盼泊尔塞福涅因为爱丽舍改变主意,但如果她执意不改变主意,他也无可奈何。
而且,在刚刚短短时刻里,泊尔塞福涅已经因为爱丽舍多次展开笑颜——某种程度上,最初建造爱丽舍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是他当初使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求来了与她的这段缘分。
如今,因为爱丽舍也好,因为什么也好,她不再如从前那般抵触他,他已经知足了。
……
临走前,泊尔塞福涅从袖中把爱神的那一支铅箭交给哈得斯。
“我之前答允你要救你的。如今,这只铅箭我帮你要过来了,用不用随你吧。”
泊尔塞福涅拉过哈得斯的手,想要把铅箭交到他的手上,然而对方却攥着拳头,怎么也不肯接受。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哈得斯垂下头,眼里似乎氤氲着冰冷而漆黑的雾气。他反过来捏过她的手腕,“泊尔塞福涅,对我敞开心扉,还有可能吗?”
泊尔塞福涅没说话,清冷的双眸倒映着爱丽舍的无边美景。
当然,一点都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但她的那颗心,还被太多太多的东西所牵绊,无法现在立马就回答哈得斯。
“有可能,”她坦诚地说,“但不是现在,需要等,这一等有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千年万年后……直到四季的棱角都被磨平,石头都变成尘埃,哈得斯,我就问,你能等吗?”
以他的权势,随便在地府里找一个女妖,都是众星拱月的。
而枯守着她,就像是守着一枚被炒熟的种子,发芽的概率是很小很小的。
他又何苦呢?
泊尔塞福涅不信,哈得斯对她的热情能持续那么久。
哈得斯脸上呈现委决不下的复杂神色,犹似尚有遗恨。他轻薄的睫毛眨了几眨,瞳孔中宛若含了水雾,模糊一片,望了她很久很久。
见泊尔塞福涅最终也没有妥协,哈得斯面中的忧伤之色缓缓褪去,看清了一切,终于恢复了气定神闲,回归释然。
“等得。”
他说道,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有千斤之重。
哈得斯扭过她的身子,一板一眼地说,“如你所说,明天,或是千年万年,我都等得,直等到四季被磨平了棱角,石头化作尘埃,我都等得。”
他的嗓子有些嘶哑,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犹似过眼云烟,却是以他哈得斯的名义,承诺给她的。
哈得斯几乎把自己最浓烈的感情都凝聚在这几句上了,就是想告诉泊尔塞福涅,黑暗永远欢迎她,爱丽舍也永远欢迎她。
至于这一支铅箭……
哈得斯从泊尔塞福涅接过来,他想也没想瞥也没瞥,咔嚓一声,以神力折断,反手丢进了汤汤的冥河之中。
*
春天终于还是来了。
人间一片生机勃勃,绿染林原,香蕊鲜英。雅典的人们纷纷出海捕鱼,踏青摘花,驱散这漫长的冬天带来的寒气。
而深处在地底深处的哈得斯,却犹如一个倒毙的痨病鬼,整日萎靡不振地抚摸着冥后空荡荡的宝座。
泊尔塞福涅走了,他精神上也没什么希冀了,只不过日复一日地耗日子罢了。
身边的判官担心冥王出什么问题,欲上前询问,却见冥王那副冷眉黑面,终究是没敢。
哈得斯清楚自己,他只是精神不振些,每日该做的工作还是照常做的。
其余时间,他就从地府仰望大地的春原美景,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驱散这一身的死气,也去到人间去,看看春天是什么样的。
她可是春之女神啊,可他连春天都没看见过,可怎么行。
判官看哈得斯心神宁定,才敢上前搭话。
哈得斯轻轻问,“冬天,什么时候来到?”
判官答:“冥王陛下,才刚刚春天啊。”
哈得斯默然语凝。
是了,冬逝春来,距离下一个冬天,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不过,冬天还是会重新回来的。
他微笑了下,转身遁入很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第58章 阿波罗x达芙涅(一)
滴答。
晶莹的水珠从密密层层的叶缝儿间坠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阿波罗的鼻尖上。
阿波罗被这猛然的凉意一激,顿时从幽深的睡梦中回过神来。
他喝得大醉酩酊; 不知怎么就醉倒在这清凉的露台上。
吹了许久的凉风; 此刻还自头痛欲裂; 浑身更像是灌了黑醋一般; 软塌塌的; 起也起不来。
他烦扰地揉了下鼻尖; 尚还困在睡意之中,什么都不想管; 什么都不想问; 就只想这么一头睡死过去。
然而奥林匹斯那高高悬挂的耀日仿佛跟他作对,如琴弦般向外散射着千万条光线,每一条都恍若纯金打造,闪烁着热烈的光芒,锲而不舍地刺痛他的眼皮……直到把他朦朦胧胧的倦意全部都给驱散。
好烦。
阿波□□焦的双唇颤了颤; 随即意识恢复了一些; 不禁要苦笑:他自己就是太阳神啊,居然也有厌恶太阳的一天?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扬胳膊挡在额头前面; 眼睛艰难地扒开了细细一条小缝儿。
周围满是狼藉。
酒罐子或倒或歪地围了他一圈; 酒渍洒了遍地; 已经被灼热的日光给沥干了,只余数条蜿蜿蜒蜒的细白印子。
他……这是喝了多少?
真可笑啊; 他阿波罗什么时候也嗜酒如命了。
阿波罗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直愣愣地坐起身来。
脑袋还有些发沉; 残余着些微的惺忪之意; 看东西也有点不清楚。
“谁在那?”
他抚着自己鬓间凌乱的发丝,朝不远处的人影喝问道。
一旁躲在柱子后的神使被这声呼喊吓了一跳,其实他已经在此等待良久,只因太阳神大醉而睡,才一直不敢打扰,畏畏葸葸地徘徊在这柱后。
“太、太阳神!”神使三步两步地奔了出来,急声道,“您可醒了。”
阿波罗见是自己的神使,短短地吁了一口气。
“是你,阿里克,”顿一顿,“有什么事吗?”
神使见他虽尚有几分懵懵懂懂,神志却大半已清醒了,连忙禀道,“太阳神,你之前和酒神他们约定了宴会,此刻众神都来了……您要不要出去迎客?”
阿波罗悻悻支着额角。
还有这事?
他都忘干净了。
阿波罗自从变成月桂树见过达芙涅一面后,积郁难宣,每每浑浑噩噩,要么饮酒,要么就是睡,浑似一个凡人邋遢汉子,平日里优雅的风度毁损得一干二净。
此刻刚刚睡醒,他这般落魄惺忪的模样,见了众神也是给人耻笑,不如干脆一躲了之,免得蜚言蜚语传出去,说他堂堂阿波罗大神为情所伤、难以自拔云云,白白折了面子。
思及此处,一句“不去”刚要脱口而出,阿波罗却又似想起了什么,话锋硬生生地截住,问向旁边那呆呆讷讷的神使,“都哪些神驾到了?”
神使一板一眼地数道,“酒神狄俄尼索斯,美神维纳斯,信使赫尔墨斯,月神阿尔忒弥斯,农神德墨忒尔……”
阿波罗听得不耐烦,只打断道,“爱神可来了吗?”
神使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爱神来了的,但他似乎还有要事在身,一会儿就要和普绪克小姐走了。”
阿波罗冷哼一声,什么要事在身,不过是拿着几支箭到处祸害人罢了。
他心里这么想,动作上却甚是急躁,趿鞋下地,急急忙忙地对着镜子拢了几下金发,往身上喷了两□□油,“走,找爱神去。”
阿波罗素来知道爱神行踪不定,若非在宴会上偶然碰见,平日绝难寻觅,就连神庙也找这人不见……他须得赶紧过去拦人才好。
阿波罗行动如风,神使跟在身后,累得气喘吁吁,“阿波罗,您有什么事,这么、这么着急地要找爱神啊?”
还有半句没说——难道是去打架的不成?
他家主神和爱神素来不睦,是奥林匹斯人尽皆知的。
阿波罗撇了撇嘴,并不答话,只顾着腾云驾雾,一路冲向前殿的宴会大厅。
他当然不是去打架的,他又不是战神阿瑞斯那样的鲁莽粗汉,就算是找人不痛快,也是文斗,而非武斗,否则叫人传扬开去,他这奥林匹斯第一娴静美男子的称号岂非浪得虚名?
况且,他怎么说也是奥林匹斯受人推崇的正义之神,从来只对猛恶怪物拔剑相向,才不屑于揍丘比特那种小年青呢。
神使似看出了自家主子的心思,傻乎乎地嘿笑说,“阿波罗,您是怕丘比特再给您来上一箭,这些日子才对他这么客气的吧?”
阿波罗啐了口,一记暴栗险些锤在神使头上,“可闭嘴吧。”
会场上依旧布满了鲜花和美酒,只是今日因为美神的到来,场面格外雅致些——一层层用三色堇搭成的水晶珠帘错落有致地穿插在会场之间,微风吹来,花香幽淡,风铃也随之叮咚作响,甚是赏心悦目。
见阿波罗风风火火地到来,不少仙子绽开笑颜,忙不迭地就上去斟酒寒暄。
阿波罗却没心情喝酒饮宴,一双焦忙的蓝眼珠不住地逡巡着,只在人头攒动的会场中寻找爱神的身影。
四下徘徊了好一阵,才瞟见树荫背后,一只洁白的翅膀隐约露出一个角,顺着寻过去,果真便是爱神本人。
丘比特正和酒神同饮,面颊上微笑洋溢,谈天说地,不亦乐乎。
他身畔站着位卷发碧眼的妙龄少女,光色照人,也生了双蝴蝶翅膀在背后,乃就是前些日子刚刚被封神的少女普绪克。
只见三人有说有笑,丘比特的目光时不时和普绪克对望,两人成璧成双,涛涛爱意,悉堆眼角,对望之间交换着彼此的平安喜乐。
阿波罗见了这般场景,垂眸摇摇头,心头颇为不怿。
他轻咳了一声。
丘比特瞥见了他,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刚要开口,便被阿波罗上前给拽了过去,顺便对普绪克捎了句,“借用。”
普绪克乍然见了阿波罗的面孔,下意识一愣,听了这两字双颊顿时晕红,却如何能不答应。
阿波罗一直把丘比特给拉到了僻静无人处,才终于停下来。
后者气息有些不匀,手里还握着一只酒杯,先是诧然,随即神态也平静了下来。
只因两人已多次打交道了,好多事情心照不宣
半晌,丘比特淡淡开口,“怎么,找我有事啊?”
不等他开口,丘比特就已先笑了一下,笑得甚是柔和冲淡。
他似乎已经猜出了阿波罗的目的,转了转酒杯,先行堵住阿波罗的口风,“话先说下,咱们俩之间的旧账,可都两清了。”
阿波罗双眉一轩,“是,我知道。”
他又不是为旧账来的。
上次,丘比特帮他化作了一棵月桂树,叫他的灵魂和达芙涅的灵魂见了一面,算是把旧账给还清了。
但对阿波罗来说,那经历宛如一剂令人上瘾的毒酒,沾上一点,就一发不可收拾。
这么多天以来,阿波罗一直都浑浑噩噩,随时随地都魂游天外。虽然他人已经重归人形,但心还留在河畔的那棵月桂树上。
这种魂不附体的感觉是如斯地痛苦,以至于叫阿波罗清醒的时候,每一根神经都是怦怦乱跳。
所以他才一直借酒浇愁,希望酒水能稍微麻痹他的神经,好稍微减轻他的痛苦……但似乎也没太大的作用。
那整日整日的颓废就像无数个吸血虫伏在他的皮肤上,侵食他的骨肉和血液,永远没有餍足之日。
阿波罗实在受不了了。
明人不说暗话,他想要和达芙涅再见一次,以慰相思之苦,或者,叫达芙涅回来,永远地陪在他的身边。
丘比特听罢,缓缓摇了摇手指。
他眼中一片雪亮,散淡的微笑像是在安慰他,更是在委婉拒绝他。
“对不起,我不能为您做到。”
阿波罗登时一肃,愕叹道,“为什么?难道你做得了一次,就做不了二次?”
丘比特解释说,“再用一次,只怕您就会沉迷其中,陷在里面而无法自拔。上次我送您去见达芙涅的灵魂,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这次再用,我怕您会甘愿变成一棵月桂树,再也回不来了。”
阿波罗苦笑了一下,心中惨然想:那样也好。反正是我将她逼成一棵月桂的,我自己也变成树,把我自己赔给了她,倒省得我心窝里日夜仄疚难安。
悲伤逾恒之下,阿波罗嘴上再三恳求,希望丘比特能再成全他一次。
这一次的时间一定要长些、再长些……上次他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