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居然是涉及命案。人命何其可贵,乔治教授,还请具体说一说到底怎么了?苏格兰场没有进展吗?”
听听,这是多么善良且关切的语气!
乔治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瞬惭愧的情绪。他确实教导过奥利弗,但对方五年前毕业了,而他差点都快忘了那位学生,又岂会关注其生死。
今天的委托,实则是马修想要调查奥利弗死因,但又不方便亲自出面。
“哦,是的,苏格兰场已经抓到凶手了。当夜奥利弗去了土耳其浴场,在回家的路上被车夫彼得杀害了。”
乔治隐去了复杂情绪说到,“案发动机与经过似乎一目了然,奥利弗身上的钱包在彼得家被发现,而作案刀具也被丢弃在彼得家附近。案发后第四天彼得就被苏格兰场迅速逮捕,且羁押在看守所。”
玛丽确定有人对彼得是凶手一事产生了怀疑。“然后呢?彼得不认罪,您认为凶手另有其人吗?”
然后?
乔治复述了昨天马修的话,“我们都知道很多被抓的凶手不见棺材不掉泪,有的人在证据面前也是拒不认罪。苏格兰场认为彼得就是那种顽固分子。”
玛丽正在想是否要她去探寻彼得的口供真假,则见乔治教授的脸色不太好。
只听乔治说到,“没有机会再让彼得认罪或自辩了。上周三,他被收押的当晚就死了。”
“死了?”
玛丽终于开始有点兴趣,“怎么死的?难道是收押所内的斗乱事件?”
乔治摇头,“按照尸检结果是急性喉咙水肿,引发了窒息性死亡。我找了一位权威的医生朋友咨询意见,亨利·杰基尔医生给出了推测,彼得可能不适合食用花生,那会要了他的命。好巧不巧,监狱那天的晚餐是含有花生粉的面包。”
花生过敏,轻则面部红肿,重则休克死亡。
玛丽记得上辈子的一组调查数据。
在英国每两百人当中有大约一人会对花生敏感,多数都是轻微症状,而从儿童时期就会被发现且伴随终身。①
然而,19世纪对于过敏尚未有清晰认知。如今唯一公认的过敏病症为枯草热,即后来的季节性过敏鼻炎。
至于后来人们熟悉的食物过敏,需要等到20世纪90年代才开始广为人知。②
这个时代能够给出食用花生是致死病因的推测,那位杰基尔医生确实堪称见闻广博且医术高超。
乔治继续说到,“至于奥利弗的亲属,我与他们并不熟悉,暂时还没有取得联络。从资料记载上来看,其父母应该住在伦敦远郊。
明顿先生,如果你愿意接手调查,恐怕需要麻烦你走一趟奥利弗的老家。地址之类的,我已经从他工作部门搞到手了。”
“涉及一条人命,哦不,现在已经是两条人命了。我有什么理由拒绝您的请求呢?”
玛丽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是一心为了正义真相。“乔治教授,我愿意去调查一番。但您也知道,和苏格兰场打交道也好,或是去奥利弗先生身前工作的政府部门询问也好,他们也许不会搭理一位无名小卒。”
做人要自信啊!
乔治教授忽而语塞。他的好助理倘若去苏格拉场或白厅前一站,谁敢认为此人是无名小卒,就凭这一身衣服的价格也不会做出那种判断。
话是如此,乔治已经想好要找个帮手。
真正的委托人马修对此也没有异议,是找了两人都相识的人,严肃且认真的律师厄特森先生。
“厄特森律师对司法流程很熟悉,也和政府部门打过不少交道。虽然他沉默寡言,但确实是一位好帮手。”
乔治如是说道,“有他在,调查不会遇到流程上的困难。明顿先生,希望你们能合作愉快。当然,我已经和厄特森律师说清楚了,一切以你的判断为主。”
这也是委托人马修的意思。
“多提一句,厄特森律师与杰基尔医生相熟。”
乔治补充道,“对于死者尸检方面的问题,你们尽管可以去伦敦大学医学院询问杰基尔医生。”
很不错,颇有条理地安排。
玛丽微笑着点头,这样的有条不紊很像乔治教授的一贯风格,但她依旧怀疑真正的委托人另有其人。
乔治没有再多说什么,事实上他了解得也不多。
除了找杰基尔医生询问疑犯彼得的死因,其他已知调查情况都是马修给的资料。
“还请收下这笔调查费用。”
乔治可没忘了关键,在给出资料袋时附上了一千英镑的支票。
玛丽扫过数字金额,有老师会为了调查学生的死因花费两年工资吗?
哪怕乔治除了在大学任职,也在大英博物馆的研究室做项目,但一千英镑不是小数目。
“乔治教授,这太多了。”
玛丽笑着摇头,“我认为这次调查无需如此多的车马酬劳费用。”
乔治:别为他省钱,不是他出资,是马修那个有钱佬!
这话却不能明说。
“明顿先生,您不要推却。这次是我给您添了麻烦,劳累您要奔波劳顿累。”
乔治说得真心实意,即便委马修说是只为了找聪明人调查属下奥利弗的死因,但他总觉得其中内情不会如此简单。
马修身居高位难道还找不到一位密探?为什么又要选择明顿先生?
乔治隐约觉得原因与死者奥利弗的工作有关,而让马修必须找一位政府部门之外又在伦敦无太多人际关系牵扯的聪明人士来查案。
此时,正好遇上了金库劫案告破,而立功的「M」又正好是研究室助理,这就有了马修寻迹而来。
偏偏,乔治现在需要隐瞒真实的委托人是谁,也不能说出猜测的那些内情。他能做的只有绝对不帮马修省钱。
“明顿先生,我还觉得一千英镑少了些,这都耽误你在研究室的正经工作了。不必请假,对外我会表明你是我去收集数据资料。请别推拒了,好吗?”
乔治不能更诚恳,一心只想把钱往外送。
玛丽无奈地笑着收下了,但心底更加确定对奥利弗之死颇为上心的人不是乔治教授。
这就更有趣了。
事关命案,不必等到明天再开始调查。
于是离开乔治教授的家,直接先去「L&P」律师事务所找上帮手厄特森律师。
两人一起今天就前往白厅,赶得快些正好能赶上傍晚五点多公务员们下班。这就刚好找死者的同事了解情况。
五点半,落日熔金。
公务员们三三两两离开办公楼,准备踏上马车回家。
某机关二楼。
迈克罗夫特正握着「U记」黑色长柄伞走出办公室,一个人穿过走廊。
走廊一侧,一整排玻璃窗半开着。
夕阳透过窗花格玻璃斜照进来,在地面留下柔光绮影。
迈克罗夫特侧头望向窗外,日落当然很美,因为这意味着可以下班回家休息了。
下一刻,他的目光扫过办公楼前街。那里居然有两个人逆向而行,竟是在下班的时间点欲往办公楼里走。
其中之一,有过一面之缘。
迈克罗夫特迅速垂眸瞥了一眼长柄伞,他第一次对伦敦的人口数量产生了怀疑。
这还是一个有着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吗?如果是,什么样的概率能让两个人在这个时候不期而遇。
巧合吗?
总不可能是有人来归还《甜食品鉴》里的纯金书签吧?
第14章
伦敦白厅,下午五点半。
有人下班时间不回家,反而逆流走向办公楼,多半是有要务在身。
在厄尔森律师的带路下,玛丽找上了死者的三位同事,询问奥利弗死前在上班时的状态。
“哎……”
同事A唏嘘摇头,“奥利弗,谁能想到他会被车夫所杀,我们一直觉得他一定会平安到老的。”
为什么?用以后的流行词来概括,被害人奥利弗活得比较宅。
他的活动地点基本在固定范围内。家、白厅办公楼、办公楼对街的咖啡厅以及住处附近的土耳其浴室。
“周六下午,下班会早些。奥利弗会选择在晚饭后去家附近的土耳其浴室泡个澡。除此之外,他几乎不参加其余社交活动。”
同事B:“像是酒吧、赌场、音乐厅等等,总之他对那些事没有多少兴趣。共事五年了,据我所知除去公务必须出席的活动,奥利弗一年到头最多也就出门玩五六次,请把圣诞、复活节计算在内。”
同事A还补充:“哦!是的,奥利弗不是懒得和我们一起出去,即便是他的家人来了,也都是一样。”
这里提到奥利弗的双亲与幼弟住在伦敦远郊,距离奥利弗在市内的住所大概两个小时车程。
距离不远不近,而老奥利弗夫妇每半个月左右会在周末前来伦敦参与娱乐活动,比如听音乐会,比如观看各类演出。
玛丽根据已知的资料,奥利弗家庭的亲属关系不算复杂。
简单概括:双亲健在,五十多岁;有三位年纪相差不大的姐姐五六年前陆续结婚了,与丈夫生活在其它郡。
不过,他的弟弟年纪偏小,只有十二岁。老奥利弗夫妇的感情应该尚佳,不然以当年老奥利弗夫人四十岁的年纪,怎么又会怀孕生下小儿子。
如今医学技术尚不发达,哪怕快进一两百年,四十岁已经在高龄产妇的年龄范围之内。其危险性不言而喻。
不过,凡事无绝对。
因为现在的英国有关堕胎合法与否的问题,更多是偏向于不能主动流产。
想要以正规方式堕胎,其条件限制无疑很严苛,也就难以保证高龄产妇是心甘情愿地生产。
当下,玛丽听出了同事ABC与奥利弗的关系算得亲近,起码足以谈论一些家庭私人问题。她追问,“以往,老奥利弗夫妇来伦敦市内会经常与儿子见面吗?”
“当然,奥利弗一家人的关系不错。”
同事C说:“虽然奥利弗不喜欢出门,可每个月他们都会在家里聚餐,还好心情地每次变化菜单。我还记得奥利弗上个月说过尝试新的汤品之类。”
“是意大利浓汤,最近流行的蔬菜大杂烩汤。”
同事A还记得,因为奥利弗提到那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可惜,老奥利弗夫人不太喜欢蚕豆的味道,奥利弗还说要改一改蔬菜配料单。”
玛丽将此一一记下,她又将话题转移到办公室上。“那么奥利弗在工作时与谁闹过矛盾吗?”
三位同事都摇头。
同事C说得肯定,“没有,从没见过奥利弗和谁发火。我们的工作与财政数据有关,上帝保佑,那些数字有时候真够令人头大。
虽然奥利弗不喜社交,也一贯沉默少语,但并不意味着他难以相处。恰恰相反,大家都觉得寡言是可靠的代名词。这点,两位多走几处也会得到相同的答案。”
少言寡语,此次同来调查的厄尔森律师也是如此。
不少人看来律师应该是能言善道,但谁规定出色的律师必须是喜欢热闹常年混迹各大社交场。
“可以谈一谈奥利弗近期的工作内容吗?”
玛丽必须考虑,如果不是日常生活带来给奥利弗死亡阴影,那又是否与他涉足了危险事宜有关。“他是否有涉及某种会威胁生命的机密?”
这要怎么说呢?
依照同僚ABC三人的自我判断,他们的工作内容很普通。彼此之间大致了解平时都做些什么,奥利弗经手的事绝对称不上要命。
“只能说我对到手的薪资挺满意。”
同事B委婉表达,“不多不少,和工作内容相符合,不存在过分压榨脑力的任务。”
玛丽没有错漏三人的表情。
起码从表面上来看,奥利弗的同事们都过得挺平淡,并没有参与到惊险刺激的工作中。
随后再追问了一些问题,可以总结初步调查所得。
死者奥利弗做着朝九晚五的工作,白天的工作内容并不涉密。
他的生活方式简单、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几乎不涉足高危区域。并且不曾与谁有显著矛盾,更不是主动招惹是非的性格。
也不存在为人所知的感情纠葛。
与家人关系和睦,截止目前尚未谁发现奥利弗与人有恋爱关系。二十七岁,他仍旧喜欢一个人读书独处。
这样一位政府小职员的死亡,看起来与情杀、仇杀无关。一切似乎正如苏格兰场的侦查结论,是死于运气不好地被劫财。
死因简单——杀人疑犯,被收押后意外死亡的疑犯彼得,那位马车夫是因为欠了一笔赌债而恶向胆边生杀了他的乘客。
玛丽没有能在白厅获得更多线索。
和厄尔森律师商议了一下,这就随便吃点什么,刚好今天没有降雨的趋势,趁着方便行路等会就去奥利弗的住所一趟。
案发已有十天。
奥利弗住在远郊的家人已经来到市内,老奥利弗夫妇在儿子的住所边租借了旅店,正在收拾整理儿子的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