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定能将他前后堵在营中。
看起来高澄似乎赢得轻松,但为了这一战他做了许多准备,包括分发军饷。
解决贺拔胜,其实有很多办法,但高澄拖延到今天,就是要以最小代价,吞下贺拔胜手下的那一支鲜卑兵。
正是有了利益诱惑,以及贺拔胜这些年来的拙劣表现,他才能够轻易使得贺拔胜部众离心。
当高澄来到定陶城西门外,贺拔胜麾下四千余名武川鲜卑步卒已经放下兵械,在城外等候发落。
高澄见了高敖曹便低声笑道:
“天色已晚,城中不便安顿,大将军今日辛苦,还请回营好生歇息,明月年轻,我不放心他独守大营。”
高敖曹自无不许,大营早就立下,哪有再往城中安置两万多将士的道理。
等高敖曹离开后,高澄用同样的理由劝离了尧雄,当即命高季式领三千部曲与自己所直属的四千人入城安抚民众,占据城防位置。
此时高澄身边只留了段韶麾下三千鲜卑兵与两千汉兵。
他立即命三千六镇鲜卑兵出列,面向场间七千余名六镇乡党,高澄大声道:
“有人说,北地如今是怀朔鲜卑与武川鲜卑争锋,我父王代表怀朔人占据关东,贺拔岳代表武川人割据关西,我不同意。
“归属孝先麾下的高家将士们,你们都是怀朔人吗?”
段韶麾下三千鲜卑部众大多哄笑道:
“不是!我是怀荒人!”
“哈哈,我是武川人!”
“我是柔玄人!”
“我是沃野人!”
人群中刘延寿在高喊:
“我也是沃野人!我是沃野匈奴人!”
他身旁的薛虎儿也喊道:
“世子!我是怀朔汉人!”
张末跟着大舅子附和道:
“我也是怀朔汉人!”
火光下,高澄笑着压手示意他们安静,众人果然不再哄笑。
他再看向降人们真情流露道:
“在我看来,哪有怀朔、武川之分,我们都是六镇乡人,我们共为一体。
“六镇被柔然毁去,我们流亡河北,共举义旗,但杜洛周、葛荣等人目光短浅,不足以承担乡人厚望。
“六镇豪杰纷纷投奔尔朱荣,相信他能带领我们过上好日子。
“葛荣死后,二十余万乡党迁居并、肆二州,原以为尔朱荣是要为我们提供一片栖身之地,不想却奴役我等乡人。
“尔朱荣身死,尔朱兆压迫更甚,父王这才明白,要想过上好日子,只能靠我们自己。
“于是父王带领二十万乡党东出河北,在信都举旗反抗尔朱氏,这才有了我们六镇之人扬眉吐气的今天。
“原以为尔朱氏已灭,北方安宁,再无战事,但是贺拔岳这个野心家不肯答应。
“乡人们曾经在北地受过的苦,贺拔岳并不知道,乡人们想要什么,他也不会在意,他是高高在上的权贵子弟,又怎么会低头看蝼蚁一眼。
“对于他来说,在北疆的回忆就是喝酒、打猎。
“我的父王是汉人罪户子弟,乡人们曾经痛苦的过往,他都有经历,所以他为大家发放米粮,就是希望乡党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
“受人欺凌,无休止的苦役,这些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在贺拔岳身上。
“所以他能够为了一己私欲违背众人意愿,打着武川人的旗号,试图分裂我等。
“让我们彼此仇视,要我们这些从北疆南下,苦苦求存的乡党自相残杀。”
高澄望着众人厉声质问道:
“诸位!他能代表所有武川人吗?难道他的麾下就只有武川人吗?”
众人群情激愤道:
“不能!不是!”
高澄继续喊话道:
“我的幕僚告诉我,武川人不能相信,将来上了战场与贺拔岳交战,武川人会临阵倒戈,他说你们在韩陵也是这样做的……”
话未说完,就被降人们迫不及待地打断:
“不是的!”
“我等绝不会顺从贺拔岳!”
高澄点头道:
“没错!他不是六镇人,不知道我们一起在北疆遭受的苦难,不明白我们之间的情谊。
“诸位!当初卫可孤破怀朔、武川,另外四镇之人可曾屠戮劫掠?”
曾在卫可孤麾下效力的刘延寿闻言大声喊道:
“没有!”
引来众人响应。
高澄激昂道:
“没错!因为我们是骨肉至亲,我们与贺拔岳之间的战争,不是另外五镇与武川人之间的战争,而是同心团结的六镇乡人,与意图分裂我们的野心家之间的战争。
“我们之间有鲜卑人、汉人、匈奴人、敕勒人等等,我们来自不同族属,但我们同是六镇人,谁也不要妄想利用地域、或者族属的区别来将我们分裂。”
高澄才说完,段韶挥舞着拳头引领众人高声呐喊:
“打倒野心家贺拔岳!”
七千人同声响应。
第一百零四章 家事
高澄在定陶拣选贺拔胜旧部,裁撤其中武川镇豪杰出身的将领与贺拔氏家兵,将他们送往晋阳交由高欢安置,共计得兵四千人。
他并没有急着将这四千人立即纳入京畿军编制,这种事情需要经由高欢同意。
但这批人,无论如何他都要定了。
为此,高澄甚至征用兖州府库,为四千鲜卑兵补发四石米粮,弥补外兵与中兵饷额的差距。
这一举动耗粮一万六千石,却让他彻底收服了这支部队的忠诚。
记着新人,高澄也没有忘记旧人,他征调附近几个州郡的库存布绢,就地为两万五千京畿将士发放赏赐。
一切安置妥当之后,高澄回师洛阳,而在此之前,他已经派遣信使往晋阳通报消息。
至于丢了部曲的贺拔胜,孤身南奔,径直往谯州小黄县(安徽亳州)方向而去,决心投奔萧梁。
也不知将来到了建康,遇见韩陵之战被他背刺的尔朱度律又是怎样的场面。
谯州原属北魏,是为南兖州,高欢与尔朱氏大战,南兖州被南梁趁机占据,这才改名为谯州。
高澄没有急于收复失地,不把关东之地消化了,妄开国战,苻坚就是反面典型。
这也是高欢迟迟没有向关西动兵的原因。
对于高欢、高澄来说,关东各地行台才是他们下一阶段的目标。
而之前为贺拔胜加授西南道大行台,也正是这两父子为了裁撤行台而找的理由。
贺拔胜截杀天使的消息已经传扬开来,起初还有许多人认为是高欢为了铲除异己而栽赃。
但随着西兖州溃兵与被高澄收编的贺拔胜旧部佐证,众人终于不再怀疑。
至于当初散播流言的究竟是萧梁细作,还是听望司探子,也没有人再去深究。
高澄回师洛阳,将好兄弟元顺腐烂发臭的尸体送还家眷,安抚其父元懋、其子元伟,又亲切慰问元顺妻女。
征伐兖州,高澄扶棺而战的举动,也让元顺的家眷感激涕零,元顺之女年纪比高澄稍大,却口称叔父,再三拜谢。
高澄见这位侄女相貌可爱,也拉着她的手,回忆与元顺在虎牢相遇后的点点滴滴,情至深处,总要与侄女相拥而泣。
与大侄女谈心一番,高澄又匆忙北上,往晋阳与高欢商议下一阶段的行动。
晋阳,大丞相府。
“阿惠,你这次做得很好,战前庙算,逼迫贺拔胜只能犯险,深得为父用兵的精妙。”
高欢抚着高澄的头顶,略带几分自得。
可听在高澄耳中,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老爹什么水平,他清楚得很,军事才能也就那样,一手好牌,天胡开局打得稀烂。
真正值得称道的是他离谱的个人魅力,以及对人心的洞察。
高澄也不愿意打破这难得的父子融洽景象:
“父王深谙兵法,孩儿只是学到了一点皮毛而已。”
“阿惠无须妄自菲薄,你还年幼,可待将来。”
高欢勉励道,如今的他还未遭受现实的毒打,最是意气风发,给人一种蓬勃向上的感觉。
高澄在洛阳治政,高欢在晋阳领兵,父子两难得见面,自然不会把时间浪费客套寒暄之上。
“裁撤行台一事,阿惠打算如何着手?”
高欢问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高澄早有计划,他回答道:
“孩儿将以贺拔胜叛乱为由,向天子阐述行台之害,同时请辞河南道大行台,以作表率。”
当初得到河南道大行台一职时,高澄就明白,高欢不曾言明的用意就是在这件事情上,让他带头请辞。
果然,高欢对于高澄的表态很满意,但还是故作为难道:
“阿惠平定兖州,未获封赏也就罢了,如今又要免去你河南道大行台一职,未免委屈了阿惠。这样吧,贺拔胜旧部四千人便编入京畿军中,归属你的麾下,以免外人以为阿惠失爱于孤。”
“父王以澄为世子,委以辅政重任,足见爱护,旁人又怎会误解,父王既有言,澄自当听命,谢父王成全。”
高澄当然是一百个愿意,用注定要丢的河南道大行台与平定兖州之功,换取四千武川士卒,怎么算都是赚的。
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这年头,自己手上有兵有粮,说话才能硬气。
当然,在高欢二十万晋阳大军面前,还是要伏低做小,当个乖儿子,如今的华夏大地,高欢的晋阳大军才是最大的道理。
高欢突然笑道:
“裁撤行台之前,阿惠还要为孤办一件事。”
“孩儿但凭父王吩咐。”
“阿惠需寻人上表,历数孤往日之功,请求天子为孤增邑十万户,阿惠可知孤此举的目的?”
高澄一听高欢张口就要十万户的封赏,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面对高欢的考校,他故意沉思了一会,才试探着回答道:
“待天子下诏,父王再上表请将十万户分赐勋臣?”
打个巴掌给个枣,夺了各地行台,再给钱粮安抚。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相当于以后每年都要减少十万户的税收,这一手收买人心可比高澄阔气多了。
高欢没有直言高澄猜测是否正确,只是吩咐道:
“此事就交由阿惠处理。”
很多时候,高欢看着高澄,总感觉是在照一面镜子,相貌略有出入,行事作风却如出一辙。
他会因为斛斯椿与自己类似,而心生厌恶。
但作为一名父亲,却不会因为儿子类父而不喜,尤其是这个儿子未来注定要继承家业。
父子两人又商量了一些朝政之事,高欢这才聊到家事,自然说起了高澄新添的两名弟弟。
高欢也不瞒高澄,三弟高浚不足月便降生,高欢猜测王氏可能是带孕入门,但还是告诫高澄道:
“浚儿是否早产尚未可知,但既然生在高家,阿惠也要将他当做兄弟看待。”
“父王为三弟冠以高姓,他就是父王的子嗣,也是我的兄弟,孩儿自当爱护。”
对于高澄来说,这些异母兄弟不仅没有威胁,反而都是他将来的助力。
比如被高欢怀疑不是亲生儿子的老三高浚,历史上的他自小聪慧,善于骑射,众兄弟中最得高澄喜爱。
当然,结局也很悲惨,他与高欢初恋韩智辉之子,高家老七高涣一同被高洋关在铁笼,囚于地牢,过得比前段时间的王思政还不如。
高洋在嫡亲兄弟老九高湛的唆使下,将这两位庶母弟活活烧死,死状恐怖。
高浚之妻陆氏也被高洋赏给大臣,后来听说陆氏与高浚感情不和,这才罢休。
高家众兄弟之间,小高王最防备的毫无疑问是高洋,但他最厌恶的,却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的高老九,高湛。
在高澄看来,跟高湛一比,高洋都算有个人模样。
父子两闲谈许久,高欢这才放了高澄回府拜会娄昭君。
晋阳渤海王府。
高澄已经十三岁,不止定了婚事,洛阳家中还有三名侧室,但在娄昭君眼中,他还是自己没长大的孩子。
才一见面就把高澄拥在怀中,抱着他的头流泪。
好一会,娄昭君才放开手,又摩挲着儿子的面庞,仔细打量一番,哽咽道:
“阿惠长高了,长高了呀。”
“阿母,孩儿不能久在身边侍奉……”
“阿惠别这样说,为娘知道你的辛苦。”
说着,又抹起了泪。
每当高澄母子见面的时候,八岁的高洋总是会远远避开,他自小就很敏感。
否则也不会在自己流鼻涕时,老三高浚呵斥下人‘尔等何不为二兄拭涕!’而自觉受到羞辱,记恨在心,高澄死后,疯狂报复这位庶母兄弟。
凭什么你一个庶母兄弟能得到高澄的喜爱!
母亲娄昭君对他与高澄的区别,高洋更是一清二楚。
原以为高澄去了洛阳,母亲身边只剩了自己一个儿子,有机会得到她的欢心,可她在思念高澄之余,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尚在闺中的二姐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