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下,两万五千京畿兵扶棺出征,高澄骑着黑马,回身看了一眼驴车上的棺材,心道:
‘元兄弟,今日我让两万多人为你扶棺,排场盛大,你也应该瞑目了,还请莫要恋栈尘世,早投六道轮回才是正途。’
元顺的盛大排场也只维持了一天的时间。
正值六月底夏天的尾巴,天气炎热,尸体送往滑台时已然有了味道,如今大军才走一日,棺材中就发出阵阵腐臭,气味难闻。
高澄只好委屈他的兄弟元顺,命人购置咸鱼,堆满了棺材周边,甚至连棺材里都塞了十几条,用于掩盖臭味,可气味反而更加浓烈。
实在受不了,命几名民夫轮流牵引驴车,走在队伍最后,还要与众人隔开一段距离。
高澄沿途多布哨骑,绝不给贺拔胜有伏兵的机会。
但他不知道的是贺拔胜此时已经焦头烂额。
当初他领兵设伏截杀元顺,便是向将士们诉说自己所受的委屈,以示自己是被逼谋反。
然而那名骑将捡来的诏书却能够将谎言撕碎。
骑将是自己心腹,贺拔胜没有灭口,只是将他暂时监禁起来,但不知道为何,这份诏书的内容还是被传扬开了。
又有传言说之前定陶城里的流传的诸如贺拔岳自立,贺拔允身死等等都是梁人细作在行离间之事。
贺拔胜的部众军心立即涣散,天子为贺拔胜升爵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你贺拔胜被细作欺骗,失了心智要截杀天使,何苦再拉上他们。
高家的军饷他们也才领一年,不止免除他们的赋税,将来征战还有战利品分配,好日子眼看要来了,却被贺拔胜拖上了贼船。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贺拔胜无论如何也明白这是一个专门针对他的陷阱,从离开晋阳,不,甚至还在晋阳之时就已经被算计着要将他除去。
能做出这么大手笔的除了高欢还能是谁!
定陶城里的流言一如广阿旧事,而策反自己的幕僚,为自己出馊主意,又何尝不是刘贵为尔朱兆献上的计策。
心中的怒火似乎要将贺拔胜燃烧,他狠狠锤在长案上,咬牙恨声道:
“贺六浑!我贺拔破胡必杀你!”
贺拔胜不敢再听从那名幕僚的建议袭击青齐,一个叛徒出的计谋,谁知道会不会暗藏了什么陷阱。
正犹豫不决的时候,贺拔胜得到禀报,高澄领军抵达定陶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扎寨。
“孺子领军,不过是仰仗其父而已,你速速传令,全军集合,且看我如何破之。”
贺拔胜召集部将后,自信十足地说道。
但他的内心并没有这么乐观,无论高澄军略如何,高欢为儿子搭配的班底着实豪华。
汉将高敖曹武勇不输与他。
慕容绍宗更是熟稔兵法,不过贺拔胜并不知道慕容绍宗驻守虎牢,并未随行。
尧雄献策袭击白苟堆迫使陈庆之无功而返,更是声名大震,不能等闲视之。
至于其他如段韶、斛律光、高季式等小将不值一提。
真正让贺拔胜警惕的只有高敖曹、慕容绍宗、尧雄三人。
高澄?
在襄阳唯一值得称道的就只是龟缩在大营,不与梁军交战。
至于溃败之际力挽狂澜,贺拔胜更是不以为意,礼送出境都能惹出祸事,可见他根本没有统兵的才能。
曾经驱使如臂指的部曲,今天却懈怠了,花了许久才集结完毕。
发生变故的原因,贺拔胜认为自己很清楚,就是天子诏令所致,但他仍然相信自己对部曲的掌控力。
贺拔胜计划今夜领轻骑探营,看看能否有可乘之机。
正谋划时,他又一次接到亲信通禀,有人在城外蛊惑人心。
军心本就不稳,贺拔胜哪还待得住,他迅速登上城楼观望。
城外的骑卒已经宣讲了一大半,嘴上还在口若悬河地呐喊道:
“世子仁慈,念及你等受贺拔胜的哄骗才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不愿多造杀孽,此行只为诛杀贺拔胜一人,余者弃械投降,概不问罪。
“直至明天日落前,反戈者可继续留在军中效力,立功者除赏赐外,可升为中兵,负隅反抗者,必将……啊!”
一声痛呼,宣讲骑卒捂着胳膊打马而逃。
原来是贺拔胜听得火冒三丈,当即弯弓射去一箭。
所幸那骑卒远远就注意到了城墙上被众人簇拥的贺拔胜,见他张弓搭箭赶紧避让身子,不然这一箭可就直奔心窝而去。
贺拔胜收起弓失,对周围部将说道:
“这又是贺六浑的奸计,其人奸诈狡猾最不能信!”
众将纷纷称是。
远在晋阳的高欢并不知道自己给高澄背了黑锅,被贺拔胜恨入骨髓。
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此时的他正乐得合不拢嘴,六月份两名小妾王氏与穆氏先后产子。
他为第三子取名为高浚,第四子取名为高淹。
……
《齐书·本纪·卷二》:魏宗室顺,与帝友善,太昌二年六月,魏帝诏顺为使,遇害于兖州,帝得其遗骸,痛心泣血,乃扶棺椁战于兖州。
第一百零三章 演说
定陶城透着一股诡异的氛围,暗流汹涌。
贺拔胜在人前展现的自信姿态,能骗过旁人,却骗不了自己。
不断有亲信奉命探听军中消息,来获知士卒人心。
知道得越多,贺拔胜的眉头也皱得越深。
贺拔胜分明感觉到了自己的部曲逐渐走向失控。
也终于明白,并不是误杀天使让他失去军心。
对于普通鲜卑士卒来说,一方是为他们提供军饷,恩养将士的高氏,另一方则是数次背主,声名狼藉的贺拔胜,军心所向,一目了然。
而担任将官的武川豪杰们,心中同样积累许多不满。
当初贺拔胜受命镇守中山,任大都督,贺拔岳辅佐尔朱天光入关中平叛,武川鲜卑自此分为两股势力,分别跟随贺拔兄弟。
贺拔胜带领他们做了什么?
自尔朱荣死后,背弃尔朱氏先降元子攸,滑台战败再降尔朱度律,韩陵之战临阵倒戈。
如今又反高欢,短短三年时间,四次背主,吕布见了都要直呼后浪凶猛。
一番折腾把将士们的心气全磨没了。
而另一支追随贺拔岳入关的武川豪杰,如今哪个不是身居高位。
对于贺拔胜麾下的武川将官们来说,自身的努力固然重要,但跟错了人,什么努力都是白费。
蹉跎三年,这些曾经仰慕贺拔胜而选择跟随他的武川人,如今还有谁愿意继续相信他。
高氏承诺只杀贺拔胜,余者在明天日落之前投降,概不论罪。
贺拔胜已经没有选择,困守定陶,他只会被部众借去首级,只有主动出击,一战击溃高澄,重新树立起自己在军中的威望,才能维持住这支部队。
今夜是唯一的机会。
贺拔胜再次集结五百轻骑,分赐酒肉,鼓舞士气。
随着夜色渐深,贺拔胜为了隐蔽行踪,率领五百轻骑不惜自东门出城,绕上一大圈,迂回往西门外高澄大营而去。
五百骑虽少,但用来在夜间劫营已经足够。
在贺拔胜看来,以高澄的京畿兵在襄阳战场的表现来看,只需冲入营中四处纵火,其众自溃。
一路上人衔枚、马裹蹄,发出的轻微声响被夏夜的蝉鸣与田野的蛙声掩盖。
当贺拔胜行至高澄大营不远处,夜色已然深沉。
高澄因厍狄干的教导,安营下寨总要寻临近水源,便于砍伐的地方。
这也给了贺拔胜的机会,他如今领着五百轻骑栖身在距离高澄大营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中。
沿途并未遇到多少斥候,若是换了以前,贺拔胜自然会担心有埋伏,可今夜他没有选择,他舍不得抛弃部众逃亡。
事到临头,贺拔胜只能安慰自己,白天哨骑探营,没有发现慕容绍宗的旗帜,也许这位大将并未随军。
高敖曹有勇无谋,尧雄有智计,但也不能面面俱到,也许今天就忘记了提醒高澄加强防备。
不管怎么样,机会摆在眼前,一旦击溃高澄大军,所有问题迎刃而解,说不定自己能趁机割据一方,诱惑在前,无论都要行险一搏。
“将军,大伙都准备好了,请下令吧。”
一名亲信骑将确认众人都做好了战斗准备后,在贺拔胜耳边低声道。
五百轻骑中,有三百人曾经是贺拔氏的家兵,这也是人心动荡的时候,贺拔胜还能将队伍拉出来劫营的原因。
贺拔胜心中早就下定决心,得了骑将回复,也不耽搁,他翻身上马,当即传令众人点起火把,率领五百骑直冲高澄大营。
守营士卒在林中亮起火光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敌袭!敌袭!”
“快集合!”
“别睡了!快穿好衣服!集合御敌!”
望楼上的铜锣响彻夜空,营中各处传来惊呼。
贺拔胜也听到了大营里的呼喊,心中大喜,高澄小儿果然无备。
他一马当先,手持马槊挑开营前障碍,身后五百骑手持骑枪,握着火把随他涌入营中。
可大营里的情况却让贺拔胜傻了眼,根本没有他以为的慌乱景象,而是数不清的步卒穿甲操戈在等待他们。
“有埋伏!快撤!”
不用贺拔胜指挥,麾下自有将士在怒吼。
贺拔胜深深看了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帅帐,拨转马头喊道:
“众将士随我杀出重围。”
围堵营门的薄弱防线被轻易冲开,才出了大营,就有两股骑兵从营外左右两侧杀奔过来。
左侧为首之人大喝道:
“高敖曹在此!贺拔胜休走!”
贺拔胜放眼一瞧正是高敖曹以及他麾下两千骑卒。
高敖曹以勇武闻名,他贺拔胜也不落于人后,若是寻常时候,少不得要与他较量一番,看看谁才是马槊第一。
但右侧还有一股骑兵在向他逼近,却是段韶与尧雄各领麾下一千骑卒与高敖曹左右夹击。
这让贺拔胜只能打马奔逃,五百轻骑劫营却中了圈套,本就内心惊慌,如今被四千骑卒追击,俨然丧了胆魄,如何能够再战。
段韶见贺拔胜溃逃,索性命五百骑士下马回营,其余部众一人双马继续追击。
高敖曹、尧雄见状纷纷效仿。
羽箭破空发出的呼啸声不断在身后响起,身边轻骑不断落马。
贺拔胜情急之下扔了马槊,又寻到机会牵了两匹无主之马,一人三马逃到了队伍最前头。
他甚至连出身贺拔氏家兵的亲信骑卒也顾不上,埋头打马。
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远,贺拔胜心如刀绞,早知如此,不如领着五百骑卒逃亡。
终究是贪念作祟,当初尔朱荣被杀,也是一时贪念才让他选择了元子攸。
高敖曹等两千骑兵一人双马,将贺拔胜麾下五百骑卒尽数或俘或杀。
可轻装而行,又一人三马的贺拔胜确实追不上了。
远远望见贺拔胜过定陶而不入,高敖曹命人回去向高澄复命,自己则与段韶、尧雄押着俘虏的骑士立马定陶城下。
“城中之人听着,贺拔胜妄想袭营,遭逢大败,他过城不入,已然是放弃了你等,你们还不快快开城,世子仁厚,以信义著称于世,曾言降者不罪,你等莫要执迷不悟!”
段韶跃马在前,高声喊道。
留守定陶的将领没有等士兵们来取自己的首级,他在看到劫营失败,贺拔胜向南奔逃,就已经知道形势不可逆转,无心为贺拔胜赴死。
在他的命令下,定陶城门缓缓而开。
而此时,高澄已经得到高敖曹报信,知道贺拔胜南逃,他留了斛律光领三千步卒守大营,自己则领其余人前往接收定陶城。
“大都督,你为何就料定贺拔胜今夜必来劫营?”
随行高季式疑惑道。
高澄骑着黑马在前,笑着与他解释道:
“定陶军心不稳,我特意为守军定下明天日落的期限,对于贺拔胜来说只有两条路,要么弃城而逃,要么出城击溃我军。
“若是困守定陶,明天日落之前,城中必生骚乱,此举坐以待毙而已。
“要是弃城而走,他只能舍弃步卒,带走麾下轻骑。
“贺拔胜若是不战而逃,背上懦弱的名声,今后又怎么驾驭部众。
“军心不稳,贺拔胜自然不敢与我堂堂正正而战,况且我众敌寡,贺拔胜除了夜间袭营,还能有什么办法?”
高季式嘿笑道:
“还是大都督有谋略,贺拔胜号称北地名将,却被你玩弄于鼓掌。”
高澄闻言有几分自得,没错,这一战他赢得漂亮,先是以整军为名,分走贺拔胜麾下五千州郡兵,再用间骗反贺拔胜,最终在定陶城外打得贺拔胜独身逃亡。
可惜的是为了不引起贺拔胜警觉,高敖曹、段韶等人的伏兵不能太过靠近大营。
否则定能将他前后堵在营中。
看起来高澄似乎赢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