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元仲华提着裙摆小跑出来,早有奴仆将高澄的消息告知。
挽着高澄的臂膀,元仲华轻声笑道:
“夫君今日不是在省衙当值?为何又在门外徘徊?可是思念了妾身?”
元仲华七岁与高澄成亲,受他影响,并不是史书所记的娴静性子,反而稍显活泼。
高澄没有回答,他牵起元仲华的手,就往繁华处去。
洛阳最繁华之处,莫过于洛阳大市。
大市位于西阳门外四里御道南,周边有八里环绕。
其中通商、达货二里位于市东,里内之人都是以工巧屠贩为生,各地货物,尽在其中。
市南有调音、乐律二里,里内之人,多是歌姬舞女,置身其中,音律不绝于耳。
延酤、治觞二里地处市东,酒肆云集,巷道中酒香四溢。
市北的慈孝、奉终二里则以丧葬为业,这二里的民众到如今还时常提起尔朱荣在河阴屠戮宗室及大臣2000余人,由此带来的好生意。
高澄牵着元仲华的手,在纥奚舍乐与薛虎儿等库直的护卫下,穿梭于洛阳大市,以及周边六里,唯独漏了市北二里。
哪有人约会会带女生去看棺材铺子。
高澄在市东为她购置了不少稀奇可爱的物件,又在市西带她听曲,甚至破例让元仲华尝了一口最为著名的骑驴酒。
等到黄昏时候,高澄牵着元仲华的手回去清河王府,身后跟着抱满了大小包裹的一众亲随。
临近家门,元仲华突然止步。
“夫君若有难言之隐,尽管畅所欲言,只要不是害了兄长性命,妾身都会听的。”
原来高澄破天荒的荒废公务,伴她玩耍,早就让元仲华心怀忐忑,唯恐是要加害元善见。
当年父亲元亶谋逆不成,反被闷杀,自有其取死之道,元仲华不怨高澄,但她不想再看到自己丈夫杀死兄长的惨剧。
高澄闻言哭笑不得,他握紧了元仲华的手,承诺道:
“仲华尽管放心,我非弑君之贼,若杀卿兄,皇后定要怨我一世。”
元仲华这才展颜笑道:
“阿兄也不知积了多少福,才能娶到嫂嫂。”
笑罢,又对高澄正色道:
“既然与阿兄无关,无论夫君作何决定,妾身都是支持的。”
高澄这才硬着头皮开口说道:
“前些时日柔然派遣使者去往晋阳,与父王商议婚事,柔然可汗欲以女妻我,父王……”
话未说完,元仲华却突然吻在了他的唇上。
纥奚舍乐、薛虎儿等人见状,赶紧背过身子。
许久,唇分,元仲华眉眼含春,却又有几分羞涩情绪:
“夫君无需为难,妾身只愿能常伴左右,携手同心,并不在意名位。”
高澄闻言,搂紧了元仲华,俯首吻下,险些让她喘不过气来。
“夫君就这般喜爱今日的胭脂?”
元仲华笑道。
“澄更爱涂胭脂的人。”
回味着胭脂的味道,高澄望着元仲华进门不见了身影才离开。
“仲华,今日怎地买了这么多东西?”
母亲胡智看着垒成小山的大小包裹,惊讶道。
元仲华却情绪低落,这世上谁又真能放下名位,然而高澄今日的举动已经表明了这件事情无可更改。
她虽贵为公主,可兄长只是一个傀儡天子,性命尚且不能自保,又如何能做自己的倚仗。
如今高欢已经做出决定,高澄也并未反对,与其招人生厌,不如主动退让,还能让夫君念自己这份情。
郁久闾秃突佳比信使晚来了两日,作为柔然使节,秃突佳并没有急于拜会天子,而是先行往中书省面见高澄。
“久闻大将军有美高郎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
高澄是懂鲜卑语的,怎么说也在怀朔生活到了五岁,直至十一岁东出河北,才换回了汉人衣冠。
两人寒暄一番,高澄说起了他最关心的事情。
“可汗嫁女,澄喜不自胜,然公主年仅十岁,不足以承欢宠,可否暂时定下婚约,过些年月再行婚嫁?”
却被秃突佳拒绝,译者为他解释道:
“大将军爱惜可汗之女,秃突佳深怀感激,然,只订亲,不足以示两国诚意,还请大将军许我回归王庭后,为可汗送女南下,择日成婚,婚后亦可养于渤海王府。”
高澄知道不能改变其心意,也不再多言。
正如秃突佳所说,等蠕蠕公主进了门,暂且养在府中便是,又不是成了亲就必须要同房。
第二百九十六章 添堵
东魏有晋阳、洛阳两个权力中心,也有两种官方用语。
高欢以六镇鲜卑为根基,自己在军队里发号施令,用的便是鲜卑语。
而高澄麾下军队虽然汉胡并存,身边却多是汉族文士,又身处洛阳这个汉化鲜卑大本营,故而在他的推动下,即使是底层鲜卑士卒,也会说几句汉话日常用语。
坐镇洛阳九年,高澄的鲜卑语略有生疏,但无碍他与秃突佳相谈甚欢。
郁久闾秃突佳甚至暗自欣喜自己为侄女挑了一个好夫婿。
抛开风流好色不谈,其余都是上上之选。
两人越聊越是投机,最后居然焚香祭天,杀白马结拜为兄弟。
白马冤不冤暂且不论,倒把观礼之人都给整无语了,一个是蠕蠕公主未婚夫婿,一个是蠕蠕公主的亲叔父,分明差了辈分。
高澄以秃突佳年长,自甘为弟,尊其为兄,又听闻秃突佳曾在洛阳居住,当即与他故地重游。
秃突佳确实在洛阳住过一段时间,不止是他,还有柔然可汗阿那瓌。
二十年前,柔然爆发内乱,可汗郁久闾丑奴被其母俟吕陵氏所杀,丑奴之弟郁久闾阿那瓌被推上汗位。
然而阿那瓌并没有坐稳汗位,才十日,就被族兄郁久闾示发击败,不得已领轻骑投奔北魏,其弟秃突佳就在其中。
孝明帝赐居洛阳,封阿那瓌为朔方郡公,蠕蠕王。
蠕蠕是拓跋鲜卑对柔然的蔑称,认为他们不属于人的范畴,将柔然人视作没有脑子的虫子。
这个称呼喊了上百年,最后居然连柔然人自己也都习惯了。
被封为蠕蠕王的阿那瓌虽然焚毁六镇,劫掠北疆,但到底是遵从了北魏朝廷的命令,成功镇压六镇起义。
洛阳有四馆四里,四馆位于御道以东,四里位于御道以西。
由江南投奔北魏之人,被安置在金陵馆,住满三年后赐宅归正里;
由东北及海外前来投奔之人,被安置在扶桑馆,住满三年后赐宅慕化里;
自西域前来投奔之人,被安置在崦嵫馆,住满三年后赐宅慕义里;
而阿那瓌与秃突佳等人自漠北而来,被安置在燕然馆,原本他们住满三年也将在归德里获得府邸,就此终老洛阳,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漠北再起风云。
520年示发驱逐阿那瓌后,为丑奴报仇,杀其母俟吕陵氏,自立为汗。
同年,阿那瓌堂兄郁久闾婆罗门发兵击破示发,派人南下,似要迎接阿那瓌北归,阿那瓌担心被次堂兄所害,不愿回归漠北。
次年,即521年,在阿那瓌迟不迟不归的情况下,婆罗门得偿所愿,被拥立为汗。
然而同年7月,高车国不讲武德,偷袭柔然,婆罗门不敌,领十个部落步了堂弟后尘,归顺北魏,被册封为西海郡王。
婆罗门兵败后,阿那瓌这才回归漠北,并带走北魏的赠品,即各种兵器、衣物、马驼、牛、羊以及二十万石粟米,次年,即522年,又赠送种子万石。
有一说一,北魏对待阿那瓌,称一句甜爹不过分吧。
只不过世事难预料,523年,因漠北大旱,阿那瓌率领部民三十余万南下,向甜爹伸出了他罪恶的小手。
北魏六镇军民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再被柔然劫掠一场,轰轰烈烈的六镇起义也就在这一年爆发。
从公元520年南下,至521年北归,秃突佳与其兄阿那瓌在洛阳燕然馆生活了一年多。
站在燕然馆门前,秃突佳对高澄说起了当时他与兄长抵达洛阳时的盛况:
“两家交战百年,突闻家兄南下,引得全城轰动,洛阳百姓万人空巷,只为一睹柔然可汗真颜。”
言语间却有几分对昔日盛况的缅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柔然无论是劫掠北疆、或者焚毁六镇不过出于自己的利益,但作为世仇的北魏在其危难时提供的帮助,也是柔然十万大军受邀平定六镇起义后,不曾长驱直入,进往洛阳的原因之一。
需知,那时的北魏已经到了最衰弱的时候,要是自己尚有余力,又何须求救于柔然。
高澄闻言,吟了一首描绘当时盛况的诗歌以作附和:
“闻有匈奴主,杂骑起尘埃。列观长平坂,驱马渭桥来。”
于高澄来说,现在还不是分心漠北的时候,但要他来选择,毫无疑问,无甚野心的柔然是比突厥更好的邻居。
毕竟这可是漠北霸主之耻,百余年间,被北魏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对于北魏来说,遇事不决,无需着急,逮着柔然一顿揍便是。
自匈奴称霸漠北开始,鲜卑、突厥、契丹、蒙古,谁又如柔然一般拉胯。
由秃突佳指着燕然馆内一处处宅院介绍,当年在此发生的趣事。
高澄却突然满面愁容,长吁短叹。
护卫在旁的纥奚舍乐等人对此心知肚明:他又开始了。
“贤弟因何忧虑?”
果然,秃突佳见他这模样,好奇问道。
高澄又是一声长叹,而后道:
“燕然馆虽好,但义兄是草原上的雄鹰,自该翱翔于长空,做不得家雀。
“千年来,草原与中土征战不休,幸而头兵可汗(阿那瓌)与大魏有旧,两家得以免于刀兵。
“然而,草原部落兴衰不定,一旦衰败,各部有如群狼,分而食之。
“头兵可汗虽中兴振作,但我听闻金山(阿尔泰山)南麓有一部落,名为突厥,其主阿史那土门暗藏冒顿、檀石槐一统草原之志。
“弟唯恐义兄将来不敌,再居燕然馆,雄鹰于中原不得展翅,豺狼在漠北龇牙逞凶,弟请兄长语于可汗,当早作提防。”
高澄做了一整天的铺垫,终于图穷匕见,就是要给突厥添堵。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突厥崛起的标志性事件是6年后,吞并高车国余众铁勒部落5万余户。
真正确立草原霸权是12年后,击败柔然,阿那瓌兵败自杀。
相较于突厥这个欣欣向荣的新兴势力,柔然虽有阿那瓌借六镇起义实现中兴,毕竟垂垂老矣。
秃突佳闻言,脸色一变。
第二百九十七章 栽赃陷害
久在漠北的秃突佳,自然知晓突厥这些年的新气象。
他诧异的是高澄身处洛阳,与金山(阿尔泰山)几近万里之遥,又是如何得知突厥部落的消息。
秃突佳是个心底藏不住事的人,有了疑惑,自然要与自己至亲的义弟兼侄女婿问个明白。
高澄却又闪烁其词。
瞧他那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模样,秃突佳恼了,他极为愤慨地说了一番柔然鲜卑俚语,这让只懂拓跋鲜卑语的高澄听得一愣一愣,只得将目光投向随行的译者。
译者早已打好了腹稿,用汉语为其修饰道:
“我与贤弟有金兰之盟,亦曾焚香祷誓,言犹在耳,既约为兄弟,事无不可坦诚相告,贤弟何故遮掩?”
高澄闻言,面露愧色,他挣扎许久这才喟然长叹道:
“昔日柔然与西逆相亲,澄亦曾于漠北再求外援,以作应对,正其时,阿史那土门遣使伪作商队行至洛阳,面见于澄,转述其语:澄若击柔然,他请由后袭之,待其吞并柔然,与澄共分郁久闾氏妇孺,世代向中原称藩。
“澄以为柔然与大魏再无转圜,故而与突厥暗中多有往来。
“如今可汗为我翁丈,义兄又与我盟誓,澄又何忍坐视至亲为奸逆所图,落得身死族灭。
“澄昔日与人共谋柔然,羞愧难当,故不敢实言告之。”
这番话若是让阿史那土门听了,保不准要吐几升血,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缺德玩意,这人说谎都不脸红的吗!自己什么时候派人来过洛阳!
没错,小高王确实是刻意栽赃,无需证据,或者说身处洛阳的高澄能对突厥有所了解,就是最好的证据。
哪怕阿史那土门来洛阳敲鸣冤鼓,与高澄当面对峙,或者去柔然王庭喊冤,也不会有人相信。
至少高澄的好兄弟秃突佳对这番话深信不疑。
毕竟谁没事闲得发荒,会去陷害素未蒙面,相隔六七千里之外的人。
当然,高澄除外。
突厥的壮大其实已经引起了柔然的警觉,没点本钱,凭什么能在6年后,吞并5万户铁勒部落。
秃突佳心中满是对突厥狼子野心的厌恶,以及对高澄的感激:
多好的人呀!只是一段政治联姻,居然真把柔然当作至亲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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