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元善见与刘思逸两人都没有想到一个问题,以宫城与渤海王府的距离,这注定不是一个小工程,而掘出的泥土只怕都能垒一个小土丘,又如何能够掩人耳目。
高澄对他二人的密谋一无所知,傀儡天子也是天子,哪怕宫城遍布高氏耳目,但多少还是有点私人空间,例如寝宫。
即使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螳臂当车而已。
半年来,高澄时常会接到宇文小姑的密信,其中总是记录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而后一大段都是诉说对他的思念,通篇都是浓情蜜意。
宇文小姑不可谓不努力,她时常借着往探望两个儿子丘宾、丘崇的机会,与潜伏在丘府的东魏探子传递消息,但身为妇人的她哪怕是宇文泰的亲妹,也无法接触到重要情报。
高澄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万恶的旧社会,为什么就不能让妇女站起来!
“站起来?”
入夜,元玉仪疑惑道。
“对!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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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身而出的高澄态度坚决。
元玉仪光洁的脚丫踩在地上……
西魏,长安。
夜色中的安定公府歌舞喧嚣,灯火通明。
安定郡公,西魏权臣宇文泰开设家宴,一应亲族尽在府中。
宇文泰是得过王爵的,扶持元宝炬上位后,获封安定王。
但由于他在关中推行周礼,因而自请降为安定郡公,毕竟周礼中可没有王这一爵位。
这也是西魏与东魏改革最大的不同,高澄对所谓周礼并没有多少兴趣,他父亲高欢扶持元善见登基时,甚至用的是鲜卑旧礼。
宇文泰坐在主位,其妻姚氏随席。
因元修孤身入关,没有女眷能够与宇文泰联姻,故而姚氏生下长子宇文毓后便被为嫡妻。
宇文泰环视全场,看着一众后辈,脸上的笑意更盛。
如宇文测、宇文深这等族侄便不提了。
单是至亲,大姐之子贺兰祥聪慧勇敢,二姐之子尉迟迥、尉迟纲亦是军中勇将。
尤其尉迟迥,自小通达机敏,允文允武,其才能更在宇文护之上。
之所以不及宇文护受宠,无非是姓尉迟,而非宇文。
但也只是与宇文护比较,才处了下风,尉迟迥7岁丧父,自小由母亲抚养长大,故而与舅家相亲。
成年时,宇文泰便任其为帐内都督,封西都侯。
后随宇文泰在大败高欢,如今24岁的尉迟迥已是领兵大将,深得信赖。
家宴之中,众人言笑晏晏,唯独丘愿看着丘宾、丘崇在其母左右承欢,眉宇间尽是愁绪。
宇文小姑入关半年多,他数次请托妻兄代为说情,可宇文小姑始终不愿重归于好。
宇文泰也拿这个小妹没办法,只要一说起让她与丘愿和好,宇文小姑总要抹泪诉说自己在晋阳遭受的委屈,三位寡嫂也向着妹子,宇文泰于是不再过问此事。
他与高澄一般,整日操劳国事,自己家务都是交由侄儿宇文护管理,哪有精力再去为丘愿当说客。
丘愿一个人喝着闷酒,他实在不知道妻子究竟是什么打算,和又不和,离又不离。
往日回府探望儿子,自己去寻她,又避而不见。
宇文小姑也有自己的苦衷,她心里有了高澄自然再容不下丘愿。
维持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也只不过是听闻高澄好人妻而已。
前些时日,宫里有人代为询问心意,原来是元宝炬见丘愿夫妻失和,试图促使他们和离,自己将宇文小姑纳入宫中。
倒不是垂涎宇文小姑的姿色,照实来说,她远不如元玉仪那等人间绝色,但架不住这是宇文泰的亲妹。
东魏天子元善见尚有雄心壮志,试图振作。
西魏天子元宝炬当年亲眼目睹元修被宇文泰的党羽强行灌下毒酒,早已被吓破了胆。
缺乏安全感的他很自然的就将主意打在了宇文小姑身上,希望借此给自己加上一道护身符。
宇文小姑对丘愿只当是陌生人,对元宝炬,却因其妻乙弗皇后的遭遇,更是不屑。
乙弗皇后是个温柔娴淑的性子,与元宝炬成婚十五年,情爱甚笃。
但为了笼络柔然,与其联姻,受宇文泰苦劝,于是废后为尼,立阿那瓌之女为后。
又因阿那瓌之女善妒,最终赐死乙弗氏。
元宝炬虽不得已,但宇文小姑还是看不上这个护不住心爱之人的傀儡。
宇文泰问起这事时,宇文小姑直言道:
“兄为权臣,必有得国之日,妹若嫁入宫中,日后如何自处?皇后善妒,若使天子杀我,兄又如何作为?”
宇文泰这才熄了与元宝炬联姻的心思。
第二百九十四章 和亲
原时空中,乙弗氏殒命后,郁久闾皇后同年因难产而死,时年十五。
常有传言,是元宝炬暗中下手,为妻复仇。
他一个傀儡若真有这份本事与心气,又何至于下诏赐死妻子。
真正主事之人宇文泰更不可能在意一个妇人的生死,他与乙弗氏又没有私情,怎会冒着与柔然决裂的风险行事。
不过真伪难以追溯,就算真有此心,此一时彼一时,以西魏如今的处境,乙弗皇后的仇也别想再报了。
三方联盟中,柔然出力不如南梁,但到底是牵扯了高氏河北兵力,若真惹恼了对方,转而与东魏联合,便是另一番情形。
漠北,柔然王庭。
阿那瓌却真的生出了与高氏交好的心思。
十五年前,借着六镇起义的机会,阿那瓌劫掠北疆,使得柔然中兴,但漠北草原并非柔然一家独大。
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也就是五十三年前,臣服于柔然的高车族副伏罗部落首领阿伏至罗率众十余万西迁,自立为高车国王。
自高车立国起,便逐步东进,屡败柔然,直至六镇起义前,高车国建立起东北至色楞格河、鄂尔浑河、土拉河一带,北达阿尔泰山,西接乌孙西北的悦般,东与北魏接壤的庞大势力范围。
这也是北魏不计成本扶持阿那瓌的原因。
北魏与柔然堪称百年世仇,而柔然与高车也是一堆烂账。
高澄这些年不是没想过与高车接触,但高车自从十六年前击败柔然可汗郁久闾婆罗门后,盛极而衰,内部走向腐朽。
又因道路断绝,故而从未有过动作。
高澄依托自己的记忆能够知晓高车当不得大用,而同处草原的阿那瓌也并非全然不知。
柔然养精蓄锐十五年,又逢高车衰落,阿那瓌已经在筹划对高车的灭国之战。
此时的他,也顾不上干涉中原战事。
阿那瓌烦心的不只是宿敌高车,在金山(阿尔泰山)为柔然炼铁百余年的突厥人不安分了。
突厥阿史那氏原本仅数百户人,自其迁移至金山南麓以后,历任首领都在招揽周边铁勒部落。
直至阿史那土门继任部落首领,突厥部落已经有数万人口,在他的励精图治下,也让部族有了兴盛之象。
阿那瓌不知道高家父子的雄心壮志,对于他来说,最大的敌人来自草原。
曾经被北魏扶持的记忆告诉他,哪怕是鲜卑人所建立的北魏,也无意占据漠北,又何况于自称汉人的高氏。
恰逢高车衰落,又有突厥崛起,阿那瓌不愿再干涉中原战事,将来高氏统一,实在打不过,上表称藩便是,若是在草原上败给了高车、突厥,才是真正死无葬身之地。
既然打定主意复仇高车,敲打突厥,阿那瓌寻求与高氏交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昔年东西两魏共同遣使结盟,于谨请杀东魏使团,却被阿那瓌拒绝,他特意命人护送使团回归东魏边境,就是盘算着有朝一日,与东魏结好。
毕竟西魏如今势穷,自顾尚且不暇,无力干涉漠北,但东魏强盛,是有可能给他添堵的。
当然,阿那瓌可不会因此与西魏断绝往来,他就像一个渣男,对高澄、宇文泰左拥右抱:
‘我会睡她,但会娶你。’
阿那瓌之弟秃突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于太昌八年(539年)十一月初受命出使,欲向东魏求亲。
身处晋阳的高欢得知柔然使节来访,正在边境等候消息,大感惊讶。
自从柔然选择与西魏结盟,两方再无往来,如今骤然来使,不知其意,高欢还是派人往边境迎接。
秃突佳来到晋阳的时候,已经是太昌九年(540年)正月初三。
高欢当天便召见了柔然来使。
晋阳,渤海王府。
秃突佳被人领进正堂,也不行礼,只是一个劲打量着高欢,心中暗道:
‘我在漠北常听闻贺六浑当世英雄,不曾想居然是个病态老朽,想来不过是倚仗其子只能而已。’
秃突佳自入东魏边境以后,对各种消息多有留意,高澄的威名可谓如雷贯耳,如今亲眼见了高欢,更坚定了这一想法。
高欢见秃突佳无礼,也不恼,柔然人不知礼节,有甚可奇怪,他先开口,用鲜卑语问道:
“不知头兵可汗(阿那瓌)近来身体可好?”
因柔然曾是鲜卑附庸,因鲜卑南下中原,才崛起于漠北,故而他们所使用的也是鲜卑语,不过被称为柔然鲜卑语,与高欢所言拓跋鲜卑语都可以看做是鲜卑语的两种方言。
虽略有出入,其实无碍交流,但为了防范错漏,两方都有译者在场转译。
听罢译者所言,秃突佳说了一通,高欢理解其意,却还是耐心听译者转译道:
“有劳高王挂念,可汗体态安康。”
用词较秃突佳所言,文雅了许多。
高欢没有过多寒暄,径直询问其目的:
“柔然素与西逆亲善,今日又为何来此?”
听译者转译秃突佳之言,才知道阿那瓌请求东魏派遣公主北上和亲。
高欢当即准允,元善见无女,从宗室之中寻一个适龄女子便是,若能与柔然改善关系,别说一个公主,批发十个百个他都不带皱眉。
与秃突佳商定了一些细节,正当高欢以为事情就此敲定的时候,秃突佳却欲言又止。
高欢问其故,秃突佳才娓娓道来。
原来阿那瓌还有一女,年方十岁,盼以嫡妻身份与高氏结亲。
对此,高欢推诿道:
“我年老体衰,只恐无福消受,尊使以为我儿高澄如何?”
秃突佳并没有反对,一口应了下来。
历史上高欢本就是要为高澄求娶蠕蠕公主,但高澄被阿那瓌轻视,执意要将女儿嫁给高欢。
迫于柔然压力,娄昭君让出正妃之位,高欢于是迎娶蠕蠕公主作为嫡妻。
由于柔然有父死子继的传统,高欢借口患病,不愿与蠕蠕公主亲近,却被当时送婚的秃突佳执刀在门口谩骂。
高欢不得不让人将他抬去蠕蠕公主屋中。
而高欢死后,高澄续娶蠕蠕公主,蠕蠕公主也为他诞下一女。
如今见高欢风烛残年的模样,又有高澄的赫赫威名,至少这一世,高欢不用再忍受这一份屈辱。
第二百九十五章 游玩
身处洛阳的元仲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未进门,嫡妻身份就要被人抢了去。
高澄也不清楚由高欢做主,又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对象却是年仅十岁的蠕蠕公主。
但即使提前得知也无法改变。
今年秋收以后,就将大举兴兵进犯西魏,如果能够用嫡妻之位,换取柔然不干涉其中,他也会同意下来。
以娄昭君对高欢的恩情,亲族的对高氏的重要性,为了国事考量,都只得舍弃正妻身份,将王妃相之位让,更要避居偏远别院,以免触了蠕蠕公主的霉头。
纵使如今东魏国力更盛,面对与柔然结好,无需顾虑北方边境的诱惑,元仲华依旧难以与其相争。
说来嘲讽,宇文小姑因元宝炬护不住妻子,而心生鄙夷,却不知道情郎也将要将柔然公主奉上嫡妻之位。
只不过高澄有自己的底线,没有人能逼迫他做出杀妻这等恶事。
当高澄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九。
今年是两人成亲的第九年,元仲华终于熬到了十六岁,如今眼见将要得偿所愿,却突然冒出一个蠕蠕公主。
他不知该如何与元仲华开口。
许久,前来中书省送餐的尔朱英娥见高澄独坐厢房,愁眉不展,询问缘故,高澄将事情与她说后,尔朱英娥抚平了高澄的双眉,轻声道:
“不如就让妾身将这事告知仲华。”
高澄却摇头拒绝道:
“此事还需我亲自与她分说。”
说罢,匆匆用过午膳,高澄离开省衙,径直去往清河王府。
沿途打了许多腹稿,酝酿了许多说辞,可到了府门外,又踟蹰起来,他最怕看见心爱之人失望模样。
片刻后,元仲华提着裙摆小跑出来,早有奴仆将高澄的消息告知。
挽着高澄的臂膀,元仲华轻声笑道:
“夫君今日不是在省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