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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当当!
城上飞来的箭矢射在明军的大立盾上,不时溅射起一串火星。
城下,明军的排铳也打的土墙上,尘土飞扬,双方都不时有人倒下。
激战半刻钟后,明军主动退却了,喧嚣退去,城墙下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却是连半具也无,都被明军抬走了,只剩下一些尚未干涸的血迹。
守军才刚松了口气,明军日月战旗再次摇摆起来,吕长海手一挥,又是数营明军定着立盾,横盾缓缓迫近城墙,冒着密集的箭矢抵达百步之内,便乒乒乓乓的打起排铳。
这样连续攻击了一个上午,到了中午,明军仍在挥师猛攻,竟然不给鞑兵吃饭喘气的机会。反观明军轮番上阵,大队人马正在进食喝水,吃饱了,喝足了,又从中午打到晚上,到了晚上又挑灯夜战。
攻城战打了一天,顾绛早心神疲惫了,却佩服的看着吕长海。
这把总出身的老将,或许不识几个字,然而此人在大明边军厮混了半辈子,征战杀伐的经验何其丰富。这样的老将最了解鞑兵的弱点,竟对症下药采取了车轮战法,两万明军伤亡不重,鞑子的力气快用光了。
吕长海眯着眼睛,举着千里镜,看着前线激战处铳声阵阵,火光闪现。
他在西北边堡里龟缩了半辈子,和鞑兵不知道打了多少次交道,蒙古人的弱点他再清楚不过了。蒙古人每次破关入寇,持续的时间都是极短的,每次都是弃坚城不攻,在村镇里抢一票就走,与占山为王的山匪没什么分别。
鞑子不擅长高强度的连续作战,更不擅长城市攻防战。
入夜,暮色降临。
吕长海估摸着鞑子射了一天的箭,力气也该耗的差不多了,才下令将野战轻炮运上去强攻。
嗵嗵嗵!
四门三磅轻炮,在暮色掩护下抵近城墙,近距离轰击鞑子死守的城门。
有了大炮助战明军士气大振,城上鞑子顿时便有些慌乱。就在此时,吕长海下令发起总攻,前阵明军约五千余众,在盾牌,简易盾车的掩护下,以刀盾甲兵为先导,携带大量云梯开始了大举攻城。一排排明军躲在盾牌,盾车后面,提着刀盾斧头,仍保持着旧边军的一些优良传统。
大军行进间,前排甲兵以刀击盾,发出震天的刀盾撞击声。
撞击声中,又夹杂着士卒的呐喊声:“虎!”
“虎,虎,虎!”
如此这般齐声大喊,以壮声威,密密麻麻的明军很快涌到城墙下。
一个个领兵攻城的军官才长刀前指,暴喝道:“放!”
顿时城下火铳齐鸣,喷射出了大量的火光与烟雾。
火铳的射击声响彻云霄,火光,硝烟弥漫起来,让江南才子顾绛血脉喷张,恨不得亲自冲上去攻城杀敌。
数轮齐射后,城上射来的箭雨渐渐稀疏了。
明军趁机发起登城,一个个军官举着刀冲在最前头,后头是人梯,甲兵,还有密密麻麻的红色浪潮。
明军冲到城下约三五十步,守军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咄咄咄!
城上箭雨突然再次密集起来,破甲重箭呼啸着划破空气,将冲在前面的明军射翻了一片。明军稍乱,十余个率队冲锋的军官很快伤亡殆尽,栽倒在密集的箭雨下,后排又是十几个军官涌了上去,率军冲到了城墙根。
云梯,咣当架在土城上,甲兵开始攀登城墙,石头,滚木,沸水从城下沸沸扬扬的洒了下来,攻城明军开始承受惨重的伤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攻城战,攻方总要承受一些伤亡,这是时代的局限性。直到西北明军将大量野战重炮,千里迢迢的运到前线,这种惨烈的仗才打的少了。
恶战在持续,伤兵不停从前线运下来,就放在野地里诊治。
顾绛看着一个个伤兵从身旁经过,嘴唇发干,嗓子发痒,大步走过去单膝跪地,正要伸手去扶一个伤兵。
一旁,一个满脸失血的队官,慌忙叫道:“顾大人小心,鞑子的箭是淬了毒的!”
顾绛慌忙缩手,看着那伤兵脸色发黑,嘴唇发青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江南大才子缓缓站起来,看着那一根根射在大明忠勇将士们身上的毒箭,嘴角抽搐着,他从小在繁花似锦的江南长大,哪里见过真正的战场,更不晓得毒箭是鞑兵惯用的武器。
良久,顾绛才咬紧牙关,恶狠狠道:“狗鞑子,都该死!”
不时经过的明军,团练都奇怪的看着他,心说鞑子可不都该死么,这不是人人都晓得的么。那些年鞑子屡犯西北,大明死了多少人,莫非这位顾大人一概不知么。
此时城头上,刚好第一个明军刀盾手嚎叫着滚进城墙。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破城
当第一个明军以盾护身,嚎叫着翻进城墙,明军的攻势已然不可阻挡。
火光中,接二连三的身影跃进鞑群,此时,筋疲力尽的鞑兵已然拉不开弓,酸痛肿胀的胳膊连刀也提不动了,竟然被少量明军甲兵劈砍的节节败退。明军很快在城墙内占据了一角,刀盾甲兵疯狂向两侧掩杀,后头则垂下绳子,将大批火铳子药吊运上去。
城头喋血,城头上被打开的缺口,越来越大。
吕伢子一跃滚进城墙,被尸体一绊险些栽倒,慌忙离开那马面的垛口处,给哦后续同袍让出位置。一个矮壮人影猫腰消失在夜色中,很快他又出现在城墙的右侧,往下面看。
马道斜坡上,甲兵与鞑兵挤成一团,互相推搡着,劈砍着,不时有人从马道上惨叫着掉下去。透过垛墙的瞭望孔,他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地看着城下,一边手上不断地动作着,装填子药。
不久,一杆火铳悄悄地从垛墙的瞭望孔伸了出去,瞄准了一个黑缨重甲的鞑子步兵。
稍一瞄准便搂了火,啪的一声,铳口冒出火光与烟雾,那个盾车旁的鞑子步甲被打翻在地,捂着脖颈处。口中呵呵连声,竟是脖颈的甲叶被破开,铳弹射了进去,鲜血不断的喷出来。
拥挤的人群中,不时有鞑兵被射杀,城下的鞑兵更加混乱。
吕伢子连续射杀了两个步甲,便抽出铳剑嚎叫着扑上去,从人缝里往前使劲捅。此时在右侧的城墙上,撕杀己是越来越激烈,垛口多处的悬户草厂被推倒扯烂,拒马横七竖八的被推在城墙各处,到处是敌我双方的尸体及鲜血。
激战至午夜,右侧城墙上鞑兵己经大部被杀,城墙上横七竖八的躺着鞑兵尸体,一时未死的重伤员。只余下四、五人还在苦战,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他们一边冲明军大叫,一边势若疯虎的搏战。
左侧的城头作战中,明军也付出了重大伤亡,都是以命换命的结果。左侧城墙下,几个衣着华贵的鞑子首领,正在奋力组织着最后的顽抗。
又一波鞑兵嚎叫着扑上来,大叫声最响冲在最前面的红缨方旗,身上披了三层的重甲,手上挥舞着一把铁制的长柄虎牙刀,全长近六尺,刀刃尖锐上翘,闪着死亡的寒光。
同时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五、六个身披重甲的勇士,都是西蒙古各部中最精锐的战士,他们有的持提盾牌大刀,有的则挥舞着长柄大刀或是大斧,嚎叫着冲来。
火铳的巨大轰鸣声响起,城楼这边跪着的最前排明军一齐开火,火光与烟雾中,有几杆火铳同时打在了步甲的身上,就算他披了三层的重甲,这么近的距离,以明军轮火铳的威力,还是轻易破开了他的甲胄,将他身上打出数个巨大的血洞。
那三层步甲大踉跄向后摔倒出去,他双目圆睁地摔躺在地上,眼中满是不可相信的神情,他征战多年,纵横各地,特别是自己的一身武勇还没有发挥呢,就这样死了。
与他同样遭遇的,还有他身后身旁的四名勇士,身上都披着两层的重甲,有两人还提着盾牌,个个悍勇非常,不过这些力大无穷的勇士,都没机会发挥自己的武勇,就被明军结阵而战的火铳一个个打翻在地。
第一排火铳刚停,他们的惨叫未歇,接着又是震耳欲聋的铳声大作。
第二排站立的火铳兵又是一轮齐射,他们的铳口喷出一道道死亡的光雾,将逼到眼前数步的鞑兵一个个打翻在地。透过弥漫的烟雾,可以看到后面跟上来的鞑兵脸上满是犹豫与恐惧的神情,就连那些穿重甲的也不例外。
火铳爆豆般的射击声中,蒙古勇士的抵抗如此乏力,这样近的距离上,任是他们身披数层重甲,铳子也能轻易撕开他们身上的棉甲铁甲,将他们一个个打死打伤。
同时痛极了的吼叫声响起,蒙古兵临死前飞来的铁骨朵及短斧,也劈切开了明军身上的棉甲,深深地插入他的胸内。另一把飞斧则是飞劈在一个火铳兵的脑门上,劈开了他的铁盔,深深地镶嵌进去。这些蒙古勇士的武勇非同小可,他们临死前的反扑挣扎,仍给城头的明军造成不小的伤害。
随着登上城墙的明军越来越多,占据了城墙,居高临下打排铳。
激战至天蒙蒙亮,守军溃败,明军潮水般的涌了进去,堵死的城门一开,唐王城守军便大势已去。败兵疯狂的四处逃窜,让那几个鞑子首领悲从中来。不过这些人却没有自尽的勇气,只是慌忙连滚带爬的跑了。看着鞑军逃离战场,城头上一片欢呼,胜利的消息传到城外,城外也是一片欢腾。
吕长海哈哈大笑着,他在一干军官的簇拥下走下城楼,看着身旁喜形于色的众人。
发出一连串的命令:“打扫战场,清点器械首级,救护伤员!”
“就地布防!”
吕长海穷苦出身,又吩咐将缴获的兵器全部收好,身上的盔甲全部剥下,不要浪费。他们首级尸体清理后,也全部挖个大坑丢进去。坑要大,要深,至少可以掩埋上万具的敌军尸体,还可以防止炎热天气下瘟疫的产生。
天亮了,日出东方。
城内明军仍在清剿残敌,大开杀戒,城上城下已经开始清理战场,己方的死难者及伤员全部被抬走救护,辅兵们提着大桶的水冲刷城头。死去的鞑兵尸体,他们的兵器被收起,盔甲被剥下,首级全部砍走,尸身全部堆在一处,等待处理。没死的鞑兵伤员,也是一样一枪刺下。
城门洞里,数百个团练兵忙碌着,穿梭着,重新布置好拒马蒺藜等物,就地布防,防备着鞑子援兵的反击。
日上三竿时,城内。
大局已定,明军便歪倒在残破的街道上,土墙下,暂做休整。
“来来来,大家吃饭吃饭。”
火头兵抬着一桶桶的伙食上来,饭菜丰盛,大桶的牛羊肉,大桶的菜汤肉汤,尽数由明军战兵们放开吃喝。火头们抬着伙食上来时,闻着饭菜的香味,都是不住的吞着馋涎,战兵兄弟吃得真好啊。
吕长海领着亲兵沿街巡视,见状安抚道:“明天,明天大家伙就都能吃上羊肉,管饱!”
欢呼声四起,火头兵们心中踏实了,城内一片的欢声笑语,众人大声说笑,只是谈论刚才的战斗,不过谈到激战时有队中兄弟伤亡时,很多人又流下眼泪来了,又哭又笑的,嘴里还咬着大块的肉。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使者
不久,在城楼的最高楼上,此时内中也是摆着一张大桌,桌上摆着酒菜。
吕伢子和一帮军官同僚,十几人围坐桌旁,也是大口吃喝着。
吕伢子狼吞虎咽,将一块块肉往口中直塞。
顾绛微笑地看着他,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水,说道:“吃慢些,小心噎着了。”
吕伢子只是含糊不清地应着,一个营官皱着眉头看着他,责备道:“伢子,在顾大人面前,要注意官容体统。”
吕伢子仍是含糊不清地应着,低着头,那肉还是一块一块的往口中直塞。
顾绛忍不住咧嘴笑了,放眼望去,半个唐王城已经在明军牢牢掌握中,另外半个山城却仍在激战。这边将士们已经在大块吃肉,补充体力,前线将士还饿着肚子,与敌搏杀。
瞧着吕伢子饿死鬼投胎一般,大块羊肉吃的满嘴流油。
吃饱了,那憨厚青年抹了抹嘴,还有些尴尬道:“饿急了,大人莫怪。”
顾绛安抚道:“不怪,不怪。”
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中,就地布防的城墙上,到处都是哧溜哧溜吃肉喝汤的声音。顾绛眼角有些湿润,却又面带笑意,这些替大明开疆裂土的忠勇将士,要的多么,要的一点也不多,只是能吃上一口饱饭,就敢嚎叫着,扑上去和鞑子换命。
两日后,城内残敌被彻底肃清。
唐王城,这座始建于西汉的西域坚城,重又回到了中原汉人的手中。夺了这座坚城,明军在前线便有了支撑点,桥头堡,以唐王城为核心轻骑四出,扫荡残敌,再往西过了天山,便与吴三桂的关宁军只有一步之遥了。
崇祯十四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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