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骑终究是仗着结阵而战的优势,大占上风,那毒蛇一般刺出的长枪,每一轮刺击都极为致命,一个个金发碧眼的俄兵倒了下去,后头又疯狂的涌了上来,锵,何可纲拔出随身佩刀,前头左右,便是最后千人之众的辽骑,也是何可纲手中最后的预备兵力。
“下马!”
前线厮杀那般惨烈,后头,一队队辽骑却岿然不动,整齐划一的纷纷下马,整队备战。
“诸君,死战吧!”
何可纲一撩军服,将军服下摆束在腰间,反握百锻钢刀心中竟百感交集,环顾左右那一张张英气年轻的脸,心中愧疚,旋即傲然一笑,能与这般大明忠勇之士共赴黄泉,他求仁得仁也别无所求了。
“虎!”
呼啦,前线终伤亡殆尽,又一排明军倒在俄兵大斧劈砍下。
“乌拉!”
蓝色的人潮涌向何可纲立足之处,激战再起。
街道一侧,罗艺正被一个手持大剑的俄兵杀的左支右绌,踉跄后退,连退几个大步方避开那柄势大力沉的大剑,他自诩天赋异禀,身材高瘦不同于常人,行走江湖仗着手长腿长欺负别人,如今碰到比他还高出一头的异族,竟处处受制险些命丧当场。
“乌拉!”
那年轻俄兵大剑一横,又逼过来,罗艺背靠院墙竟退无可退。
一声嚎叫,一把大剑横扫而来,间不容发,罗艺使出吃奶的力气一蹬院墙,噌噌噌一个鹞子翻身,翻上院墙从绑腿里抽出手弩便射。
铛!
大剑劈在石墙上带起一溜火星,那年轻俄兵却不料面前对手竟如此滑溜,一个踉跄,一道流光正中面门,一声不吭倒了下去。翻下院墙一刀枭了首级,瞧着那还在抽搐的俄兵尸身,罗艺全身上下直冒冷汗,这俄兵剑法竟如此犀利,势大力沉,今日险些便折在这里。
噗!
又是一队俄兵挥舞着斧枪冲进院子,一个义兵躲闪不及惨叫着倒了下去。
嗖!
罗艺胡乱射了一箭,瞧着蜂拥而至的俄兵大叫一声:“动手!”
砰砰砰!
躲在桌椅板凳后头的崔胜一声嘶吼,十余杆火铳响起一片爆音,当啷,数个俄兵中弹倒了下去,黑血,顺着尸体汩汩流出,三丈见方的院子里竟杀成了尸山血海,院门内外尸体层层堆叠,真如血肉磨坊一般恐怖。
罗艺连滚带爬跑回阵中,咽一口唾沫,眼前发黑竟杀到脱力了。
他与崔胜两人带着十余残兵,躲在院中搬出桌椅板凳,堆叠起来成了简易的掩体,连番激战竟奇迹般生还。罗艺带人在前面顶着,崔胜带兵在后头装弹,发铳,竟奇迹般顶住了俄兵凶猛的进攻。环顾左右,进城时近百条精壮的汉子,如今只余一十八人。
两人相视一声惨笑,战至此时真正是山穷水尽了。
十余残兵默默的装填,一杆杆火铳架起,对着院门,只等俄兵再冲进来便发铳击之,然后冲上去决死一战。
“某家翻山鹞,米脂人氏,罗官长请了!”
震天的喊杀声中,罗艺背靠院墙蹲在一扇门板后头,低声喝道。
崔胜却似浑然不觉,只咧嘴笑道:“早知你不是个好货,干的是打家劫舍的营生。”
罗艺嘿然一笑竟觉着他这一生圆满了,早些年厮混于江湖,玩过,见过,如今竟与辽兵一通战死沙场,此生无憾了。
“我手持钢鞭将你打哟,打死你个老王八!”
呸,朝着一具俄兵尸体啐一口唾沫,罗艺眼中凶光爆闪,想取爷爷的命么,爷爷的命硬着呐,保管死前拖几个垫背的。长夜漫漫,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那外头震天的喊杀声竟渐渐消褪,渐渐变的死寂,冰凉黑夜中便只有伤兵的惨叫声,时不时的响起。
等了半晌,罗艺终是按捺不住,翻上房顶往四周围一瞧,如释重负,俄兵竟退了。长街上尸山血海中,狂攻无果的俄兵终究是退了,那山呼海啸的嚎叫声消褪,留下一地死尸狼藉。
何可纲怒目圆睁,瞧着前头所剩无几的稀疏队列,险些晕厥。
一条七尺的汉子,出身将门竟嚎啕大哭,他对不住大都督的信重,大都督亲手将百战辽骑交给他,他竟一战便折损了这么多,这叫他日后如何面对辽军上下,如何还有脸回去见大都督,左右慌忙将他架住,收拾善后,将前线大量伤亡的同袍抢回来。
何可纲悲愤欲绝,他却不知,他这一仗竟然覆灭了一整个俄国骠骑兵团,功勋卓著,意义更是十分重大。
城外,奇司特书记官手脚冰凉,僵硬的站在高大城墙上。
树倒猢狲散,随他观战的俄军将领早就偷偷溜走了,只剩下小猫三两只,瞧着下面街道上伤兵满营,痛苦惨叫中的大批伤兵,面面相觑,如今这般局面,谁也救不了奇司特书记官,这位大人竟然将一个全俄国最精锐骠骑兵团打的险些全军覆没了。
巨大的伤亡如当头一棒,重重的敲在十余万东欧联军头上。
这一夜,十余万众竟鸦雀无声,被城内尸山血海的惨烈惊呆了,吓住了,那巨大的伤亡数字简直让人心惊胆战。纷纷猜测着城内那股明军的来历,死硬死硬的,太难啃了。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取死之道
奇司特书记官面如死灰,瞧着下面街道上伤兵满营,呆立片刻便默默摘下帽子,脱下蓝黑色缝金线的元帅军服,那军服上几枚闪亮的勋章在火光中闪耀,格外刺眼。
深夜时,俄军北线统帅,贵族大杜马书记官奇司特黯然去职。
大主教在乱军中坠马而亡,年轻的皇帝陛下受了惊吓,惧光,怕风不能视事,前线统帅又引咎去职,大权便落到俄国国丈,米罗斯拉夫斯基大公手中。这位大公也就是皇帝陛下的老丈人,父凭女贵还是个商人,生平从未上阵打过仗,他如何能统御十余万联军。
统北城之战,是大明北征战史上的转折点。
随何可纲入城的辽骑精锐三千于众,一战过后伤亡近三分之二,近两千辽东铁骑的伤亡取得了重大战果。一战覆灭了俄国人的一个精锐骠骑兵团,竟让主攻的俄军付出了死伤六千的代价,一个骠骑兵团的覆灭导致了奇司特元帅的辞职,还大大的动摇了联军的军心。
目睹了俄军的惨重伤亡,克里米亚人,哥萨克人被打的寒了胆。
国丈大人又难以服众,于是便引发了连锁反应,克里米亚人,哥萨克人开始对大公阁下的命令阴奉阳违。这些野蛮人开始畏敌怯战,配合俄军进攻时懒洋洋的躲在后头放箭,对大公阁下的命令充耳不闻,不愿再承受惨重的伤亡。
由此,统北城明军残部在十余万大军环绕下,竟守的固若金汤。
东欧人的联军折戟统北城,前线将领对明军城内残兵,如鲠在喉,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明军残部仍有三千之众,让手握大权的国丈阁下满心无奈,只得以重兵长期围困,陷入僵局。何可纲的三千残兵牵制了多少俄军呐,足足两万,还都是俄军教精锐的部队。
攻不下,啃不动,国丈大人也便只能听人任之,当这股明人的残部不存在了。
崇祯十四年,正月。
清晨,城内,教堂里的钟声准时响起。
何可纲竟也适应了俄国人的钟声,适应了俄国人的日常起居,他反穿军服爬上望楼,竟默默瞧着远处街道上,一队队俄军军官,贵族走进教堂,不多时教堂中便响起靡靡之音,让头回见到东正教礼拜的明军将士们,啧啧称奇,这又是个什么章程。
罗艺蜷缩在营房里,翻来覆去终按捺不住,难以入睡。
那靡靡之音如苍蝇般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营房内明军纷纷破口大骂,什么鬼画符的鸟玩意。明人的咒骂声中,俄人的唱诗班竟越唱越大声了,明人按捺不住时,营内各种南腔北调的小曲儿便唱成一片。
“至圣天主,至圣强有力者,至圣常存者,求你垂怜我们!”
“义肝忠胆挺一戈风雪往来兵间,功成际一旦命陨权奸!”
何可纲站在望楼上,听着俄人的唱诗班,与营内部属唱起来的精忠记,相映成趣,是如此的格格不入,竟一笑莞尔。
“这俄人唱的是什么曲儿,直令人昏昏欲睡!”
死里逃生,何可纲竟深沉了许多,低声问道,下首便有一个年轻的军官,恭敬答道。
“回何帅的话,这叫三圣颂。”
何可纲听了一阵便觉得不胜其烦,竟傲然道:“终还是咱们的精忠记,更顺耳些。”
身侧百战余生的辽骑骁将,纷纷笑道:“终有一日,要叫俄人都唱咱的精忠记!”
谈笑声中,城外轻骑四出纵横冰原,可谓壮观。
那成群结队的轻骑往四面撒开,直铺开到天地之间的尽头,克里米亚人,哥萨克人终究是按按不住了,不顾大公阁下的军令将兵力散开,在冬日的西伯利亚大地上大肆捕猎,攫取着西伯利亚丰富的野生资源。
何可纲不惊反喜,不多时,几只信鸽冲天便冲天而起。
崇祯十四年,正月。
北线战局稳定了下来,马城终于可以推开繁忙的公务,休沐几日。
军中本有些闲言碎语,埋怨他厚待何可纲太甚了,如今便也平息了下来,何可纲用他的忠勇拖住了东欧人,如今统北城何可纲残部,便像是一根鱼刺,正卡在东欧联军的嗓子眼,竟硬生生挡住了东欧人的兵锋。
前线飞书,克里米亚人,哥萨克人已然按捺不住,实际上处于解散状态,正在西伯利亚大地上到处捕猎。
如此,北线战事继南线战事之后,同样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僵持。
这场决定大明与俄国命运的决战,最终打成了一团混战,随着年关一过,一营营明军陆续投入北线战场,两军在西伯利亚万里之地,打成一团,南线在中亚大打出手,北线一直打到北冰洋,还有小规模的骑兵接触战不时爆发。
这场仗打到崇祯十三年,终于打成了一场烂仗。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东欧人以轻骑为主,来去如风,明军也初步完成了驮马化,机动性极强,于是便打成了这般局面,整个西伯利亚处处烽烟,到处都是厮杀血战中的一队队骑兵。
随着出现在西伯利亚的敌骑越来越多,明军也不停将骑兵派出去。
于是战事便再次升级,随着前线的节节胜利,哥萨克人又增兵了,远在东欧的哥萨克五部几乎是倾巢而出,贪婪的攫取着西伯利亚冰原上冬眠中的棕熊,疯狂的捕猎着一切可以捕猎的野兽,大发横财。
克里米亚人也不含糊,一边狩猎,一边成群结队的聚集到南线,克里米亚人祖祖辈辈都是做人口买卖的,如此大规模的集结到南线,这便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盯上了人口稠密的贝加尔湖一线。但凡有些军事素养的,也晓得瀚海城一线难逃一场血战。
卢象升坐镇的瀚海城,背靠大湖,如今已经聚集了超过二十万军民,二十万明人在贝加尔湖畔严阵以待,静静的等着成群结队的克里米亚人南下,这个以掳掠女奴为生的汗国贪婪,凶残,自有取死之道。
瀚海城虽固若金汤,马城仍是不停调集兵力加强防御力量。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儒学出海
卢象升坐镇瀚海城,督促二十万军民枕戈待旦,迎击来犯之敌。
大战在即,海参崴要塞却喜气洋洋,年关刚过,阖城军民便张罗着大都督马城迎娶江南才女王月过府,眼瞧着辽王府又多了一位妃嫔,江南也不知多了几位魂断神伤的才子。
民间却是喜气洋洋的,大都督马城与才女王月之间,也不知编出了多少个版本的好戏。有明一朝是才子佳人戏盛行,如今演的是红粉配英雄,宝马赠好鞍,曲风的转变渐渐形成许多个流派,南戏,北戏,词曲话本纷纷盛行起来,这都是汉社教化之功。
十余年苦心经营,马城期待的百家争鸣,复兴汉唐局面渐渐形成。
如今新政进入到关键阶段,各地官府纷纷改制,府学,县学摆脱了被四书五经垄断的局面,各类杂学开始大行其道,兵学,医学,农学,工学成了各地官府扶植奖励的学科,为此还闹的沸沸扬扬。
新学,旧学并行,更替之交,不免有人闹事撒泼。
此时,便彰显出一个强势朝廷的重要性,对于这些撒泼闹事的旧学举子,秀才,大明南北两府两个行政中心,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压下去。闹事的通通抓起来关,关的老实再放出去,以密探监视,还不老实的便流放奥州,这般强势的弹压之下,旧学便是人人自危。
由此,大批旧学中人扬帆出海,冒着海船的颠簸移居殖民地。
对此大明朝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拘是往倭国,朝鲜,还是缅甸去的一律放行,于是便造成了儒学在海外大行其道,在大明却日渐没落的局面。对旧学中人移居海外的热潮,从大都督府到南北两院都是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