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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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残明-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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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楚商行”,是湖广本省的官牙,除了正常的业务经营之外,还负责检查税收,管理市场。崇阳分号的掌柜姓钱,半商半官的身份,所以被大家称作“钱外郎”。

    (外郎是汉朝的官名,宋朝之后演变为对衙门小吏的尊称。)

    “隆茂昌”,则是一家财雄势大的私牙,在湖广、江西和两广开设了上百家分号,据说在朝廷中的背景非常深厚。崇阳分号的掌柜姓宋,就连县令许秉中见了他,也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宋大官。

    (大官是对土豪的尊称,《水浒传》里有个西门大官人,还是《金瓶梅》的男主角……嗯,不多解释了。)

    “宋大官,水匪那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你隆茂昌日进斗金,何必和我们抢这点破烂?”说话的是赵埠头,他严格说来不算牙商,主要经营码头水运,也是半商半官的身份。

    宋大官矜持地笑了笑:“呵呵,这次采买是许大令亲口吩咐下来的,隆茂昌当然要尽心竭力……”

    汪克凡急等用钱,就通过许秉中找来几家牙行,准备出售缴获的那批战利品。崇阳县令的面子果然不小,各家牙行的掌柜几乎都到齐了。

    街角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三十多岁的黑瘦汉子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见到众人后抢着作了个罗圈揖,嘴里忙不迭地打着招呼。

    “宋大官,钱外郎,赵埠头……,于三郎这厢有礼了。”

    这人名叫于三郎,是崇阳县中一个不入流的小牙商,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葛布长衫,头上的瓦楞帽崩开了好几处线头,脚下赤足蹬着一双旧草鞋,打扮不伦不类,一看就非常寒酸。

    宋大官厌恶地撇撇嘴,呵斥道:“于三郎,你来做什么?”

    “回宋大官人话,恭义营今日发布采买,小人来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

    “哈哈,真是笑死人啦!”钱外郎指着于三郎,夸张地笑道:“你也算做生意的?难道来恭义营收粪肥吗?”

    于三郎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赔笑道:“不敢,不敢,正是要收粪肥,再相看送些柴火。”

    牙行经营范围各不相同,于三郎做的是粪肥和柴薪生意,把县城中的粪便转卖给农家当肥料,再从农家收集柴薪送到县中出售。

    这在牙行中属于最低等的贱业,于三郎又人穷志短,同行一向欺负他惯了,钱外郎几个嚷嚷起来,不许他参加今天的采买。

    “于三郎,今天是什么场合你知道吗?别给我们丢人现眼,你这腌臜货还不快走!”钱外郎是官牙身份,除了实力雄厚的隆茂昌之外,在其他私牙面前一向威风八面。

    于三郎却舍不得走,梗着脖子争辩道:“钱外郎莫刁难小人!鄙号招牌虽小,牙帖和信印文簿却一样不少,凭什么不让我采买?”

    自从水匪进犯崇阳以来,百姓们无心耕种,于三郎的生意也大受影响,如果不能在恭义营这里揽上两桩买卖救急,离关门就不远了。

    看他突然犯了倔,其他牙商一起上来打偏拳,帮着钱外郎说话,于三郎却就是不愿走,众人正在争吵不休,恭义营的大门突然推开,汪克凡亲自迎了出来。

    汪克凡一身戎装,笑容满面,未曾说话先拱手作礼,客客气气地把牙商们让进军营。到了这个时候,钱外郎几个也顾不得于三郎了,由着他跟在众人后面,一起来到了存放战利品的仓库。

    检验质量,估算价格,牙商们各自挑选中意的货物。小牙商由掌柜本人出马,隆茂昌和湘楚商行却都带着自家的牙侩,宋大官和钱外郎悠闲无事,你一言我一语,围着汪克凡大拍马屁。

    面对这两人的聒噪,汪克凡始终面带微笑,和气对答,很有耐心。以他的身份本来不用这么客气,但是恭义营现在急需用钱,汪克凡关心之下,放低身段和这两个牙商周旋。

    一切都是为了银子,希望这批战利品能卖个好价钱!

    时间不长,牙商们各自选好了货物,汇总出一份价目单呈到汪克凡手中,汪克凡接过来一看,眉头就皱起了一个川字。

    才这么点银子?

    按照市价估算,他拿出来的这批战利品最少也值一千两白银,但是价目单上只有五百多两,整整少了一半!

    “钱外郎,赵埠头,所有货物都结算清楚了吗?”该不是牙商挑肥拣瘦,剩下了许多。

    “回禀将军,所有货物全都结算了,一件不差。”钱外郎的眼珠转动不停。

    “嗯……”

    汪克凡逐条细看那价目单,立刻发现了问题:“这个价格是不是太便宜了,比如这都是能上阵的军马,怎么一匹才卖十七两银子?”

    明末战乱连连,再加上南方缺马,所以军马的价格居高不下,四十两银子都未必买得到。

    “汪将军有所不知,这些马匹都是土匪劫掠而来,无保无户,所以只能贱价出售。”钱外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有些心虚。

    牙行交易关节繁杂,外人很难搞清楚,汪克凡不置可否地向下看去,又问道:“精铁刀二百七十柄,每柄一贯四百文,这也算得太低了吧?”

    战乱年代人人自危,兵器的价格不断攀升,一柄好刀可以卖到三四贯钱,一贯四百文只是三成的价格。

    宋大官作了个揖,笑着接过话头:“回汪将军的话,这些兵器都是水匪劫掠官兵所得,根本见不得光的,况且制式庞杂,出售不易,一贯四百文一柄已经无利可图,这价格着实不低了。”

    他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容,却咬定价格死不松口,在商言商,隆茂昌和官府打交道多了,汪克凡只是个小小的六品千总,没什么可忌惮的。

    众牙商跟着纷纷行礼,叫苦连天:“汪将军错怪我等了,这批货的确无利可图,再不能加价!”

    这理由太牵强了!

    汪克凡微微生怒,冷冷的目光正和宋大官碰上,宋大官的身子微微一颤,连忙撩衣跪倒。

    “若汪将军不信,鄙号宁可不做这笔生意,免得被百姓戳脊梁骨……”

    “唉——,宋大官说哪里话。”汪克凡淡淡一笑,摆手道:“快起来吧,就按这张单子收货,一两银子也不用加。”

    他脸上的笑容未去,心中却怒意更浓,这伙牙商言不由衷,听其言观其行,肯定在搞什么猫腻。

    商人逐利,本来是天经地义,但牙行的责任之一就是公正评估货物的价格,这伙牙商巧令辞色,把自己当成了冤大头,实在有些欺人太甚。

    但是部队的建设更重要,为解燃眉之急,只能先吃个哑巴亏了。

    宋大官起身后仍在不停地分辨,汪克凡没有理会他,只命手下公事公办,交货收银,气氛有些尴尬。交易结束之后,牙商们纷纷告辞而去,汪克凡点头不送。

    但是,一名不太合群的牙商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个衣着破旧的黑瘦汉子,只挑走了十来辆损坏的鸡公车,给出的价格也很公道。

    “你是哪个牙行的?我这里还有些别的货物,你要不要挑一挑?”汪克凡问道。

    “多谢汪将军!”于三郎兴奋地说道:“鄙号通江商行,想向贵军采买,那个,黄白之物……”
………………………………

第三十二章 将军同道是高人

于三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心满意足地去了。

    汪克凡笑着摇了摇头,他被那伙奸商算计了一把,本来有些郁闷,但被于三郎这么一搅合,心情又变得开朗了很多。

    这个于三郎素来被人排挤,也许可以收为己用。不过,得先查查他的人品习性……

    转身离开仓库,汪克凡来到了军营后院。

    这里是恭义营的临时医馆,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隐隐还能听到有人在痛苦地呻吟,不时有伤兵进进出出,见到他纷纷行礼。

    这一战的伤亡数字已经统计出来了,恭义营阵亡七人,重伤二十二人,轻伤六十多人。在长枪阵的有效掩护下,直接阵亡的士兵并不多,但是这个年代没有抗生素治疗伤口感染,很多伤员会死于各种并发症。

    除了致残的士兵之外,其他伤员只要能顶过这一关,就能重新回到部队,成为一名合格的老兵。

    恭义营缺乏医生,在县中临时请来了一位老郎中,他见到汪克凡连忙迎了上来,陪着他逐个房间巡察。一圈转下来,到处都井井有条,轻重伤员都被照顾的很周到,有一些受了重伤的水匪俘虏也被送到这里救治。

    “很好,很好。这两天医馆中事务繁忙,全靠老郎中费心主持。”

    汪克凡的夸奖并不是场面话,他确实感到很满意。以恭义营简陋的条件,能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如果能结合后世的卫生、救护常识再做些改进,这间临时医馆就是明朝一流的野战医院了。

    那老郎中却笑着摆摆手:“小老儿可不敢贪功,医馆中能有如此气象,其实另有高人相助。”

    汪克凡一愣:“噢?是谁?……”

    正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肩背药箱的青年郎中走进了医馆,颌下三缕短须飘飘洒洒,气质超凡出尘,他看到汪克凡后却猛的一惊,急忙转身向外闪去。

    “站住!”

    汪克凡早已看到她,喝了一声追上去,沉声问道:“花晓月,你怎么还没走?”

    “嗯,我是走了,只是一直没走远……”这医官男扮女装,正是四合教教主花晓月。

    “什么意思?”

    汪克凡没听明白,他刚到崇阳的时候,就把花晓月姐弟打发走了,还给了他们十两银子,怎么一个月不到又回来了。

    “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汪将军,请随我来。”

    两人拐到院后僻静的角落,花晓月看看左右无人,突然俯身深施一礼:“我姐弟都是带罪之人,虽想从此隐姓埋名,安生过活,但是举目无亲,实在没地方可去。小弟的伤势还没好,求将军垂怜收留……”

    花家姐弟都是官府缉拿的要犯,一个年轻女子,再加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年,在危机四伏的明末乱世中寸步难行,所以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恭义营。

    恭义营大战之后急需医生,花晓月正好医术精湛,每天尽心竭力地救治伤员,就这么留在了医馆中。她本想另找机会向汪克凡求情,不料今天被无意间撞破,嘴里边苦苦哀求,心里一阵阵忐忑不安。

    “哦……”汪克凡一时沉吟不定,揣摩着其中利弊。

    犯罪分子对执法者产生依赖,也属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花晓月不但是个好医生,而且窝藏四合教教主是大罪,放走花家姐弟担了很大风险,他们自愿留在恭义营,倒是最理想的结果。

    汪克凡拿定主意,说道:“我有三个条件,你们能做到的话就留下来吧。”

    花晓月喜道:“请汪将军吩咐,小女子必定遵从。”

    “第一,你们要留在恭义营,就得守我恭义营的规矩,和营中的普通士兵一样,一举一动都要受军法约束,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这番话虽然语气严厉,却是题中应有之义,花晓月立刻答应下来。

    “第二,我恭义营不养无用之人,你姐弟都得在营中效力。嗯,你可以做个随军医官……至于你弟弟嘛,等他伤好之后,给我当个亲兵吧。”

    “多谢将军!”花晓月喜出望外。

    按照汪克凡的这番安排,她们姐弟就能顺利的洗白身份,而且军将身边的亲兵都是亲信之人,待遇好,升官快,花小弟在军中干上几年,不难捞到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

    “第三,你们以后和四合教一刀两断,既不能和教中余党来往,也不要去找左良玉报仇。”

    “这个……”

    花晓月脸色一变,嗫嚅道:“四合教已经烟消云散,就算日后碰上教中老人,我姐弟不去招惹他们就是。但是,但是我花家和左良玉仇深似海,将军之命实难苟从……”

    “左良玉堂堂宁南侯,手下几十万大军,你姐弟还要与他为敌,恭义营也护不住你们。”汪克凡劝道:“花家满门只剩下花小弟一棵独苗,要是就此断了香火,你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父母交待?”

    花晓月眼圈一红,一时默然无语。

    左良玉位高权重,手握重兵,报仇的希望本来就非常渺茫,等到四合教被剿灭之后,最后一丝希望也化为泡影,他们姐弟再去行刺左良玉,和自杀没什么两样。

    但是为人子,为人女,杀父之仇岂能轻言放弃?花晓月犹豫再三,还是毅然说道:“我姐弟与左良玉不共戴天,誓死也要杀了这奸贼……我们今天就离开恭义营,绝不敢连累汪将军。”

    “飞蛾扑火,义无反顾?”汪克凡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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