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极度危险,会让各位丧命!”
“你们被骗了!”
“河东军总共只有三万人,不堪一击!”
“你们只是炮灰!”
“逃离这支队伍,会有人去救你们的!”
一整个晚上,梅村长脑子轰鸣不止。
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别相信这些话,那是贼敌的蛊惑之辞。
可是更多的声音却在辩解:他们说的是真的,前方很危险,这支河东军没多少士卒,他们是要赶自己当炮灰,去送死!
直到清晨时分,梅村长才勉勉强强入睡,却突然乍醒,浑身冷汗直冒。
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是为什么。
河东军强行收购了所有百姓的粮食,以拿出其中很少一部分,诱使他们加入这支队伍,然后全部赶去晋北。他们,真的是去送死的!
也许指望着这几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以人海之威逼迫晋北服软,可是哪怕河东军获胜,自己这些人也一样必死无疑!
因为,河东,没有粮食了!
想清楚这问题的梅村长,顿时一阵惶然。
继续往前,无论这支河东军是胜是负,自己都不太可能活得下去。可是想跑,真的能跑得掉吗?
这一日,整支队伍气氛突然变得无比紧张。
河东军不仅给每支百人队里增派了一个士卒,还疯了般地逼所有人加快行程。
偶尔间,会有人借故脱离队伍,试图逃窜,但无一例外被当场射杀。
也有人累极而瘫倒在地,一样被直接斩杀。
慌乱与愤怒的情绪,开始在队伍中漫延。
大多数人,包括梅村长,都只是默默地忍受着。
他们都在等,等着有人先开始暴起反抗,让整支队伍乱起,河东军士卒首尾无法兼顾之时,也许就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风中隐隐传来一阵吼声,是敌兵的声音。
梅村长竖起耳朵,似乎就是昨日看到纸上写的那些话语。
但随即就被河东士卒的怒骂声掩盖。
晚上,疲惫至极的梅家村百姓刚刚躺下,就被一阵突然炸响的雷鸣轰醒。
“什么声音?”
“是不是敌兵来袭了?”
“快,快跑!”
“黑天瞎火的,往哪跑?”
“这,这是火炮的声音啊,敌兵有火炮……”
“天呐,咱们死定了!”
火炮轰响了十几声之后,略停一阵,随后又开始轰鸣。
惊慌失措的声音四处响起,随之是军卒怒吼的弹压声。似乎有人趁乱跑走,又有人前去追击。
直到凌晨将至,营地才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连续两个晚上未眠,梅村长已经疲态尽显。
整个人晕晕沉沉的,提不起任何精神。
河东骑兵不停地在队伍两侧穿行,一边放声大喊:“再快点,你们已经走过一半路程了,再三天,就可以抵达云中。到时,随你们吃,随你们抢!血洗云中!”
“整个云中,都是你们的——”
“轰!”
又是一声炮响,震碎了河东军卒的喊叫。
“火炮——”
“前面有火炮!”
人群又开始慌乱。
在他们前方三里多地,现出一排的火炮,足有百余。
数个敌方骑兵,手持一个喇叭状物件,贴在嘴边,对着人群大喊着:“前方危险!前行必死!快跑!会有人去救你们的!不要给河东军当炮灰!不要上他们的当!”
炮灰?
这一刻,梅村长深深地理解了,什么才叫做炮灰。
就是拿他们的身体,去挡住这些火炮,为河东军开路啊!
梅村长偷偷往左右看去,两侧都有缓坡,缓坡之后,有些稀疏的树木。
这里的地形,多以黄土为主,沟壑众多,哪怕逃不远,躲到沟壑之中,应该也可以熬到有人过来救援吧?
可是,万一对面的贼兵,真是的贼兵,见死不救怎么办?
梅村长心里纠结万分。
“走!往前冲,他们只有不到一百门炮,死不了多少人!冲过去,辗死这些贼兵!”
“啊——”河东军士卒手起刀落,直接斩了几个犹豫不前的人,整支队伍终于又慢慢往前挪动。
“冲过去!”
“轰——轰——”
数十炮齐鸣,惊天震地,如同轰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
脑袋般大小的炮弹,在人群之中炸开,陶片四处飞射,带着无法扑灭的火油,瞬间令所有人感觉到极度的恐惧。
惊慌的惨叫顿时响彻战场。
“冲过去,给我冲过去——”河东军士卒依然在努力地驱赶着这些慌乱的百姓。
“啊——”最前方的百多个人显然已经处于崩溃状态,挥着手中的木棍开始前冲。
轰鸣声不断,躲过了炮火,大多数人却无法躲过随之而来的弩箭。
倒是有几个人,也许是因为惊惧过头,从两侧跑到战场之外的地方。河东军随即有人驱马前冲,直接射杀。
却终于有一人,跌跌撞撞的,消失于山坡之后。
梅村长眼睛一亮,扯着身边几个人,嘴唇微动,说道:“呆会,一起往左边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跑?能——”
“别吭声,照我说的话做!”
执着棍棒的百姓继续被往前赶,但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往左右跑开。河东士卒怒骂着催马射杀。对兵分出两支数百骑兵,从两侧奔赴而至,与河东军瞬间杀在一起。
权宋天下
第一千零九章 裹胁(4)
如一颗炮弹在人群之中炸开,“哗——”的一阵大响之后,前方十多万百姓全都扔下手中棍棒,忽喇喇地往战场两侧狂奔而去。
正在怒骂的一些河东兵瞬间就被人潮吞没。
就这么一会儿,三十万百姓剩下了不到一半。
梅村长飞奔如风,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活了四十年多,就从来没这么发狠过。不管脚底下是土是石是坑,不管身边身后是有人没人,他只是憋着一股气,恨不得足生四脚,一直跑到天尽头去。
眼前一道小沟,梅村长纵身一跃,念头已经飞过去了,身体却诚实地落了下来。打着滚,瘫倒在沟底。
还好,沟底没水。
再跑不动了,梅村长终于有空哈着嘴,如一只脱水的小鱼,抽搐般地吸着体外的空气。
良久,似乎有动静传来。梅村长赶紧又闭住呼息,努力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这时,他才有空看看周边,还有四五个人,与他一样瘫在土沟之中。
头顶上脚步声传来,一个很温和的声音响起:“我看到你们了,起来吧,没事的,吃饭去!”
梅村长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土沟上方,两个年轻的士兵,一脸温和地看着自己。
这两个士兵,身着淡黄色棉布长衣,外套牛质皮甲,脚上打着绑腿。腰后别着一把钢弩,手中倒提一只兵铲。
大权国的铲子兵!
梅村长心里稍微地松了口气。
有说晋北那些商人依靠太行山的盗匪四处生杀掠夺,也有说晋北商会是与大权国在合作,接受他们的扶持自治。
梅村长虽然没接触过权国军队,但多少听说过,这些军队从未做过伤害中原百姓之事。
起码比现在的河东军更让人相信一些。
梅村长哆嗦地爬起身,站在土沟之上,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跑出多远。战场,依然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只是那里如今遍地尸首,河东军不敢让剩余百姓继续前行,骑兵围着剩余的百姓,绕圈飞奔。偶尔出手,便有一两颗人头冲天而起。
梅村长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跟着两个铲子兵身后默默走了半个时辰,见到一个大营寨,数百顶结实而干净的帐篷分布其中。营地之中,还传来阵阵的饭香。
梅村长惊诧莫明,显然大权国的军队,早已有了准备,否则这样的营地,根本不是一两天就能建得起来的。
让梅村长重新恢复气力,并不是因为他吃了一顿平生最饱的饭,而是几乎找到了自己村里所有的村民。
只是,还有一具尸体。
运气已经很好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梅村长主动向大权国士兵申请,成为营地十个自治管理者之一。
将所有收罗而来的百姓,以县、村为单位进行聚集;登记每一个人的身份资料以及家庭成员信息;帮忙甄别奸细;分布御寒物资;管理营地、救助伤员并维持营地的清洁。
很忙,却是极为充实。
五天之后,梅村长得到了消息。河东军与剩余的十余万百姓,再次被击溃,百姓逃得一干二净。
而后,大权国军队进行了坚决的反击,不仅全歼这批近三万的河东军,还顺势攻占雁门关。
下一步,大权军便将带着他们,收复晋南,以迎接他们依然在晋南忍饥挨饿、生死不知的家人!
梅村长这辈子绝对不可能想象得到,自己的家人竟然要靠原本是敌国的军队来拯救。
然而,他更想象不到的是,此时的中原,不仅是晋中、晋南的百姓,被元国军队当作试图催毁大权国军队的炮灰使用,顺天府与益都的百姓,都在面临着与他们一样的遭遇。
顺天府二十万百姓,粮食被强行收购一空后,编入军中,往北驱赶。
高州的也速不花拒绝接受大权国军队的帮助,结果高州守军被这些饥饿的百姓一冲而溃,高州城被洗劫了七天七夜之后,毁于一炬。
顺天府军继续驱赶着剩余的十六万百姓往东,在距离锦州城百余里地之处,才被大权军队堵住击溃。
这些人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高州城百姓的鲜血,自然不可能享受与晋南百姓一样的待遇。等待他们的,是至少十年的劳役营生涯。
最惨的事件,发生在登州。
益都十五万百姓,被带至登州后,每人只给一块木板,而后直接驱赶入海。
十五万人,如一片突发的黑潮,乌压压的全部涌向庙岛。
渤海海军无计可施,只能全部撤离庙岛,而后失去了周边十多个小岛的控制权。
十五万百姓,成功登岛者不到一半,海面上漂浮着尸体,让人毛骨悚然。
不仅如此,山东元兵将这些人驱赶上岛之后,便自行撤兵,再不管这些人。
渤海海军只能重返庙岛,给粮给衣,慢慢的转移安置这些比工具还不如的益都百姓。
这几场战争,对于大权国来说,失败自然谈不上,但是付出了极其巨大的代价。
尤其是海岛上所有的设施被毁,想重建起码得需要两三年时间。
而单单安置这些百姓,就花光了全国一整年的税赋。
哪怕知道中原如今已经空虚,忽必烈在北地完全失去了民心,大权国军也已经无力南下了。
占领一座城池,比攻破一座城池难度大了太多了!这意味着必须股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去经营去管理。
大权国军队,不是蒙古人,可以将战争当作劫掠的手段。所有的汉民,在蒙古人的眼里,不过是长着四条腿的牛羊!
不得不说,忽必烈这毒计,用得太狠了!他极为精准地抓住了赵权与大权国的最大软肋。
忽必烈可以视汉人百姓为奴甚至为畜,但是赵权不行。
哪怕明知会给此时的大权国带来极大的负担,他也必须去承受。
河东、河北、山东,已经被忽必烈彻底给玩惨了!
大权军此时出兵,肯定能够轻松占领这些地方,可是之后呢?万一已经在河南聚集重兵的忽必烈重新杀回,大权国军队还能抵挡得住吗?
权宋天下
第1010章 流民安置
旅顺诸公,为了大权国下一步的军事策略,陷入了激烈的争执之中。
中原已经不仅仅是惨破这么严重了,更非十室九空那么简单。
人依然还有,而且不少。但是,只要能走得动的青壮,大多全被忽必烈征入军中。余下的,全为老弱妇孺。
有人认为应当以稳为主,最多只能拿下晋中,连晋南都应当放弃,先经营好后方,否则整个大权国会被中原这个无底洞彻底拖垮。更别说与忽必烈争夺天下了。
有人认为,这是攻取中原最好的机会。忽必烈已经大失民心,中原防线全部崩溃,除了依然留兵驻守的诸如大都、太原、保州、真定、济南等大城池,余下已经被元军完全放弃。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还有人以为,应当步步为营,按照当时攻略北高丽的策略。取一地、经营一地、消化一地,再用十到二十年的时间,彻底接收中原。如此,进可攻退可守,足以应付忽必烈任何的隐藏的后手。
“诸君,我想问一句,你们是否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建立大权国?”赵权缓缓地问道。
众人一时停下争论,各自在脑中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是啊,为什么要建大权国?
为了让南京府可以正式脱离蒙古国名义上的隶属关系,而拥有对东北以及高丽不受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