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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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醒龙自选集- 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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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们是不是应该重新思索一下“谁养活谁”的问题:是作为能人的老板养活了工人,还是流血又流汗的工人硬撑着大厦之将倾!不少人喜欢《寂寞歌唱》这个书名,我自己也很喜欢,它的确勾出了我的工人兄弟眼下所处的生存状态。无论如何他们都是用心在歌唱,他们歌唱的是自己毕生为之营构的曾经光辉照耀的事业与理想。而那些在豪华歌厅中,有奢侈放荡的舞步相伴的歌唱,对我们共和国来说更多是一种腐蚀与罪恶。这已不是一种歌舞升平的虚假繁华了,在我们的企业、我们的工人兄弟正苦苦地在困境之处挣扎时,这是意欲断送共和国前程的挑衅!

    当我写完这部书的第二天突然病倒时,我第一次感到死亡的威胁。不过死亡的挑衅很快就被击退了,大夫说心脏的毛病是劳累引起的,是功能性的。我祈祷工人兄弟们遇到的困难也是功能性的,挺一挺,对症吃点药后好日子还会有的!

    一九九七年一月于汉口花桥临时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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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还小》后记:小说是一种奇迹

    曾经得到过我不经意帮助的阎志先生,某天的一大早,突然给我送来一套不错的音响。这时候阎志已脱了窘境并且拥有了一家颇有名气的广告公司。阎志告诉我这是通过“杜比”认证的产品。此前我不是没有听说过“杜比”,但一直没有往心里去,那天见到阎志说“杜比”时的神情,我才感觉自己不能忽视这种东西了。虽然我最终仍然没有去深究它,却从此不再将这个“杜比”视为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了。“杜比”是家用电器行业里的一种国际标准,它所规定的那些技术数据,让制造商们既咬牙切齿又梦寐以求。在技术时代里我们仿佛越来越离不开“杜比”这类东西了。如水的饮用与排泄标准,食品里的大肠杆菌个数,煤气罐的安全压强,电灯泡的使用寿命,食用盐里加碘的剂量,还有写作者一天到晚离不开的稿纸与信封的规格,以及****是否达到快感所给出的经常指数。如果允许对人的克隆,连人的生产都可以立即制订出一个标准来。

    技术时代将一切都量化了,这样做是为了快捷地判别一种事物的意义,使其高度专业化、职业化,以图对市场份额进行有效的瓜分。作为小说也有它的标准,譬如那个每千字三十到一百元的稿酬规定。

    小说的稿酬只会影响到写作者的心情。小说在世上的流传与淹没,却与写作者当初获取了多少钱财丝毫没有关系,也与阅读者花费了多少金银购得此小说丝毫没有关系。它们的关系在于写作者的精神通过小说与素昧平生甚至隔朝隔代的人的沟通。这与比尔?盖茨的作品绝不一样。我们这些微软的客户完全是出于技术的原因而接触这个人和这个人的作品,如果说在感情上对其有点什么的话,那也只是天长日久所养成的操作习惯。小说完全不一样,没有不顾一切一去不回的投入,这种写作者唯一的出产便会无人问津。我们对小说以及其他艺术的需要,完全是出于一个人灵魂的驱使,而与饥寒饱暖无关。文字从发明出来以后,就是人在有限的生存时空里所享受的最美妙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人能够占有它,即便是有人在对文字的使用上超出他人许多,到头来受用这些文字更多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文字是人在世界里实现物质与精神的沟通,跨越种种不平衡而从心理上维持平衡的最伟大的发现。而小说是人对文字使用的登峰造极。

    历经沧桑不褪色的小说不是没道理地凭空而来。这种道理是人生命中的绝对隐秘。就像我们对着大海无缘无故就开始景仰它欣赏它的壮丽磅礴和深奥,可大海真的就这么一说就清,我们在潜意识里就没有别的什么想法吗!难道就没有因为人是从海里进化而来,所以人的基因里至今还保留着对大海的亲和性吗!在所有艺术形式里,小说最受偏爱,除了它最容易让人感动,难道就没有人在选择小说时首先是因为它包容了最多的欲望、最大的期望和最失败的情爱悲欢吗!难道就没有小说可以向人提供一种虚拟的参与、虚构的发泄、虚妄的激情吗!对小说的判断从来就是因人而异,在这一点上人修养的差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面对客观后主观上的失望有多大。人总是深藏着失望而进入到小说里。希望小说里有颜如玉、黄金屋,希望小说里有黑包公、白海瑞,希望小说里有自己未竟的理想抱负在心中共鸣共振。在这样的条件下,是不可能出现什么标准的。这不是微软公司开发出来的硬件软件,比尔?盖茨自己说了就算,他的标准就是所有人的标准。小说是写作者说了算,同时众多读者也得说了算,在小说里写作者是主人,读者也是主人,因为这样小说才如此经久不衰。

    所以,小说是一个时代的奇迹。

    在职业化浪潮不可逆转的时节,更能显出真正的小说写作是一种天职。这样的小说是黑暗中的一种光明,是平庸中的一种浪漫,是无奈中的一种反抗,是残酷中的一种温馨,是糊涂中的一种警醒;或者是与此完全相悖,是光明中的一种黑暗,是浪漫中的一种平庸,是反抗中的一种无奈,是温馨中的一种残酷,是警醒中的一种糊涂。小说截然不同的取向,决定了它是无法约束的。在它身上有颇多的上帝意味,在理论上上帝永远只有一个,进入到每个人心中的上帝却个个迥然不同。小说也是这样,写作者与小说的每一次遭遇所产生的结局都是不可以重复的,因此我们见到的每一部小说都有让人惊讶的地方。一旦新的写作开始了,从前的一切经验便即刻成了乌烟化去,只有那些空阔无边的想象在发挥着作用。而当一部小说渐入佳境时,那些先前绝没有意料到的语言与情节让写作者不免一边自我怀疑一边自我赞叹。没有人要求写作者的写作是因为没有人能够要求写作者的写作。一部小说的诞生是一个人生命升腾、灵魂出窍的结果。我们常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一种召唤,随后心就像被什么拿走放进油锅里煎熬,这时候除了写作我们无法自救。结果自然可以预料:还有什么能比在拯救自我中所表现出的忘我更让人回味无穷更让人百读不厌!

    在技术时代,小说是一种奇迹,标准对于小说如果不是意味着死亡,起码也会将其拖入无聊与平庸的酱缸。

    小说的好坏是小说魅力的一种,与一切标准无关。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九日于汉口花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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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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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胸膛行走的高原(第一部)

    仰望的时候

    七月的阳光如此温馨

    青稞穗上晃荡着酒的醇香

    我不想醉

    我真的不想醉

    可谁能拦阻自天而泻的豪饮

    恨不能将一湖水举成一只银杯

    最清洁的天叫蓝天

    最清洁的地叫草原

    最清洁的山叫雪山

    最清洁的阳光还是阳光

    最清洁的月亮还是月亮

    最清洁的水却不是眼泪

    眼泪洗过湖泊才是想往

    如果转经筒转不动一颗心

    就让圣湖边的白马引领灵魂

    去六字真言镶嵌的天边放牧

    那些没有翅膀的飘落

    不再有想象中痛苦

    投入深情的水

    生命更加茂盛

    沿着口传,沿着心授

    朝圣者用自己的胸膛

    在高原上行走

    戈壁草原中泥团滚滚

    冰川大阪上黑衣颤颤

    一切渴望都是生命之舟

    在圣心里抵达圣殿的距离从来不远

    步履从容,情怀放纵

    站在长满骆驼刺的荒原

    心扉依然庄重

    大岭高悬沟壑低幽

    草棵石窝里都有灵魂的感觉

    和血肉之躯和烙印

    这样的伫立让爱漫天荡漾

    由于一万重的圣洁

    天和地在伫望中走到一起

    挂着哈达的冰山

    用吉祥飘扬,不是仿佛

    它们本来就有共同的胸膛

    高原挺起来,苍穹垂下来

    为了相守冰雪才千年不化

    天的高原,地的高原

    多少个一万年才修炼成这般

    季节的罡风消瘦

    岁月的雷暴沉重

    用大山垒起雄峻的躯体

    哪怕草不发芽树不扎根

    哪管如瀑的泪水滴滴留痕

    生的高原,死的高原

    与寂寞相望的日子还有多少万年

    太阳与月亮频频相会

    七月与八月年年相连

    用雪水淌作血液的脉搏

    纵然鱼似美人鸟同凤凰

    也不肯爆发那深藏的熔岩

    高原之心是铁铸的

    铁一样的情怀唯有铁血能懂

    知心的雪莲在雪线开一朵白

    骆驼刺在裸岭上举起一瓣蓝

    格桑花从不迟到地诉说灿烂

    天下妩媚无数却不属于高原

    有花的日子太短太短还是太短

    从尘风滚滚中超脱出来

    深达旷世的孤独并不好受

    我是否会一直久久不语

    就像面对大智大悲的圣贤

    让目光里祥云升起来吧

    山若有灵,这是与人之间

    唯一彼此懂得的语言

    当我拥有如此多的白云

    也就拥有了快乐灵魂

    只要敞开心扉

    那高贵的音韵便扑面而来

    云朵没有涂彩被歌唱得更美

    笑意倚天,涕泪依地

    任何他乡也无法给白云以根

    连白云都不再漂泊

    沿着雅鲁藏布峭壁

    一次次地我翘首相望

    冈底斯山巅峰何在

    云朵有根不肯让路

    我扬起五彩经幡高蹈

    心性不再只是景仰高山之上

    躯体量过的地方就是天路

    上苍若是膜拜高原

    我愿用柔软的胸膛

    在那铺满肉身烙印的大地上

    添几道肋骨的嶙峋之痕

    有蹄小兽早已同青草留下来了

    我只好做一片最后的苔藓

    总是逆流而上

    溯水寻源的时光中总有定数

    走向归宿之旅

    怨恨忧愤都是过眼云烟

    半座山乘风而下时路会中断

    蓝色花标定的终点不会改变

    悲凉的是山脉自此永远伤残

    江上无渡条条经幡横空

    扯起意志的旗帜

    山口无人堆堆嘛呢独立

    垒起心性的界碑

    无言的黄土岭古堡虬虬

    残垣断壁上仍守望着

    许许多多过往的眼睛

    当陌生雪域迸出刻骨的熟悉

    那就意味着旅途结束了

    永恒的长度并非无法丈量

    情感超长,爱意精密

    只是另一端给谁作为基准

    生命的能量让我蓄满期望

    也许有株骆驼刺和它的小花就行

    任无数雄峰紧压也要扭头回望

    才使雅鲁藏布奔流不息

    用身躯汹涌滚动八方翻腾

    寂寞的戈壁沙砾其实也有生命

    一切有形无形有声无声都有祈盼

    譬如昨夜风雨掩去来历的那条小路

    譬如大漠无孤烟时独坐的黑衣人

    肃静的脸上黄昏时分漫长

    四方中沦陷了三方

    日落已深,落日更深

    西去的目光仍然一派明亮

    很遗憾我没有黑衣

    假若没有遗憾

    我会黑衣披身与高原彻夜对饮

    青稞酒盛在最小的杯中

    也会豪情壮烈

    不曾品尝心已化作琼浆

    让我记得是哪一年的雪

    化作冰水流入哪座湖

    又在哪一年劈山凿岭流入哪条河

    岁月脉动才酿成酒的醇厚颜色

    有酒的高原从来不醉

    醉倒的总是心中的梦

    七月青翠八月金黄

    雪的鹅毛漫过九月铺满十月

    牛粪青烟黑帐篷里没有诺言

    从无春意的座座雪峰全都知道

    我的七月将年年如期而至

    等候太阳高高升起的日子

    对月亮的追忆更加深沉

    那不是光明留下的影子

    而是关于此刻忧郁的回照

    暗夜的眸子里爬满红色皱纹

    茫茫苍苍的光阴到来时

    高原已准备用浑身洁白来充实灵魂

    雪暴!雪暴正在来临

    白昼也会难以分辨窒息般黄昏

    我看见攀缘在心上的朝圣之路

    依旧是七月的安详八月的安宁

    心光会照耀

    心神会护佑

    只要给我一丝光明就行

    苍鹰用胸膛走进空谷

    白云用胸膛走进高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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